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桌上插着空铺满的酒杯、铺天盖地袭来的烈酒余味。勾肩搭背,踉踉跄跄。这场纯靠喝酒和吹捧搭凑起来的饭局终于结束。
苏晴最后还是不可幸免强灌了好几大杯,强忍着胃酸,左手摁住快要扑通出来的心跳,抓着背包,她想要混在人群里,悄默声离场。
“唉,小赵你跟这几个坐一辆车。”
“那个……那个谁……想演狐狸的那个,你,还有你们几个,一起坐白色这辆。”
明明来的时候大家都是各自乘车,各有安排。苏晴以为自然地,离场就打车或者各自驾车离开。
没想到这一群人不知道是真晕还是借着酒劲想要让这个大导展示一显身手的权威,全都在听着他的指挥。
她头脑已经开始发懵,双腿像是泄了力一样,借着墙,倚靠在地下停车场的电梯层,有些迷迷糊糊,根本说不上清醒,趁着现在还能看清楚手机,想要马上叫个网约车离开。
“导演,那这个小姑娘怎么办呀?这么晚的大家都喝了些酒,一个人回去不安全吧,肯定得找个人送她。”
不知道是谁这么有眼力见。
张志鹏当然知道对方捧出的话头是什么用意,“哎呀,放心吧,你们先走,我肯定给大家都安置妥当,人一定安全送走。”
张志鹏大手一挥,角落里一双手推了一把苏晴,莫名其妙的,他成了揽住她的姿势,苏晴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人牢牢锁在身上。
所有人都离场了,这个酒店的地下停车场本就车辆不多,特别空旷,空旷到一种在这里大声呼救,应该都不会有人发现的程度。
“放开我,放开我。”苏晴拼命挣脱。
张志鹏那双油腻腻发黑的手使劲地在她的肩头蹭来蹭去,距离太近了,近到他身上的油脂味皮肤味,可以闻得一清二楚。
“叫叫叫,有什么好叫的,爷今天看得上你,那是给你脸了,你别给脸不要脸。”
“我警告你,我开直播了,要是对我动手,网友们都会看得到。”
苏晴强撑着力气把正点到直播页面的手机高举到头顶,全屏的角度一下就看出现场的画面和位置。
张志鹏一下把她推开,“娘的。”
苏晴摔到了他的车门前。
咚的一声,她的头骨撞到了车门,手机也被摔到老远。
好痛。
张志鹏从口袋掏出一个银晃晃,反着亮光的东西,像是针筒,呲了一下,他排出了点针尖的空气。
“还敢威胁我。来,扎一下,马上哥哥就带你回家。”
一步两步……苏晴退无可退。
“不要……不要……”她使劲蜷缩着身体,鞋底和地面擦起阵阵白灰。
针头扎进肌肤。
身子开始变沉。
在闭眼的一瞬间,她好像看到周墨了。
轰轰轰……
远处闪来强光,在微暗的停车场里亮得刺眼。
引擎声和轮胎与地面的摩擦声从东面传来,车子的主人像是踩足油门,想要将地面碾碎一般,声音越来越大,没有一丝停顿,方向盘左右游走。
越来越近,直到。
砰。
一声闷雷般的巨响,黑色宾利径直撞上张志鹏的车子,停车场内冒气阵阵黑烟,尘土四散。
后车玻璃、后引擎盖的碎片……在惯性的作用下,瞬间飞起又坠落,无数碎屑散满地上。
一股难闻扑鼻的汽油味,猛地冲进张志鹏的鼻腔,呛了几口,好像随时都能把他引爆。
“你他妈疯了,不要命了!”他被惯性震得摔倒在地上,扯着嗓子朝前方的黑车大喊道。
主驾驶座上,周墨缓缓松开方向盘,擦了擦额头被碎玻璃扎穿的血,猩红的液体流到指尖,抬头,面无表情地看着碎玻璃窗外透着的那张油脸。
咔,金属扣松开,他推开车门,薄底皮鞋踩在地上,一些落过来的碎片被碾成了灰。
是要仰望的高度,这张脸,张志鹏太熟悉了。
“周……周……”他张大了嘴,但好像突然失声一般,声音怎么也发不出来。
他认出来人,但那两个字实在不敢说出口。
周墨的眼神很冰冷,看不清底色,用愤怒形容吗,不对,不止,他眼角的余光像刀一样,一下一下要把他吞没。
张志鹏被吓破了胆,囫囵一下连滚带爬冲向出口。
“对不起,我来晚了。”周墨半蹲,轻唤这个脸上晕坐在车旁的苏晴。
陶瓷般的面庞被汽车零件剐蹭出了些血迹,周墨拿出干净的帕子,轻柔擦拭。
他竟然就在此刻才敢和她有这点亲昵的距离。
除了停车场内部的空调机呼呼作响,没有任何回应。
他一只手揽住她的肩背,一只手支起膝窝,走得极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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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阳光透过薄帘,暖意照到苏晴的身上,她下意识抿了抿双唇,有些刺痛,有几道干涸深深嵌成不规则的纹路,已经干得不成样子。
突然一丝凉意覆到她的唇上,是水,慢慢的,慢慢的。
从上到下,从唇峰到唇角。
第二根棉签也已经用完了。
醒了。
身体像脱力了一般,使不上劲,眼皮似乎是被睫毛的阻力强行盖住,挣扎好一阵,才勉强眯开眼。
是熟悉的布置,连空气的味道都是安全的。
“我……”嗓音有些沙哑,脑子还朦朦胧胧一片。
看不真切,床边坐着一个人,他好像在给自己忙前忙后,揭开伤口、小心擦拭、消毒、上药……紧而有序。
他的额头好像也有一块伤口,白蒙蒙盖着一小块纱布的。
“你醒了。”周墨看了她一眼,马上放下手里的东西,探了探苏晴的额头。
她烧了一整夜,这一夜里,她总是半梦半醒,有的时候有听到身边有人在说话,有的时候又能感受到自己的被角被掖了掖。
“现在已经不烧了。”
“刚刚给你喂了水。”
“身上的衣服是昨晚家庭医生换的。”
“你被强行注射了镇静剂,昨晚已经给你服药了,但等它完全代谢出去,还需要一些时间。”
他语速跟往常比起来快了,话赶着话,没有留任何话口。
“医生交代你现在还不能……”
“咳咳咳……”
脑袋有些发胀,苏晴喉咙发紧。
“你一晚上都在照顾我?”苏晴还躺在床上一副病恹恹的样子,看着似乎有些手忙脚乱,眼底还带着些乌青的周墨。
“没有。”
“正好没睡下。”
他明显是犟着嘴,刻意把眼睛撇向一旁。
苏晴轻摇了摇枕在枕头上的脑袋,神经像被拉扯,“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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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的神经又迅速被她牵挂,“怎么样,我去叫医生。”
“没事,我缓一缓。”
“没事。呵……”周墨一晚上时刻代码的弦终于在此刻松下,满腹的担忧和委屈此刻无法顾及地倾泻出来。
“你昨晚为什么不打电话给我?哪怕在发现危险的时候,先给我发个短信,要不是早留了个心眼,看到你直播画……”
“对不起。”她张口,他好像生气了,是因为自己吗。
三个字。周墨瞬间哑了火。
算了,没事就好。
“昨晚的事怎么发生的?你还有记忆吗?”他向来清账不遗漏任何人。
“昨晚……”苏晴努力清了清嗓子,拉着靠枕发力坐起来。
“昨晚,是那个导演,对,张志鹏。”说到这里她情绪有些激动。
“他们逼我喝酒。”
“味道很大,他身上的味道很大。”
“还想把我拉进车子。”
……
她用力回想昨晚的一切,断断续续的,完全没有注意到周墨的眼底越发漆黑。
“我还加了他的微信,他展示在朋友圈里的和他本人完全不一样,衣冠禽兽。”苏晴抓起手机,勉强用力气胡乱点了一通,想要一股脑把那些记忆说出来。
有些劫后余生的害怕。
但。用户不存在。
苏晴点进他的微信,这个人像是在社交圈消失了一样,之前看到的那些讯息,一夜之间清零了。
她不死心地想要通过网页搜索到他的照片,去给周墨佐证自己说的话。
但主页上搜寻出来的竟是,他的遗照。
新闻头条:凌晨两点十三分,知名导演张某在家跳楼自尽。
照片是血淋淋的样子,几乎看不出人样。
底下的接连爆出他这几年做非法买卖、敲诈勒索、洗钱各式各样的丑闻,还说证据已经被举报到警方。
一条接一条,全网一边倒的舆论,苏晴看到心里还是忍不住震惊,毕竟昨晚那个施暴的人还活生生的出现在她眼前,现在就一夜之间消失。
她把手机界面转给周墨,“就是他,但是……他竟然死了。”
周墨瞥了一眼。
语气平淡,“嗯,酒后失足吧,常有的事,也算恶有恶报。”
说完,把苏晴的手机关上,放到离床头有一段的距离,“你刚醒,先别看这些了。”
说着还将她靠在腰间的兔子抱枕拉到自己怀里,顺势苏晴没了倚靠,只能躺下。
他把被角掖了掖。
这个动作,和昨晚的感觉好像。
“你再躺一会,餐厅里给你准备了早饭,等你缓缓再起来吃些东西。”周墨起身,有条理地整理好用过的棉签和水杯,看了眼还吊着的点滴。
“嗯。”
他的语气苏晴说不上来,和她印象里的好像有一些不同,而且他说的话,莫名有一种魔力,让她安下心来,又心甘情愿听从。
“你……昨晚……怎么找到我的。”苏晴带着些沙哑的声音,还是忘了心里的疑惑。
“就碰巧看到。”说得轻巧。
周墨出去,轻轻带上房门,没有关实,苏晴在房里还是能听到他在外面小声地给她清洗杯具。
窗外阵阵风声,夹杂着不知名鸟中的鸣叫,今年的秋天怎么和以前不一样,有些燥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