梁似锦出来,是为了给郑靖仪送身份证。
大厦里管得严格,除了本部员工不得随意进入,外来访客用身份证登记后会客,离开时自行领取。大概是情绪不好,郑靖仪走时忘了取,登记处工作人员便给梁似锦打电话知会了一声。
因为是重要证件,梁似锦安慰完雨桐接着就给送出来了,没想到会听见他们的交谈,也没想到会谈这么久,甚至连她眼角的湿意都给风干了。
梁似锦有些尴尬的看着陈牧州,心想自己可真是!管这种闲事干什么?人家发现丢了自然就找回来了,没得让自己这么被动!
“额……我出来,是为了给你女朋友送身份证,她忘记拿了……”
陈牧州从她手中接过来,蹙眉,一双眼睛直直定在她身上。梁似锦支吾道:“这——完全就是个意外。”
陈牧州带一丝恨意看她,“看完热闹有什么想法?是不是觉得大快人心?”
梁似锦跟他不远不近的站着,用词斟酌:“我没那么想,何况分了手也不是敌人。”
他点点头,突然冷笑:“你确实想得开。”
梁似锦把握不好他的情绪,一时不知该如何答话,承认是,未免太无情。承认不是,那不是落了痕迹?半晌才说:“你们之间……好像有点问题。要不我给你分析一下?”
陈牧州简直给气笑了,她居然给自己当起情感导师来了。
“哪里有问题?”
“问题主要在你。”她丝毫不留情面的说:“你这个人太有防备性,把自己层层包裹起来拒人于千里之外。自尊心又强,一点都不会哄女孩子开心。”
他盯着她,眼睛里寒星点点,透着刺骨的寒。“我从前不这样。到底为什么变成这样,我也不知道。”
梁似锦跟上了发条似的,碰一下就能蹦老远,赶紧先把自己给摘清,“跟我可没有关系啊!你别想把责任都推到我身上!”
陈牧州嘲讽的笑,“说跟你有关了吗?别太把自己当回事。”
梁似锦脑子发晕,心里翻江倒海,心想自己这胜负欲来的真是莫名其妙!于是站在那儿,抬起头盯着黢黑的天缓了会,又客套笑了。“本来就跟我没什么关系,你们谈恋爱,也用不着一个外人来操心。我还要去忙,再见。”
“你确实该去忙,”他哼了一声,冷冷瞧着,如山巅上的雪。“同尘的案子还有三天就要开第一次沟通会了,我很期待你的表现。”
这话说的,好像居高临下的人想碾死一只蚂蚁那么易如反掌。梁似锦心中生恼,突然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踮起脚,双手扶上他的肩膀。
陈牧州身子一僵,一股电流麻过头皮,逼得他甚至想要逃。只听她在耳边轻轻说了一句:“你是个混蛋吗?一点职业边界感都没有!”
梁似锦退回安全距离,用一种批判的捉弄的眼神看着他,脸上的表情骄傲又倔强,连一点通融的余地都没有。
分手时痛彻心扉的绝望感再度袭上心头,陈牧州铁青着脸,转身就走。
余雨桐出来的时候,只看见他一个离开的背影。她奇怪的望着好友青黄不接的脸色,问:“你搞什么?”
梁似锦咬牙,“就是看不惯他万事如意的样子。”
“……”雨桐冲她竖了下大拇指,“你够狠!就这么把甲方爸爸给得罪了,那还加什么班呀?走啊,回家歇着去吧。”
“!!”梁似锦秒怂,攥住拳头纠结万分地问:“要不——我再去给他道个歉?”
*
同尘科技召开第一次沟通会,五家律所的核心成员都到了。
老程看着周边这些老面孔,笑呵呵的说起客套话,唉哟好久不见,听说贵所最近案子不断,简直是业界典范——啊?同尘法律顾问,哪有势在必得?就是陪你们这些太子读书,来涨点经验。不不,您可别客气,谁还不知道贵所的实力啊?失敬失敬。
一圈寒暄走下来,老程终于能坐下来喝口水,转头看看还在准备资料的梁似锦,笑眯眯道:“小梁啊,专业固然重要,人情更是少不了。就凭你跟陈总这关系,应该没问题吧?!”
刚得罪完了人,梁似锦不敢接话。
电梯门打开,西装革履的陈牧州在一众高管的拥趸下脚步生风的走过来,律所众人纷纷起身致意,老程自觉跟他感情已经十分到位,礼节性的握完手后还想多寒暄两句,可他已经目不斜视的走过去了。
老程一愣,红色警报在心里尖锐鸣响,回头看梁似锦,见她只顾低头看发言稿,跟陈牧州并无眼神交流,顿时心叫不好,人情没了,这下情况要糟!
铭澄律师事务所按第三顺序进会议室,所里来了三个人,梁似锦作团队介绍。
陈牧州主持会议,坐在长桌另一端,面无表情的翻着材料,目光没一次落在她身上。
听梁似锦介绍完团队成员,在座诸人例行问了几个问题。
老程自觉她回答十分妥善,打量陈牧州脸色,年轻男人面庞英俊,气质绝伦,可惜看起来有点严肃,莫名衬得气氛就低沉。
讲完之后,会务人员将他们带出会议室。老程心中忐忑,本次沟通五选三,进来的前两家已经去一留一,只是不知自家命运如何。
梁似锦自觉表现尚可,专业信息传递也到位,以综合实力来算,应该不会落选。而且依那人的性格,绝不会因为迁怒而处事不公。不过,那也只是针对从前认识的他,现在的他已然手握大权,心思又深沉,喜怒也难辨,难保不会变。
而自己更是作死的在他跟女朋友吵架本来心情就不好的情况下,说了些得罪他的话——她不敢再往下想了。
会议室里,助理观察着陈牧州的脸色,见他把材料翻到梁似锦个人简历那一页已经看了很久。他不发话,助理就不好判断上级的意图,只好开口请示。
“铭澄律所在医疗纠纷领域还是比较专业的,程律师深耕业内多年,梁律师拥有安城大学医学和法学双重教育背景……陈总,这是他们的业绩报告,请您过目。”
陈牧州把手中的资料合起来,目光放空:“我已经看过。”
助理又请他明示,“那三天后,公司组织的实地调研——”
“让他们按时参加。”
“收到。”助理缓一口气,这才跟身边的会务人员讲:“请下一组进来。”
*
散会后,陈牧州推掉了晚上的会议去找郑靖仪,依着她的性格,不提前联系一声又怕会被怪罪,因此在去的路上先打了个电话。
那时她在图书馆,窗外栽了一排树,树叶哀鸣,连绵不断。她心中愁怨,又看了几首李义山的诗,更是悲从中来,不知该如何排遣。看到来电,心里先一跳,为了不打扰别人,只好躲出去接。
楼梯间里很空旷,一开口仿佛能听见回声。
“干嘛?”
陈牧州问:“气消了吗?”
她眼睛一酸,红着眼眶,别扭道:“谁说我生气?”
“是我不对。”
郑靖仪噘着嘴巴问:“你哪里不对?”
陈牧州不想再做无谓的争吵,道:“你说哪儿不对就不对。”
郑靖仪被逗笑,心里满意于他的让步,嘴上却埋怨自己:“我就是太爱笑了,所以才总是被人家钻空子。”
陈牧州说正在开车,一会就到。郑靖仪赶紧收拾东西,仿佛骨头都轻了三斤,体态轻盈,脸上挂满笑容。
从图书馆出门时与左尔恪打了个照面,郑靖仪叫了声教授,他嗯一声,看起来不太开心,半边脸都红了。郑靖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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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礼问一句,您身体不舒服吗?是不是发烧了?左尔恪没说话,摆摆手让她快走。真是个怪人!她着急去赴约,看谁都顺眼,连无礼都变可爱。
饭后两人去梅村别墅的售楼大厅看楼盘,没想到庄毅也在。
他背着身,身边还跟着个人,陈牧州记得在医院里见过一面,好像叫周诚,跟庄毅一样,都是梁似锦的发小。两个男人面对着面,互相谦让客套了一番,看起来都不如跟梁似锦单独相处时那么自然。
周诚快人一步,忍着恶心给庄毅点了根烟。他跟庄毅本来也算得上是一起长大的,可惜两人打小就不太对付。周父原本是个军人,退役后才到医院工作,在庄毅看来,首先这小子是个外来户,再者学习成绩也不咋地,因此平时也玩不到一块去。周诚从小被排挤惯了,自尊心强也不愿看他的脸色,慢慢就疏远了。后来跟梁似锦变熟是因为工作上有了交集,看她落魄,能帮一把是一把,就这样关系才变好的。
最近他跟自己的小女朋友已经有了结婚的打算,听说庄毅也在琢磨买房的事,周诚想,他一个大医院的明星医生,门路总归是比自己要广,因此本着能便宜一点是一点的原则,三人最近老碰面。
听完售楼处对接的小姑娘一通天花乱坠的胡吹乱捧,周诚很动心,可惜财力不济,便约着庄毅出去过过烟瘾,顺便看看能不能跟他借点钱。
“知道你爸当院长,你也不愁钱花。但你别在我女朋友跟前表现的那么淡定行吗?能不能给哥们儿留点面子?”
庄毅还是那股游戏花丛的态度,烟滚到唇角,他吸一口,一说话露在外面的那截烟还在上下颤动。“全是打肿脸充胖子,钱是我老子的,想买还得看脸色。”
周诚脸上的笑意下去了一点,总觉得他这是在哭穷,提前说出来堵自己的嘴,于是存心也不想让他好过了。
“怎么?你跟老锦不是板上钉钉的事吗?咱一块长起来的孩子都知道你爸妈早就相中她了,怎么这会儿又反对了?”
庄毅不说话。
看他吃瘪,周诚心里真是舒畅极了。他们庄家也真是势利眼,怎么梁院长在的时候天天巴结着,一倒台就嫌弃的不行了呢。因此言不由衷地恶心他。
“老锦这个人确实没得挑,长得好看,性格也好。不过有她弟弟那么个无底洞在,确实难办。你要真下定了决心,直接就生米煮成熟饭,五年抱俩,不信你爸不给你买房子。”
庄毅发狠摁灭了烟,吊儿郎当的说:“好主意,一会我就找她商量去。”
周诚看他打肿脸充胖子的样就烦,心想我还不知道你俩啥情况吗?还跟我在这儿装!面上却嘿嘿乐了,说身为咱院的明日之星,天天被一堆女医生女护士围着,没想到你也有搞不定的人。
庄毅笑道:“那可不,从初三开始,我他妈除了天天在她身上下功夫,就没干别的事了。”
陈牧州敛眸,带着郑靖仪从二人身边走过。
周诚眼尖,大概在医院里第一次见面时留下的印象太深刻,又通过多方渠道打听到他跟梁似锦之间的关系,特意朝陈牧州扬了扬下巴,跟庄毅说:“我终于知道这人是谁了,听说跟你们之间的渊源可不浅呐。”
庄毅本来背着身,等陈牧州走过去了才看见是谁。他收回视线,扬着头吐一口烟气,不以为然地说:“晦气死了,谁他妈稀罕这孽缘。”
周诚可得意坏了,一双精明的眼睛里闪着奸笑的光芒,凑近了点,神秘兮兮地问:“我说,老锦跟他好的时候,你是不是难受死了?”
庄毅突然一改什么都不当真的态度,厉眉厉眼的瞪着他,表情狠辣,“他算什么东西,也配跟我抢?”
周诚从他恼羞成怒的态度里琢磨出来,是的,庄毅一定输得很惨!就是不知道有多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