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恒峰多松柏,凌云宗学堂名为“有间”,占地百亩,宗门弟子皆来此处上课。课程时间为清晨和上午,平日里有专门负责教书的长老先生,所授修炼理论与六界知识。每月初一和十五,各峰长老会按顺序亲自下场授一节课。

    无忧第一天来上课,就差点迟到了,原本师尊说怀仁带他来,可他怕麻烦人家,要了路线就婉拒了人家,准备第二天自己认认路。结果差不点走去无相峰,还是被好心的师姐指了路才来对地方。

    气喘吁吁来到课堂,今日教书先生还未到。他坐在书桌前,看着悬挂的毛笔,馨香的宣纸,心跳如鼓。他不识字,说话都说不利索,连笔墨纸砚都是在来了凌云宗后才见司庭之用过。

    无忧座下不过几个呼吸间,几个师兄师姐就把自己围住了,像是观察什么稀世珍宝一样盯着他。

    无忧下意识吞了吞口水,小声道:“师、师兄师姐们好...”

    “啊啊啊他会说话!”

    “你有病吧,他是人,怎么不会说话?”

    一个脸圆圆的姐姐翻了个白眼,凑到他身边,笑嘻嘻道:“听你这口音,你不是中原大宁人吧。是南边赤离的?”

    无忧摇了摇头道:“我、我,我不知道。”

    钱微眉毛高挑道:“你慌什么?我又不吃人,问问你是哪人而已,我是赤离国的,听你口音像我老乡而已。”

    一个头发乱得像小狗似的师兄凑过来指着钱微道:“没错,她是赤离人,还是个郡主。不过已经被灭国了,现在屁也不是。”

    钱微一掌劈在他脑袋上,怒骂道:“霍小花你是不是找死!亡国和我有屁关系,我几百年前就修道了。再者说,不还是那狗屁皇族昏庸无能,一个个就会窝里横,一说谁出去打就都歇菜了。慕容皇族那群废物,祖上基业都守不住。”

    霍小花揉着脑袋,疼得呲牙咧嘴,周围人一阵哄笑。

    潘术坐在座位上,看着无忧,难得开口道:“据说是因为孝帝子嗣凋零,年事已高缠绵病榻,给了旁支机会发起宫变。各地军阀也揭竿而起,最后是大宁国捡了漏,将大半国土收入囊中。其余地域,依旧由军阀和贵族王后征战分割。”

    钱微道:“你从哪知道的?”

    潘术语气平淡没有起伏道:“云光。”

    霍小花摸着下巴颇有兴致道:“嚯,狼烟四起,建功立业的好时机啊。”

    潘术斜睨了他一眼,冷笑道:“你倒是个枭雄。”

    一师兄叹气道:“真是可怜那孝帝所出的皇子,据说年岁不大,还是个稚子就在宫变中失踪了。孝帝就他一个孩子,本是稳稳的未来赤离帝王。”

    他旁边的人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兴许那孩子远离帝王家活的会更好,身居高位总是身不由己。”

    “谁能说得准啊,那么大的战争,那孩子能活下来吗?”

    “只能祈求神君保佑了呗。”

    无忧静静听着,感觉心里有点难过,但他也说不上来为什么。

    钱微握紧拳头,愤愤不平道:“一群污杂东西,君臣伦理、国之纲本都不顾了。我在的那时,国力正盛,何来这么多奸人狗臣。”

    潘术注视了无忧很久,收回目光继续看书,道:“凡间政治,与你我已无关系,战争面前,受苦的永远是平民百姓。骂两句算了,一会先生就要来了。都散了吧,温习功课去。”

    几人听后,纷纷回到自己位置上。无忧低着头,看着桌上镇纸发呆。自己的记忆,是完全空白的。他抬手捂住心口。感觉一听到赤离两个字这里会痛,会一抽一抽的痛。

    季之余拿着几本书走进来,刚进门就看见了低着头的无忧。无忧突然感觉身边坐下了一个人,一抬头发现是位风光霁月的师兄。他微笑着看着自己,轻声开口道:“我是季之余,无道峰盘法长老大弟子,你叫我大师兄就可以了,我能坐在这里吗?”

    见他点了点头,季之余笑着说了声“谢谢”,递给他一个油纸包着的东西。无忧接过,发现是一块栗子糕,甜丝丝的气味钻进他鼻子里。

    季之余道:“吃吧,我昨日下山做任务时带回来的。淮阳镇最好吃的点心铺子里的,你看看喜不喜欢。”

    无忧摸着肚子,不好意思笑了笑。这个年纪的孩子,吃饱了也是会馋嘴的。他将栗子糕一分为二,大的那块推给季之余,小声道:“谢谢大师兄,我们一起吃。”

    季之余本想说自己不喜欢甜的东西,但看着无忧亮晶晶的眼睛,他点头称好,轻轻咬了一小口栗子糕。无忧见他吃了,才拿着糕饼啃起来。

    今日教书的是无道峰的杜志腾长老,他讲课时见台下人一半昏昏欲睡一半奋笔疾书,气的直翻白眼,恨不得将戒尺丢出去。

    无忧认真听着长老授课,记住不少东西。虽对书上扭的奇形怪状的汉字和符号两眼一晕,但见旁边大师兄和潘术师姐听得认真,也有样学样拿起笔在纸上涂涂画画。

    杜长老早就注意到了这个掌门首徒,见其认真模样不由得频频点头,心道掌门的徒弟没有辱没他的名声。转头又正好看到霍小花在开小差,今日明明教授的是《阵论》,这小子把《剑道》藏进《阵论》中看得津津有味,真是掩耳盗铃!

    杜长老忍无可忍,准备杀鸡儆猴,抓起戒尺走过去。霍小花未察觉,他身前面的怀仁倒是看到了,一个劲“次次噗噗”地提醒他,被杜长老瞪了一眼,头埋进书里不敢说话了。

    杜长老停至他面前道:“霍小花。”

    “在!”

    霍小花把书一扣站起来,立如松柏。

    杜长老负手而立道:“我刚才在讲什么?”

    霍小花毫不心虚,笑嘻嘻抱头道:“您在讲玄法仙门的云光大法阵,弟子听的如痴如醉,恨不得把立刻飞去玄法仙门后山一睹真容。”

    杜长老道:“哼,那好,我且问你,云光大法阵是玄法仙门中的哪位前辈所创。”

    霍小花没有看到钱微的挤眉弄眼和怀仁比的手势,信誓旦旦道:“黎初前辈。”

    季之余皱眉,怀仁绝望捂着脸。无忧虽然看不懂书上的字,但他一直在听,记得刚才杜长老所说,黎初前辈是妖,并且是神秘的月狐一族。

    几百年前横空出世的第一只月狐,让人们知道月狐并非传说中的种族。她做了许多事,最最最重要的就是进行修真界改革,结束了修士唯修剑术的闭塞局面。她本人更是阵符音三修的鬼才,叱咤浮光界,好不厉害。

    玄法仙门的创立其大半功劳都属于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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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个前辈,但她并不是双掌门其中的一位,也不以客卿自居,更是不接受其他家族的招募,是实实在在的一个“散人”。所以并不能说她是玄法仙门的人,霍师兄没有听出长老题里的坑。无忧心道。这可是糟糕了!

    杜长老冷笑一声,在霍小花身周缓慢踱步道:“那好,云光大法阵的作用是什么?”

    霍小花摇头晃脑道:“连四界,合浮光,重交流,行便利。俾修士居一隅而洞晓天下风云,令诸道并进、消息流通,戒迂守,解心囿。治各美其美美人之美,促美美与共天下大同。

    这段话无忧倒是听得云里雾里,只觉得脑瓜仁胀胀的。他身边的季之余轻声开口为他解答:“就是给浮光界众人说话的一个地方,用法阵、符咒、音律、器具等技术构成的世界第一大法阵云光做系统。用不同的口诀心法,在神识中同人交流。”

    杜长老戒尺立在怀仁桌子上,吓得他一激灵,开口道:“凡法阵,需恪守何规律?”

    霍小花张嘴,见怀仁不能救他,偷偷看向钱微。杜长老轻轻一挥手,写满答案的纸糊了钱微一脸,即被禁言又被禁眼神,她比了个爱莫能助的抱拳手势。

    霍小花嘴角抽了抽,压根就没想去问季之余和潘术。这两个人,一个比一个古板、不近人情。他看向无忧,无忧急切翻书,找了一页举给他看。

    霍小花正喜上眉梢,定睛一看,书上写着:“凌云宗需尊师重道,不可顶撞长辈尊者…”,好家伙,这小子举着一本《凌云宗规》做甚!还好他没念出来。

    杜长老转身回台上,道:“之余,你来告诉他。”

    季之余起身道:“法阵遵循逻辑法则,不可出一丝一毫错误,否则无法运作,且极有可能逆转本意,危险至极。法阵遵循四字箴言‘君臣佐使’,其五行三理计算排布,材宝为各方位阵眼提供灵力运输与转化,相辅相成,缺一不可。”

    杜长老道:“被困阵中,切断与外界联系,无法进入云光,该如何做?”

    季之余沉吟片刻道:“按五行、地理、天理、数理等进行推演,找齐运行规律,破坏其特定阵眼,找到负责运行的‘眼器’,摧毁后方可找到生门。”

    杜长老满意点头道:“不错,坐下吧。这你都不会还在那里看《剑道》。你法阵基本理论都不明白,若有朝一日被困阵中,难道要靠你的剑胡乱劈看,指望瞎猫碰死耗子找出一条生路吗?”

    霍小花低着头,毕恭毕敬听着长老训斥。

    杜长老回台上道:“小花,你也坐下,回头把我今日讲的东西誊抄十遍,交去无道峰。或者交给你师兄,让之余给我也成。”

    霍小花低着头,别人看不清他的神色,只见他行礼称“是”正欲坐下,又听见杜长老说:“平日里多和之余学学,他的心性是你们同龄人中最出众的。别总自己琢磨你的剑,闭门造车是固步自封,多和他交流沟通,学习学习…”

    霍小花的动作顿住了,他猛地站起身,前面的怀仁被他吓得墨汁弄到了袖子上。

    “长老。”

    杜长老的话被打断,他转身看过去,只见霍小花嘴角挂着一种奇怪的笑。

    霍小花语气故作轻松道:“弟子刚才突然想到了容易被困法阵中的另一种做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