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清拉过门框，朝拥挤在木栏周围的村民喊道：“诸位都散了吧。”
“道长，李家女娃娃到底咋的？哭得乖乖可怜哟。”
“什么眼珠子邪乎啊！莫不是被老刘家邪气传染了吧！”
人群里遭点名的老刘用着流利的土话叫道：“呸呸，关我啥子事！道士说俺介是睡的不好，皮肉啥松了！”
村民们看似担忧地七嘴八舌，个个倾身探头，不安地蠢蠢欲动想要挤近一步。
延清挂上没有温度的笑容，对虎视眈眈的众人淡漠道：“诸位莫要惶恐，左不过一些疑难杂症，待贫道看过细细处置便是。”
延清身形的修长竖在两边门框的中间，说完毫不留情地关上门，隔断神色不安的众人想要往里探究的视线。
林昭姝伸手帮妇人把昏迷的女童安置在炕榻，看向不久前还活蹦乱跳的孩童，如今人事不省，她面色沉肃，心底沉甸甸的。
想着，传来门吱呀闭合的声音，忽有一只手从她身后探到脸颊边，轻轻掐了一下。
延清点亮火烛，让她神色不要那么紧绷，转而走向炕前。
妇人已然哭成了泪人，她握着女童的小手神色忧忧。
“这位施主，让贫道看看。”
妇人连声应道，抬起袖腕擦拭泪花，林昭姝上前摸出手帕递去。
女童双眼阖紧，脸色略微发白，稚嫩的脸蛋扭作成团，单看起来只像睡着做了噩梦。
延清呼喊几句，没有反应，便目光移向落到女童的裤脚。
他捻起一角边，凝眉观察片刻，妇人看着沉默不语的道长急切起来，呜呜呀呀又要喊出来，延清低声启唇。
延清嘴里念出让人听不真切的咒语，语调不疾不徐，脚踏罡步，指尖结起道诀，挥向阴祟之处，青烟四散
裤脚的一处布料骤然收紧，像要绞在女童腿上不肯离开似的，随着延清加快嘴中咒语的频率，丝丝青烟消散，裤脚露出一个大破口。
妇人忙紧张看向舒展不少眉头的孩儿，林昭姝心中一放，仔细看回裤脚。
布料下是孩童完好无异的皮肤，明显是被划破出的破口倒也不大，只是看着眼熟，竟和她修补的数寸分毫不差。
从裤脚剥离出的一轴轴黑线弯曲盘旋，圈圈相绕的曲线犹如颗颗眼珠大的一串葡萄，待人采用。
林昭姝想要捻起那根用作缝补的黑线，但在延清阻拦前，直觉告诉她，不碰为妙。
林昭姝撇开头，倒了杯水让妇人喂女童喝下，她给延清递去一杯，问：“是什么东西？”
延清拿过那杯水没有喝下，反而往塌上一浇，淋到白水的黑线顷刻萎缩，仿佛遇火蜷曲灼烧。
延清冷厉道：“问这位施主就得知了。”
林昭姝顺着话音，不解地看向慈爱的妇人，脸上布满急切的褶皱，随即转为松垂的皮肉，眼神闪躲。
看着妇人这一副心虚的的模样，林昭姝更加匪夷所思道：“你知道些什么？”
面容慌张的妇人支支吾吾，闪烁其辞，喃喃：“没，没有……只是线，线。”
妇人说话吞吐，没想到连眼神都不敢对视的她突然暴起，怨毒地指控林昭姝。
“都是你…”她的音量拔高，狰狞可怖地愤愤道：“是你给我宝儿用线，道长啊，她就是个害命的恶鬼！”
林昭姝伸出一根食指，放在自己下巴侧，无辜道：“我？”
一顶巨大黑锅从天而降，砸得林昭姝不可置信，险些以为自己幻听了。
“不是你还是谁！”妇人看着延清维护林昭姝的动作，面色一厉，声音更加急促道：“你就是用了隔壁翠婶子的线来谋害我宝儿！”
林昭姝想让延清收回挡在面前的手，望着紧张孩童的人母，她解释道：“我只是好心……”
“你是存心！道长你快看紧这位小娘子吧，她很有可能被邪物侵体附身了。”
林昭姝哑然，心想就算你是鬼变的，我都不能遭鬼附身。
延清半个肩膀挡在林昭姝身边，先她一步出口道：“我知道，我会看紧她，翠婶的线有问题，你还想说什么？”
林昭姝一愣，震惊的目光落在延清冷厉的脸庞。
妇人默默托起女童的上半身抱在怀中，她的语气骤然转变，与之前癫狂指责的模样截然不同，仿佛从中获取了源源不断的安全感。
疲惫了无数的暗黄脸庞，用着小心，极尽讨好，诱人体谅深渊的黑暗般，道：“线，不会可怕，线……”
老旧的木板迸发剧烈的撞声打断了妇人的话语，林昭姝蹙眉望去，门口身形高大，看起来虚壮的男子破门而入。
长相牛头不对马嘴的男子眼神蕴怒，瞪向炕头的娘俩，嚷道：“好了没！宝儿好了没？”
缩起身体的妇女拿不准该说什么，求助的眼神投向供人信奉的道长。
延清眼睛微眯，皮笑肉不笑道：“施主安心，小娃娃只是受惊过度昏过去了，明早便会正常苏醒。”
“那还不快走？”
貌似是妇人丈夫的男子仿佛一刻都不愿让她多待，怒道：“害得全村人担心不够，还在这叨扰道长！”
林昭姝蹙眉，道：“能不能正常说话，这里没有聋子。”
男子闻言一顿，沉默地盯着林昭姝，凶戾的神情慢慢变为一种阴沟老鼠的笑容，他抹唇，压低了粗犷声音，难听道：“得得，既然小娘子忧心，那我带小娘子走就不怕了。”
面对男子的亵言，林昭姝无所谓地笑了笑，随即微微皱起眉，用一种打量异物的眼神上下扫视，叹口气，摇了摇头，点到为止。
越是恶臭的脏物，你越注意，它就越欢。
林昭姝对哪里都恶心的东西翻了个白眼，转身想看向延清洗洗眼睛。
没成想延清静静站立在原地，一张脸却泛着压抑的暗色。
延清的视线牢牢锁在出言不逊的烂泥身上，阴沉的气质笼罩全身，手骨节发出咯吱的声音。
浑身都是可怖的戾气，男人却眯起眼睛，扬起不符合以往任何笑容的嘴角。
一种熟悉的陌生气息扑面而来，林昭姝看愣了神，没有由头，腿软到脑子无法转动。
延清明明没有分出一点视线在看她，她却能清晰感受到，有道无形的枷锁始终落在自己身上。
体会到延清因她动怒的林昭姝弄清了那股心惊肉跳的熟悉感，来源于再次纷乱的心绪。
他往日肆意鲜活的眉眼此刻覆满了潮气般的汹汹阴厉，林昭姝目光锁在了延清好看的脸庞，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就先向前一步。
啪的一声。
她赏了男子一个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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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心火辣辣地疼。
林昭姝眸光森冷，道：“谁允许你这么跟我说话的？”
“你大爷——”
比男子脏话先到的是延清的又一巴掌。
他一连扇了好几个巴掌，劲风狠戾，打得男子鼻青脸肿，话都说不明白后，厌恶的甩甩手。
延清看向炕榻惧色的妇女，歉疚道：“贫道稍加惩戒，罪过。”
说完，他眼神冷漠，命令道：“把他带走。”
林昭姝想去炕上抱起女童帮妇人分担，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拦下。
延清垂眸看她，解释道：“有人帮她。”
林昭姝张开唇，明白他说的是外头八卦的村民。
她把木门关闭，回身望向过眼云烟，神情若无其事的男人笑了笑。
林昭姝鬼使神差地替他拢去散落的碎发，说笑道：“你吓到我了。”
一句无意的打趣却让延清眼睛亮起，握住鬓边的手不让垂落，含笑道：“那太好了。”
林昭姝愣了愣，抽出手，不敢苟同延清的幼稚脑回路。
延清却问：“怎么突然打他？”
林昭姝眼皮微微睁起，咳了声，想起方才，她也无法说明。
林昭姝给自己倒了杯水入喉，再坐回炕榻，俨然一副装作很忙的状态。
延清紧张地收录这些小动作，贴紧身子坐到林昭姝身侧，像小狗垂脑般凑到她脸前，重复问：“为什么啊昭姝，为什么啊？”
林昭姝佯装自然地唇角一弯，伸出食指贴上他的眉心，将清秀俊脸推远，维持在让人赏心悦目的正常距离。
她嗔怪道：“明知故问。”
延清懵懂着一张脸，催促急切地说不知不知，仿佛和先前站在阴影里可怖神色的人不是他。
毕竟现在乖得摇头晃脑。
林昭姝眉眼弯起，心情就像跟他幼稚起来，噙着浅浅甜甜的笑意，语声轻柔。
“因为你在生气啊。”
林昭姝抬眸看向身前之人，眼神真挚温柔，由衷道：“我好像不想看到你生气。”
延清垂眸看她，想要学她用指尖轻拂去鬓边碎发，却像触到烫手的温热心脏，不知所措。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林昭姝反到自己说的话有多暧昧、举止有多亲密，欲想张开说撤回，打圆场推开他时，延清伸臂将她揽入怀中。
臂膀收得不轻不重，清冽的气息裹住周身，她微微一怔，延清埋在她发顶的呼吸若有若无。
延清声音漂浮但字字入耳道：“你看不出我的心思吗？”
林昭姝僵在延清的怀抱里，长大之后第一次被男人抱的她，手足无措。
什么心思？你的心思不纯吗？能感觉到，但是从没想过，没有在意啊……
林昭姝迟疑地唔了声，满脑子都是电视剧荼毒的表白场景，脸蛋渐渐发热。
延清收紧怀抱，赫然道：“没什么事。”
红到脖子的林昭姝，惊道：“你要撤回？”
延清安静片刻，问：“什么是撤回？”
“没什么没什么。”林昭姝在他肩窝里傻傻地摇头，弱弱道：“你说吧，我……挺想听听的。”
延清趁机揉了下她宕机的圆润脑袋，想敲打一下又舍不得，道：“还记得成亲那晚，我和你说过的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