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一夜之间,掌门大人收了开山大弟子的消息就传遍了整个凌云宗。

    《修士快报》上登了头条,六界都在讨论此事。凌云宗掌门大人迎来了他的第一个徒弟——一个淮阳镇安康街的小乞丐,目不识丁,不擅言辞,见谁都乐呵呵的一个劲笑,像个痴傻儿。司庭之为他取名“无忧”,对他视如己出,衣食住行皆亲力亲为。

    其他五峰长老早就想去瞧瞧怎么回事,可是第二日无忧就病了。说是男孩刚上山时受了风,高热不退,司庭之闭门谢客,一心一意照顾他,几人别说见他了,连岚阁的门都打不开。

    此间唯一一个见过男孩的外人是怀仁,他替无相峰的姜维长老来给掌门送药。也亲自看见了司庭之衣不解带守在床边整整七日。

    所以每次怀仁一离开岚阁,就有七八个人把他围住,七嘴八舌十六双眼睛盯着他,恨不得钻进他脑子里借他的眼睛看看传闻中的掌门首席弟子是何等模样。

    无恒峰长老的亲传怀仁是个长相清秀白净,脾气好的跟豆腐似的男孩。他在几个长老亲传弟子里排行最小,每次被师兄师姐堵在墙角里都急得快哭了。

    就比如此刻,怀仁脚跟紧紧贴着石墙,肩膀被师兄死死摁着,面前皮笑肉不笑的师姐拿着千机阁新出的乌贼墨囊板冲着他练比划。

    脸圆圆的笑得最甜的一个小女孩开口问:“他到底什么样啊?”

    怀仁欲哭无泪,这钱微师姐是无妄峰秋子青长老唯一的亲传弟子。秋长老掌管刑罚,不苟言笑,铁面无情,偏偏收了个混世魔王当弟子。

    钱微原是赤离郡主,在家时就被千尊万宠养大的,及笈之年机缘巧合下拜入仙门。虽说当今浮光界默认入仙门即自断尘缘,钱微也不是郡主了,潜心在凌云宗修炼两百年,可她身上那股气质还是让怀仁有些害怕。

    怀仁道:“就…两个眼睛一个鼻子,长得人样呗…钱微姐姐,您把这东西拿远点呗,我听说朱辞镜做的这东西,沾到皮肤上是洗不掉的,得生生等七日…呜呜呜…”

    钱微把墨囊板靠近怀仁的脸,道:“那我且问你几句话,你细细给师姐道来。否则,桀桀桀…”

    怀仁点头如捣蒜道:“成成成师姐,您怎么问都行。”

    钱微道:“他有何过人之处?掌门大人喜欢他什么?”

    怀仁思考了一下,有何过人之处?这小师弟瘦得跟猫似的,生病无论难受成什么样还是见了人就笑,可怜的要命。一双眼睛湿漉漉看着人,大得像葡萄。

    “嗯…他是个小结巴。掌门大人大概是喜欢养孩子吧…但是他不大会养孩子。”

    钱微道:“怎的这说?”

    怀仁答:“掌门大人忘记了那孩子需要吃饭,生生饿了他好些天,幸亏前日掌门大人处理紧急公务让我喂他喝药,不然我都不知道。可怜那孩子,怪不得病一直不好。饿得两眼发花,喝了三大碗鱼汤。”

    “噗嗤。”

    钱微笑得直拍大腿。

    怀仁却不敢笑,他肩膀被一个头发短短的有些乱糟的少年摁着,他微微加大力气,却不让怀仁感到疼痛,坏嘻嘻道:“那你说说,他天赋如何?家从何处来?是大宁口音还是边疆的?”

    怀仁一见到他的脸腿肚子就打软,笑得比哭还难看道:“小花哥,您饶了我吧,我上哪知道啊…我就给他煎过几副药,喂他吃过几口粥。这这这…师兄师姐,您们别玩我了,饶了我吧,我我我、我就是个被叫过去干活的啊。”

    远处走来一人,衣冠整齐,萧萧肃肃,爽朗清举。怀仁见了又惊又喜,挥舞手臂,喊道:“之余兄!大师兄!救命啊!”

    霍小花“啧”了一声,松开了怀仁,撇嘴看向来人。钱微一点都不怕他,依旧拿着板子吓唬他要在他脸上画乌龟。

    季之余走近,叹气道:“四师妹,放开怀仁。”

    怀仁终于解放了,一溜烟跑到季之余身后,抓着他袖子“呜呜”哭了几声。

    钱微不满道:“大师兄,你来的可真是时候,谁这么耳报神。”

    季之余淡淡看了他们一眼,问怀仁:“你方才说掌门大人处理紧急公务,可知是什么?”

    怀仁惊道:“啊!大师兄您居然早就来了,还偷听我们讲话。”

    钱微:“哈。”

    霍小花:“装。”

    季之余脸不红心不跳:“咳,这不重要,你先回答我。”

    怀仁神色古怪低声道:“…师兄师姐可知道谈无存?”

    钱微道:“谁人不知他,浮光界名士,最是儒雅心善,连那北境大妖王都要给他几分薄面。”

    霍小花道:“那有福茶楼、客栈,不都是他家的。”

    季之余道:“他找掌门是做什么?”

    怀仁道:“借钱。”

    …

    几天后,怀仁不再送药去无极峰岚阁了。他刚打着哈欠出现在学堂里,他师尊就扔下课本,扔了句“你们自己学习”就跑走了。

    特意赶早来上师尊早课的怀仁有点蒙,霍小花拍了拍他的肩膀表示感谢,钱微扭头和潘术讨论起妖界的八卦。季之余坐得板板正正,安静看着眼前书,却被霍小花不小心打了,二人又因为这事杠上了。怀仁趴在书桌上,借着这阵白噪音睡着了。

    怀仁迷迷糊糊入睡前突然想起来,师尊是不是去找掌门看小师弟去了。

    司庭之睡醒后准备去看看无忧,一开门见到五个神色各异的师弟师妹在他的院子里站成一排。

    司庭之微微一惊,下意识往屋里退了一步。一个留着黑长胡子的男子率先往前踏了一步,气急败坏地拍着手里的拂尘。

    是无恒峰的黔越长老,他有几分急脾气,率先开口道: “师兄,您真收人做徒弟了?”

    司庭之轻咳一声,侧身让开,让他们进去说。黔越没得到师兄的回答,不满地“嘿”了一声,倒也乖乖进去。司庭之轻轻抬手,茶室里的茶具悠悠飘来,落在八角圆桌上,众人纷纷落座。

    黔越几度欲开口,都被茶气打断。有些不耐,手指扣了扣桌子,他对面的粉衣男子拿起茶杯,放在鼻间嗅了嗅,惊叹道:“好茶,是台山的恰叶毛尖,师兄可是真舍得拿来招待我们。”

    黔越闻之,也就顾不上问话了。拿起茶杯仔细观察,品了又品。他左侧的男子爽朗地笑了笑,摸向腰间葫芦。

    “雨平师兄一向对茶有研究,师弟我这等子粗人就分不得什么毛尖名种的,只知道牛饮解渴。”

    王雨平笑了笑,有些不好意思地放下茶杯,“你看看这小六,又在打趣我了。盘法,听闻之余破了三境?恭喜恭喜呀。”

    盘法放下酒壶,笑声高了两度,道:“那孩子省心,不用我管他修行,他自己天天琢磨。”

    黔越听后放下茶杯重重叹了口气,双手捂脸,有气无力道:“莫提莫提…他奶奶的,同样都是弟子,怎的我收了个榆木脑袋。怀仁那孩子,哪哪都好,就是脑子不好使。我天天耳提面命,他也是个不争气的,堪堪破了二境,哎呦我的天尊啊...”

    橙衣女子低低笑出了声,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修行急不得,再者怀仁是个好孩子,沉稳老实,多让你省心。瞧瞧我们家小花吧,前日又和之余杠起来了,昨个还回来和我嘀咕说之余踹他屁股。”

    盘法道:“还有这事?二师姐您早和我说啊,我回去就让之余举十斤铁。”

    姜维摆了摆手,道:“省省吧,回头孩子累坏了又得来找我疗伤,小花一个人就够消耗我的草药了。”

    黔越猛地一拍桌子道:“呔!你说这我想起来了!前日下了早课,你家的小花和三师妹家的钱微聚在一起嘀嘀咕咕,说要剪我的胡子!”

    王雨平偷笑道:“三师兄风度翩翩,仪表堂堂,非要留一戳胡子。要我说啊,该剪!”

    盘法笑得前仰后合,道:“就是就是,这几个孩子八成是受不了你天天课堂上‘之乎者也’高谈阔论,造反了!”

    姜维无奈拍了拍他的肩膀,摇头道:“师姐无能为力,小花一向是个有主见的,你自求多福吧。”

    黔越看一个两个都不向着自己,场上望了一圈,看向主位边一直一言不发的蓝衣女子,宛如抓住救命稻草般,急切道:“三师姐,您快帮我评个理,瞧瞧他们。”

    女子不急不慢放下茶杯,徐徐开口道:“你的审美堪忧,他俩若真把你胡子剪了,我不罚。”

    黔越听后气得他捶胸顿足,长叹交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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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慎。几人笑作一团,纷纷拿他开涮。

    女子看向慢悠悠品茶的司庭之,微微皱眉,冷冷开口道:“师兄,别再看戏了。您也莫拿这茶堵师弟妹的嘴,也休扯开话题。我且问一句,您当真要收他为徒?此子来路不明,天资不知,如何做您的大弟子为重门弟子起表率作用。”

    秋子青话一出,其余几人这才想起来来找师兄的目的,纷纷收了笑脸,看向司庭之。

    后者浅酌茶水,道:“未尝不可。”

    秋子青利落点头道:“好。”

    “好什么好!”

    黔越突然站起来,动作幅度大的将盘法的茶打翻了。

    “师兄!您应该三思,您身为掌门,这一辈子也就三个徒弟,小八她临终前…”

    “黔越!”

    话说一半,被秋子青打断。黔越虽有不满,但想到了刚才自己提到了…也就不做声了。

    司庭之道: “他不是来路不明的人。”

    王雨平道:“可是某个世家大族遗孤?是玉家的那孩子吗?”

    司庭之道:“不是。”

    王雨平道:“故人之子?”

    司庭之道:“不是。”

    王雨平道:“那…那可是此子天赋异禀?”

    司庭之道:“尚未探查。”

    盘法:“啧。”

    王雨平捂脸不说话了。这司庭之,一个台阶都不下吗?

    饶是脾气好如姜维也忍不住皱眉,“掌门,您…”

    司庭之道:“这时候不叫师兄了。”

    姜维道:“您先是掌门。”

    王雨平看了秋子青一眼,又看向司庭之。盘法和黔越也沉默了。他们这个二师姐,平时温温柔柔的最好说话,可是一到和宗门有关的事,她态度坚决立场鲜明,一切以宗门利益为先,是半步都不退的。从小到大,几个师姐弟里也只有她敢和大师兄拍板叫声。

    姜维道:“小八死之前的话,您还记得吗?”

    秋子青看向姜维,攥紧拳头。司庭之起身走向大门,背对着他们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小八的话我记得,师妹,你收小花时说的话,你还记着吗?”

    司庭之推开房门时,无忧还躺在被窝里睡得正香毫无察觉。他站在门口静静看着窗棂漏出的阳光打在无忧脸上,神色不明。许久,他进入了屋子里,轻轻叫醒了无忧。

    无忧揉着眼睛跟师尊去外面,结果发现面前很多人。他不认识这些人,却见一个他大摸着是姐姐的人见到他有几分惊讶,衣衫像水似的动了动。一个身形高大的人蹲在无忧面前,拿出了一块石头。

    盘法道:“孩子,你别怕,把手放到上面。”

    无忧看向司庭之,他点了点头。

    司庭之道:“放吧。这是在测试你的天赋。”

    无忧不再犹豫,接过石头。

    手指触碰到石头的一瞬间,原本平平无奇的灰色石头迸发出耀眼的光芒,一刹那间光芒直冲天际,将天空中的云雾击散。

    小厨房正在烧水的火缓缓飘走;山下正排练杂技的人一扭头火圈上的火不见了;暗仓里燃烧的蜡烛莫名熄灭。

    遥远的赤离国国师殿中燃烧了百年的不灭君火失去了永恒,火苗窜得很高很高,几乎要将房梁烧断,似要烧破天空。最后火焰归于虚无,大殿彻底轰塌。

    无忧感觉体内温暖又舒服,身旁的气息逐渐变得滚烫,方圆百里火焰都被吸引来,乖乖在他身边徘徊盘旋。

    黔越大骇道:“这、这是…“

    秋子青眼底映出火光道:“纯阳之炎。”

    天下火种,朱雀神君的万元神火为大,其次就是仙兽灵妖之类的火各有强弱,无法分出胜负,比如凤凰一族的涅槃明火,三足乌的大日之火。人间修士皆为凡火,天赋再如何异禀也无法与其媲美。

    “大师兄,”盘法咽了咽口水道:“凌云宗来了个不得了的小家伙啊…”

    无忧只觉得这些火都乖乖地听自己的话,他的手玩得正欢,抬头看到司庭之幽幽地望着自己。

    然而,有一个除外。

    人皇的天子气衍生出的纯阳之炎。

    火中君王,万火朝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