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咦?你就是书君新收的徒弟吗?”
无极峰岚阁门外庭院,无忧身着浅蓝弟子服正在扫地,听闻陌生声音抬头仰望来人。
那人弯腰看着他,长发如墨,眉眼弯弯,嘴角噙笑,一袭金丝白兰落雪袍,说不出的贵气清雅。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你、你是谁?”
无忧下意识握紧手中扫把,一张小脸紧绷绷的,如临大敌。
“我啊,呵呵…”
那人轻笑,耳畔发丝随着他的动作轻颤,一双柳叶含情目静静注视着无忧。秋日午后阳光正好,无忧觉得这位郎君眸中亮晶晶的,像碾碎了的金子钻进他眼睛里跳来跳去的。
“真是让人伤心啊,你的师尊居然没有和你提过我。”
无忧正式拜入师尊门下满打满算刚半个月,才弄清宗门结构和建筑,连学堂还没来得及去。这些天光是记宗门六峰长老弟子就认得头昏脑胀,脑子里做梦都是好几张脸追着自己跑问他“我是谁”。他见这男子如此笃定,一时也不由得怀疑是不是自己见过这位长辈又忘记了。
那俏郎君见无忧一副脑袋要想破了模样,着实忍俊不禁。面上他偏偏故作烦恼忧愁,将右手托在下颌,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敲了敲自己的脸颊,微微眯起眼睛,嘴角弯弯的弧度变小了,但整个人的笑意却更浓了。
“当真不认得我?罢了罢了,看来你师尊也不把我看得很重嘛,都不和你这个小娃娃说我的事。都把我当成了坏人啊,我走就是了。”
言罢,他转身欲走。还未等无忧开口阻拦,院里传来一阵无奈的轻笑。
“先生你欺负我徒儿做甚?”
“啊,师尊。”
无忧被身后突然出现的司庭之吓了一跳,险些把怀中大他半个头的扫把弄倒。他小小的脑袋向后仰头看过去,司庭之嘴角笑意未褪,手掌轻轻放在他身后防止因动作幅度过大摔倒。
“书君,近日可好?”
那人向前走了两步,脸上笑意更浓,欲作揖行大礼,声音似三月春风和煦道:“棠安谈无存,特来感谢书君慷慨相助,大恩大德,无存永世难忘。多亏了书君,不然那巴峡百姓必已流离失所。”
啊,他是谈无存?
无忧目瞪口呆,他每每碰见师兄师姐时大多都会听他们讲到一个人。
谈无存,浮光界名士。八岁吟诗作赋,十二岁中秀才,十八岁的探花郎,堪称文神华瑞神君座下小仙下凡。少年翩翩,才俊斐然。为官十余载,位至尚书,鞠躬尽瘁,一心为国为民,是个纯臣。
后在地方巡查时,他为救一落水男孩得了机缘,被人点化开灵台。恰逢新帝登基,一朝天子一朝臣,谈无存也就顺势辞了官,自此断红尘入玄门。
此人修炼天赋尚可,无门无派,无妻无子。自己一个人拿着攒下的钱开了茶楼客栈,逍遥自得。每天开设清谈会、雅集论道,又或者是四处游历,开坛讲道,为刚入玄门的人提供点方向。
司庭之抬手制止住了谈无存的动作,轻轻扶起他,拍了拍他的手臂,二人笑着走向屋子里,“莫要折煞我了,是先生大义,为抗制水患散尽家财,庭之不过是尽绵薄之力罢了。”
无忧捧着怀里的扫把跟在二人身边,司庭之和他边走边聊,询问巴峡现在的情况。无忧把扫把小心翼翼放在门口,去屏风后,手脚并用爬上柜子要给他俩泡茶。这种大名人活的出现在自己面前,必须好好招待!
“巴峡位处大宁南侧,地处因为靠近鬼界比较尴尬,所以方圆百里内并未有世家宗门驻守。这也是无可避免的,毕竟巴峡相较于河中等地还是灵气稀薄了。我收到消息时,那里已经连下半月暴雨,堤坝摇摇欲坠,若再晚到半刻,我简直不敢想。”
无忧悄悄竖耳朵听着,找茶的动作都慢了几分。师兄师姐说,这个人入了玄门是入了,但红尘断的一般。碰见百姓求助,或者哪地犯灾遭祸,他知道了必然是要去管一下闲事的。
玄门人各修其道,道虽不同,但殊途同归,都最怕沾染不属于自己的因果。尤其是梵家那种靠因果之力的家族修炼秘术,对不属于自己的事,都不是退避三舍,是两耳不闻窗外事!
谈无存这个人,随性逍遥,可不管那有的没的,他只在乎百姓。当父母官当久了,在玄门也是保持本心,一心为民。持续百年,未曾中断。不得不被众人佩服,六界之内,除去神界仙界不理俗世,也就是包含人界、妖界、魔界、鬼界的浮光界之中,都知道他的名声。
所以谈无存到哪里都会有人爱戴他、尊敬他,被众人称为“先生”。某些理不清的乱糟案子会请他去裁决,也有许多大场面都要他去坐镇,比如:哪处秘境入门仪式,谁要立宗开派,哪家剑会开场,谁家要和谁家联谊举办活动…
简而言之,谈无存是个烂心肠的受人尊敬的大好人。
这样的人,这样的一生,可真是奇哉,妙也!
无忧还在神游天外,听见谈无存不好意思笑了笑。他扭头看过去,只见谈无存捂住心口似心有余悸,大抵是想起旱涝灾害中受苦的百姓,眉目间藏着几丝悲痛。
“涝灾之后,又是大旱和蝗灾,还有一些瘟疫。家里的产业能调动的资金和物资我都拿出来了,没想到这次竟然杯水车薪,也只好向书君你开口了。事情一结束,我就亲自来和你登门道谢了。”
司庭之点了点头道:“能帮你的忙我一定出手,更何况是这种事。不是诡异弄出的灾祸倒是不好办,天灾这种东西,也只有神仙可以干预。人没事就好,我下一些宗门任务,安排弟子去巴峡帮忙灾后重建。”
谈无存笑道:“那这可是帮了我大忙了,不过说好,任务赏金由我出,不必动书君的钱袋子。”
无忧偷听的太过认真,脚下动作错了半分,惊呼一声,眼看着要摔在地上了。
“呀!”
想象中的疼痛感并没有传来,无忧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浮在空中,周身一圈淡淡的灵力。
是师尊!
无忧和一罐茶叶一起飘向二人,司庭之面无表情,指尖微动。谈无存笑得温良,细细打量无忧。
“书君这般疼爱自己的宝贝徒弟啊,小师侄,你叫什么呀。”
“我叫无忧,是师尊给我取得!”
“无忧,是个好名字。”
谈无存接过茶具和茶叶道:“书君有多久没吃我做的茶了?”
司庭之接过无忧,查看他是否有伤,随口接道:“我师弟离开时就没有了。”
师弟?师尊的师弟不都在宗门里嘛。无忧心道,黔长老昨天还和盘长老下棋,悔棋不成被王长老嘲笑了。
谈无存道:“啊,确实有段时间没听到陈乐真人的消息了。”
陈乐。
无忧在嘴里细细咀嚼这个名字。
司庭之把无忧放在地上道:“他半月前传来飞花笺,说进了蘼樟岭,得杳无音讯一阵子。”
谈无存不由失笑道:“陈乐真人可真是…哈哈哈,随心所欲得很。”
司庭之也笑道:“他一向无拘无束惯了,我师尊散养我们几个弟子,更是懒得管他。我就更捏不住他,索性随他飘去。”
谈无存看向一直倾听他们说话,眼睛亮晶晶写满“爱听八卦”的无忧,指了指水壶:“可否劳烦小师侄为我取些热水来,我给你和你师尊做茶吃。”
无忧看向司庭之,后者点头道:“去吧,先生的茶艺是浮光界数一数二的,今日可是有口福了。”
无忧仰起大大的笑容,抱着水壶道:“先生放心,我一定拿最好的水来!”
谈无存目送无忧颠颠跑走,低声道:“近日外头的风言风语,你可是不晓得吧?”
司庭之答道:“近日事忙,未曾查看云光。”
谈无存叹气道:“没看最好,一片污言秽语。台中说什么的都有,有人说书君你是糊涂了,随意选个小乞儿做自己的大弟子,白白浪费宗门资源和名额。还有些更污糟的话,我都说不出口。”
司庭之微微一顿,放下茶杯道:“哪家的。”
谈无存答曰:“都是些小家子气的家族,河中以北的那几家叫的最猖狂。我瞧了,都是以前剑会输给小花和之余的那几人。”
司庭之想了想道:“启安夏氏?”
谈无存道:“正是,我以为你不记得他家了的。”
司庭之道:“我记得,他家少主在上次剑会被小花打得碎了半口牙。”
谈无存道:“哈哈哈哈…抱歉,我没有嘲笑的意思。这种事,确实值得名宗掌门记得。”
司庭之道:“原本也是不记得的,他家少主下了比赛台就进了云光,在剑会台破口大骂,说小花蓄意残害道友。之余听说了这事,押着小花去道歉。”
谈无存点头道:“盘法真人家的弟子倒是刚正不阿。”
司庭之道:“夏家少主不服气,要再次和小花单挑,小花摆手说不打,他以为小花看不起他指鼻子骂小花。之余在场,出手把他另一半牙也打碎了。”
谈无存道:“…自作孽,不可活。盘法真人的弟子真是随根,一样有力气。”
司庭之自从知道了有人说闲话,当晚就进了云光登入浮光台查看谈论无忧的人都有谁。
他对其闲言碎语并非充耳不闻,也没有人淡如菊地用时间证明他收徒的眼光有没有错。司庭之一向是个最讲理的人,他没有在台上同人吵,而是一手抱着无忧,一手握剑挨个上门单挑说闲话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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冲就是启安夏家,凌云宗所在的淮阳镇距启安城有些距离。所以当看门小童打着哈欠来开门看到凌云宗掌门站在自己家面前时,整个人都是傻的。
司庭之道:“劳驾,请问你家少主在否?”
小童道:“在…不在…很难说。”
司庭之看出小童不想让他进来,他一向不喜欢为难人,所以一剑劈开夏家大门,堂而皇之走了进去。小童目瞪口呆,司庭之和他擦肩而过时他似乎听到了司庭之还在自顾自说道“冒犯了”。
夏家是不太典型的大宁北方大院,启安由于地理位置特殊,多山多坑少平原,夏家先祖为躲避战乱率族人在此处依地势建造了堡寨式大院。说不典型是因为这大院依靠一大坑而建造,坑边一圈房子,中间坑底被石砖铺为平地。
而此刻司庭之就站在那里,要多显眼有多显眼。许多人探出头查看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司庭之只是静静站在那里,右手一柄问道剑,银白剑身冷光湛湛。
司庭之慢条斯理开口道:“劳驾诸位,请问夏家少主何在?”
无人敢应声。
人群渐渐分成两拨,一女子扶着老者走出。老者头发灰白,身姿挺拔,岁月历经他布满沟壑的脸,缓慢开口道:“何人擅闯我夏家。”
司庭之行礼道:“凌云宗无极峰司庭之,见过益山真君。”
夏益山摆了摆手,冷笑一声道:“我以为是谁,原来是你这小娃子。无事不登三宝殿,你来我夏家做甚。”
司庭之道:“让老爷子见笑了,礼数不周多有得罪,庭之今日来只为一事。听闻益山真君的孙子,敬康少主在云光中说了一些话,似乎对晚辈收徒颇有微词,晚辈前来讨教一二。”
夏益山听罢大笑两声,边摇头边用手指他道:“瞧你这样,跟你那护犊子的师父一个德行!得了,我这孙子什么样我最清楚。哼,他惹出来的口业,就让他长长记性。你给我好好教训他,平日里除了他姐姐也没人敢管他。雨桐,去把那狗崽子提上来。”
他身边的女子闻言称“是”,利索转身去了少主居。不过半柱香功夫,夏雨桐手提着一男子后衣领大步走来。行至司庭之面前停住,向前一扔。
夏雨桐行礼道:“掌门,人到了。”
“唉呀!”
夏敬康摔得不轻,显然刚才还在睡梦中,缓缓爬起来,指着夏雨桐鼻子气得手抖道:“疯婆子,你又做什么!我要让爷爷把你逐出家门!”
夏雨桐一脚把他踹倒,居高临下看着他道:“丢人显眼的东西,闯下塌天大祸还不知收敛。”
司庭之冷冷道:“敬康少主。”
夏敬康本想继续骂,听到这个声音动作瞬间顿住了,背后冷汗淋漓。
司庭之继续道:“你在云光中对我徒儿多有不满之词,恕我不能接受。所以敬康少主,拿起你的武器,庭之要和你切磋一下。若你输了,请公开在云光浮光台中对我徒儿道歉。”
司庭之没有提若他输了会怎么样,场中也没有人提。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司庭之不可能输。上一个冠绝古今,六界认可的天下第一剑客是他的师弟陈乐。而陈乐与他司庭之师出同门,所用无极剑法正是司庭之年少所创。
夏敬康满脸通红,羞愤难当,只觉得自己颜面无存。他转头看向夏益山,却见平日里最是护着他的夏益山却不发一词,静静和他姐姐站在一起冷冷瞧他被羞辱。
“我!你要我和你打?我…”
夏敬康原想说我如何打得过,可自觉丢脸,只能咬牙切齿道:“你乃一宗掌门,同我一小辈切磋。司掌门,你可觉得合适?”
司庭之道:“为何不可。”
夏敬康吼道:“你难道不觉得丢人吗?你不怕你的名声受损吗!以大欺小,以强凌弱,仗势欺人!”
司庭之道:“那又如何。”
夏敬康不可置信,周边有人低低笑出了声。
司庭之道:“再者,少主公然在云光编排我徒儿,就算不得以大欺小、以强凌弱、仗势欺人了?”
夏敬康见司庭之来真的,无极剑法起手式都准备好了,也只能咬着牙道:“我、我和你徒弟道歉。”
司庭之收剑入鞘,微微点头道:“好,那我便等着少主发完云光通告再走。”
夏敬康脸色铁青,闭眼默念云光口诀,一盏茶后睁眼,挥袖离去。
司庭之对夏益山行礼道:“晚辈叨扰您了,庭之回去后必叫人送来厚礼以表歉意。”
夏益山大笑,挥手拒绝,也扬长而去。夏雨桐对其还礼,道:“我以后必将约束敬康的言行,让您见笑了。”
当时的无忧太过年幼,只是吃着手指靠在师尊怀里,一双湿漉漉的眼睛静静注视一切,然后记得了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