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潮汐岛 > 10. 第 10 章
    天还没亮,周墨已经换好衣服,黑色的单排扣西装,系上一条同样纯黑哑光材质领带,胸口别着祖宅那里送来的白菊胸针。

    终于到他父母的忌日。

    苏晴还没醒,餐厅里保温好家庭医生叮嘱的安神粥。

    小雨淅淅沥沥地下着。

    雾更重了。

    孙家的墓园是一片风水宝地,这里藏风聚气,依山傍水,亭台、溪流、石池……

    周墨想过,不出意外,他死后也会埋在这里。

    一辆接着一辆黑车驶过,墓园口的草皮被滚出一轮新印。

    按照风水大师算好的时间,陈伯戴着白手套把食盒里提前让厨师做好的和果子、桂花糕、菊花脯摆了出来,每个盘子都放着五个,旁边是由花艺师做好的幽兰花束。

    冰凉的玉碟放在透明的墓碑前,孙仁山把握在手里的青玉白帕叠好放入黑色中山装的口袋,拿出他女儿女婿生前最喜欢的酒,暖过,斟上三杯。

    明明他的身子也算硬朗,但此刻佝偻的背、花灰的发,时间终归在他的身上留下痕迹。

    按照程序,所有人默哀。

    撑着黑伞,偶尔飘在皮肤上的雨滴透着凉意。孙仁山站在中间,周墨站在他的旁边,再往后依次是他的舅舅、表哥……以及一些素未谋面的亲朋好友。

    “明珠,我们来了。”孙仁山微微弓着身体,用带着老茧的手指轻轻擦拭墓碑上被溅到的水珠。

    他没说太多,只是一味的擦净墓碑的照片,端正点心盘子的方位,轻掸花枝上沾染的粉尘。

    反复调整,好像这就是他和他们的对话。

    点三支香。鞠躬,九十度,起身,再鞠躬……

    祭拜仪式结束,孙仁山让陈伯把准备好的吉仪分给亲友,是一掌宽的白包。

    中间用蓝色油墨印着“吉仪”二字,打开内里,里面放着一个一元硬币和金箔糖果,封套的开口处用一丝红线系着。

    仪式结束,多数人会现场直接吃掉糖果,祈求平安。

    周墨把吉仪轻折,放入左侧西装口袋。

    陈伯上前,“小墨,祖宅都收拾好了。”

    站了许久,连族里的小辈都在喊腿酸,当然孙仁山这个七旬老人也有些乏力。他撑着拐杖站着陈伯身后,脚下是长着些苔藓的青石板路。

    周墨远远看见孙仁山,同样点了头,这算打过招呼了。

    “陈伯,我临时有事,今晚回自己那儿。”

    陈伯听到,有些错愕,但不好表现什么,转向孙仁山的方向。

    孙仁山面色平静,合了合眼。算知晓了。

    所有人散去,墓园恢复往日的安静。按照习惯,陈伯会和孙仁山在墓碑前守到最后。

    “陈啊,我们这两个老家伙也该走了。”孙仁山起身。

    雨珠打进墓碑前的酒杯,白瓷杯里的酒被雨水反复打进,早就已经空了大半。

    “看来今年的酒,他们很喜欢。”陈伯说道。

    “是啊,明珠,你们爱喝,明年爸还给带这个。”四下无人,孙仁山说。

    青色的草皮和灰底白瓷板,眼前一缕红线闯入他们视线。

    陈伯拾起掉落在地上的吉仪,左下角带有明显身份标识的火漆印,“这是小墨的,应该不小心掉了。”

    孙仁山沉了沉脸,“去他家。”

    “但是小墨说临时有事,我们这么去会不会……”

    孙仁山最看重仪式,弄丢吉仪就算触了霉头。

    “他能有什么事。”

    司机调转方向,朝桂玉山庄去。

    --

    身上潮气很重,周墨回到家里,马上进到浴室,褪去身上还混着露水的衣物。

    打开花洒,其实水是冷的。

    从头淋到尾,让自己清醒一些,参加葬礼,每年一次,这是应该的。

    他记得自己很爱父母,但是其实他们也只相处了前七年,后来身边有很多声音,在他们之间筑起高墙,他看不清别人,更看不清自己。

    换上干净的衣物,收起白菊胸针。

    楼下厨房飘来一些饭菜味道。

    苏晴扎着个丸子头,在厨房忙东忙西。

    “粉丝宝宝们,今天主包给大家大展身手,之前在后台看到一些留言,说上次的菜太难做,那今天我就把我毕生所学的家常菜教给各位。”

    苏晴把手机支架放在身后左侧方的位置立好,把炒好的一道道菜端到屏幕面前,微微侧下盘子,这样正好看到菜品的全貌。

    但不展示还好,一展示,全看到了,带着些焦边的番茄,糊了底的炒辣椒,还有那堪比粉笔条的土豆丝……

    【这是什么蔬菜大乱烩吗?】

    【真不是扫兴,看着有些倒胃口,色香味俱无。】

    【主包换条赛道吧,厨房不适合你。】

    ……

    苏晴本来还兴致勃勃展示这些,看到屏幕清一色一边倒,气得鼓着腮帮子,信誓旦旦:“喂,他们虽然看起来卖相……呃……不佳,但味道是非常好的!”

    但说完这话还是心虚地把盘子往上拢了拢。

    “你在做什么?”

    背后传来声音。

    “你下来啦,”苏晴忙不迭地把锅铲放在一旁,用系在腰间的围裙擦干手上多余的水分。

    眨着眼睛,带着些试探的语气,“安神粥实在是有些难以下咽,一点味道都没有,真喝不下了。”

    “我炒了些西红柿炒蛋,还有这个酸辣土豆丝,那边还放着一盘辣椒炒肉。”

    她一道指着一道炫耀,“都是下饭菜,刚刚还和我的粉丝宝宝们展示呢。”

    有些恍惚,好像此刻看到她的样子,麻木的身体才有了些许触觉。

    “安神粥确实没什么滋味。”周墨向前一步,拉了条椅子坐在餐桌旁,“那你有煮我的份吗?”

    “当然!而且我看你那个工作日志里说你不吃蒜,特地没加呢。”

    “算你有良心。”周墨拿起筷子准备品尝。

    土豆丝夹生,炒蛋太酸,辣椒炒肉更是糊得不行……

    苏晴满怀期待:“怎么样?我的手艺怎么样?”

    话掉在空气里。

    周墨语气带着勉强:“遵医嘱还是很有必要的,我看这些下饭菜你就不要吃了,口味太重不利于精神康复。”

    手机的收音系统效果很好,两人的对话一字不落的被直播出去。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口味太重=难吃】

    【高情商发言】

    ……

    对面的网友看得不亦乐乎。

    周墨把玩着手里的手机,余光偶尔瞥向气鼓鼓盯着那几盘失败菜品的苏晴。

    她好可爱。

    本来这个时刻她只属于他的。

    低头看着手机,片刻,多了几条不同风格的留言。

    【画外音是男声,同居男友吧。】

    【名花有主。】

    像是带节奏,满屏飘着粉色泡泡。

    苏晴看到,和上次又一样,感觉最近在某些时间节点就突然来一阵这种发言,明明自己在评论区早就做过解释,但感觉自己的发言像是被算法吃掉一样,根本激不起水花,甚至都顶不到前排。

    “大家不要瞎想,本人——”单身两个字还没说出来。

    周墨插入:“你弄这些累了吧,要不要先回房间休息?”声音莫名体贴,他平常不这样的。

    这话一收音,本就被带了节奏的弹幕更是疯狂。

    【姐夫好!】

    【好体贴好温柔好爱好羡慕……】

    【主包别装了,有男友我们照样粉,一起粉!】

    ……

    周墨的眼神真真切切地看着苏晴,为什么她从他的眼底看出了一丝得逞,苏晴:“你是不是瞎捣乱!”

    叮咚……叮咚……门铃声突然响起。

    平白无故又掀起一场小公关危机,她瞪着眼睛:“下次再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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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说!”

    匆匆关掉直播,走下门廊,开门。

    “你好哪位,”看到门外来人苏晴吃惊的说不出话,

    “爷爷?”

    孙仁山同样也没想到会在这里看到苏晴,在他的记忆里,他们两个除了小时候那段一般人连名字都记不清的时光外,也就上次寿宴见过一面,按常理来讲,他们不应该有交集。

    周墨听到门外的动静,起身出来。

    沙发上。

    四人,相对无言。

    陈伯先受不住了,说出去抽根烟。

    但他其实压根就不吸烟……

    孙仁山还拿着那根拐杖,此时他背脊挺直,双手撑在乌木拐头上,两腿端坐开,茶几上放着苏晴给他倒的一杯温水,一口也没喝。

    “周墨,你先说。”

    周墨坐在左边,身上早就换上了自己的家居服务,连头发也和前面出门时的不一样,轻松自在的样子看得孙仁山冒火。

    “我没什么好说的。”

    其实可以说清楚,他们之间也没发生过什么,但周墨把话说得不明不白,像是在挑衅。

    苏晴感受到两人之间剑拔弩张的架势,马上出声:“爷爷,不是您想的那样。”

    果然经典开场有它的道理。

    孙仁山转过来,对待苏晴,他不会那么严肃。

    “其实我辞职了,现在在这里做保姆,然后……这几天发生了点意外,他最近在照顾我……”

    苏晴说得自己也越来越心虚,她的用词怎么会有点暧昧不清,但是事实就是这样。

    “发生意外?”孙仁山皱眉。

    据他了解,周墨从来不喜家里有外人,自打他离开祖宅就都是一人生活,没见家里有任何保姆近身,更别谈他照顾人。

    “你确定那是意外?”

    不是人为?

    有些像阴谋论。

    孙仁山将心底的想法拐着弯说出来,他太了解自己的外孙了,或者说他太知道他的阴暗面了,对身边所有的人设防,没有底线随时发疯。

    这些年孙家的产业越来越大,可以算得上撑起国内能源市场半边天,业内没有人不惧怕孙家,一部分原因是孙氏在孙仁山手上经营得当,积累财富,另一个原因就是他家这个神秘的不稳定因素,周墨。

    对外,周墨没有参与集团经营,大家从来只知道他“天才画家”“爆款工厂”的名头,但实质上,他在孙仁山的逼迫下参与了不少业务洽谈,毕竟未来孙家是要接到他的手中,继承人不参与自家产业实在毫无可能。

    在他手下,一夜之间,竞争对手被曝出道德丑闻、资金贷款链条中断、工厂车间引火爆炸……

    有些是天灾,有些是人祸。

    孙仁山没有手段阻止这一切,他也没有立场去阻止,人性是复杂的,或许周墨成今天这副模样,他难辞其咎。

    苏晴是挚友的孩子,他从小就看着长大,这孩子心善又没心眼,他不能让这个疯子毁了她。

    孙仁山转了个话头,笑着拉过苏晴的手,手掌很粗糙,有老茧,和小时候相比,此刻没那么舒服。

    “小晴,你现在也已经二十三岁,这也老大不小了,现在也是时候谈婚论嫁。我在国盛坟前发过誓,一定要顾好你,也肯定会为你找个好归宿。”

    “我有好几个朋友的孩子,年龄都和你差不多,也都是些品性好的青年才俊,这几天我就联系好,你去选选。”

    “外公。”打断的字眼冲出喉咙,早先怡然自得的样子消逝不见,不行,她是他的。

    孙仁山没有回头,仍旧笑着面对苏晴,“小晴,你觉得呢?”

    苏晴要说什么,她自己都有些不清楚,孙仁山向来对她很好,好像应该听从长辈的安排,他一定能给自己挑一个好的另一半。

    可是周墨……为什么苏晴觉得此刻内心万分纠结,好像开始在意他的感受,他和她只是仅仅见过几面,相处过这么短短些日子,为什么她现在会考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