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姝回忆起那晚道士所说的话,下颌轻轻靠在肩颈之间,点了点头。
延清把她拥紧,道:“我食言了。”
林昭姝怔愣住,良久,她才慢半拍地嗯了一声,可男人未有再开口的意思。
食言的是逢场作戏么?
林昭姝不禁胡思乱想,被他抱住的身体滚烫,指尖触到延清胸膛,将他推开,眼神不自然地看向别处,问:“你到底想说的是什么心思?”
延清黯然:“唯重千金。我应该在那个人张嘴的一瞬间就让他没了嘴。”
林昭姝看着男人阴郁的面庞,半天才道:“这样啊……原来千金指的是我吗?”
“贫道指的林府千金,唤昭姝。”他看向林昭姝泛红的手心,眉眼自责:“我答应了岳父岳母不让你受一点委屈。”
林昭姝抿了抿唇,整个人身心都像处于失重的空中,飘飘然然,可延清正经的神情又把她接回地面。
林昭姝收回心神,果然还是得说说二人之间的分寸,不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延清盯着林昭姝微红的脸蛋,眯了眯眼,问道:“你在想什么?”
林昭姝此地无银三百两:“我没想什么。”
“可你的表情很不对。”说着,他擅自拉起林昭姝泛红的手心,轻轻一吹,道:“脸和手一样红。”
林昭姝条件反射抽出手,为了看起来严肃蹙眉,敛容正色道:“延清,你能不能有点边界感?”
延清歪了歪头,朦胧轮廓的脸蛋像是在凝思,片刻后说:“能。”
林昭姝满腹草稿无用武之地,面对延清的大方,她一笑,果然说开就不用想那么多。
延清眼神落在林昭姝身上一动不动,他站起身,往后倒退,一步、两步、十步。
他停在林昭姝十步开外的地方,身形挺拔,认真道:“这是我能接受离你最大的边界,远了就不能看好你。”
林小姝语塞,看向对牛弹琴的牛一脸真挚。
意识到语言差异,林昭姝扶额转而道:“我的意思是我们之间的相处要有分寸,你一些动作于我太逾矩了。”
延清平静的面容像投入石子的水湖,掀起涟漪,嘴角一点点弯出弧度,两三步就回到林昭姝跟前,他才不管什么边界感,听不懂。
延清故意道:“你怎么管我说话还要管我行止?”
面对倒反天罡的话语,林昭姝竟然一时有些气恼,她向来不是情绪茂盛的人,怎么一面对延清就容易牵动?
林昭姝想着瞪他一眼,这个笑语轻佻的男人太过分,她回道:“是你没分寸。”
延清顿时服软,但不老实,神色佻达:“你就当我是你想的心思,你想对了。”
林昭姝一愣,还没来得及出口,延清长臂一揽将她按倒在床。
他悠悠道:“天还没亮再睡会。”
林昭姝推开男人搭在胳膊上的手,缩回内侧的脑袋还在回荡男人口中的戏谑,后知后觉男人又在打马虎眼,恼羞道:“我没想什么心思。”
“嗯。”延清不紧不慢:“光明磊落的千金,听话,睡吧。”
林昭姝撇开头眼不见为净,伸手却越过二人心照不宣空出的界线,摇晃他的肩膀,道:“先别睡,被你一闹我都忘了问那个女孩怎么了?”
延清半掀着眼皮,瞳孔无神,像作昏昏欲睡又不似,语调拐着弯说:“不太知道呢。”
林昭姝:“好好说话。”
延清睁开双眼,眸光闪烁地看向她,修长的手碰到林昭姝微微乌青的眼睑,语气更加敷衍:“不睡觉就无从得知。”
他拉长了语调,卖弄道:“天机不可泄露,要在梦里才能悟出真相。”
林昭姝后退的脑袋贴上坚硬的墙壁无法躲避,延清两根手指岔开,分别按在她的眼皮下拉,强制让她闭眼。
林昭姝拍开那只手,有些郁闷自己完完全全被牵着鼻子走,延清清扬裹挟浅笑的声音说:“女孩无大碍,我怕我讲了你今夜就睡不着了,明早就带你去。”
一双微凉的手心覆上林昭姝的双耳,丧失听觉前,她听见延清说:“不会有动静吵醒你了,安心睡吧。”
……
“这让她娘俩怎么能安心啊?李壮这唉。”
早晨,中年妇女拿着锄地工具边走边唏嘘,身旁同行的人让她少说,不吉利。
林昭姝望向声音来源的村道,蹙眉:“刘大哥他们在说什么?”
老刘放下杂粮窝头,微微佝偻着身体,小声道:“昨夜里李家哥儿失足掉溪里啦,今早才发现,”他双手在空中拉开距离,模拟高度:“那水就这么点高还能淹得死人,也是倒霉。”
林昭姝愣了愣,想到醒来就不见人影的延清,问:“那延清道长是去那户人家了吗?”
老刘突兀地笑了声,随即恢复神情,“出了这么大事,道长一大早就去了。”
林昭姝没了用膳的心思,道完谢就往外走,面黄肌瘦的老刘拿起桌上的窝头,盯着渐远的背影咀嚼。
林昭姝走到一半才想起没问李家是哪户人家,她望着一户挨一户的村屋,拍了拍额头,依稀往女童回家的大致方向走。
林昭姝在荒芜的村道上走了一会看见眼熟的歪脖子树,树后有一位头裹披巾的人蹲坐在地上,双手环住膝盖,遥望远处。
林昭姝:“你好,请问那个李家怎么走?”
坐在地上的人垂着脑袋,毫无半点反应。
林昭姝稍稍俯身重复一句,认出老妇那张枯槁干瘪的脸时一愣,她闭上嘴,不敢惊动这位状态不稳的老妇,默默后退。
老妇突然道:“我的篮子呢?”
林昭姝打转的脚步一顿,警惕看向喃喃的老妇,预防她又扑上来。
老妇转过脸,露出岁月碾出的褶皱,对林昭姝慈善笑道:“孩子,我问你拿走的篮子在哪。”
林昭姝愣道:“我落在住处了。”
眼前的老妇眼神清明,语调不徐不疾,林昭姝松了点戒心,露出小辈该有的态度,恭敬道:“婆婆,我傍晚到这归还,能否先告诉我李家怎么走?”
老妇仿佛没有听到她的问话,自顾自道:“姑娘会刺绣?”
林昭姝礼貌回答:“算不上刺绣,只是会点缝补衣物。”
老妇撑起身,手里拿起一模一样的空篮子,“我带你去老李家,姑娘能帮我这个老人家一个忙吗?”
林昭姝不懂指个方向的事怎么还能买卖上,但尊老道:“需要帮什么忙?”
老妇招手让她靠近些,苍老的声音在她耳侧低声道:“姑娘知道我们这村叫什么吗?”
林昭姝有些茫然地摇头,老妇一笑,“绣颜村。早年村里还擅长精工绣制,如今大多不行了,我只要姑娘帮我绣件东西便好。”
老妇惋惜道:“我脑袋糊涂了,也快记不得什么了,就当是你给我这老婆子一些曾经的念想。”
老妇眼神恳切,眉眼之间皆是乡间老人独有的朴拙淳厚,林昭姝最终点了点头,道:“好。”
沟壑纵横的面皮挤压在一块,老妇露齿大笑,神色隐隐亢奋,伪饰的眼底抑制不住的窃喜,压抑道:“好姑娘好姑娘,我这就带你去。”
林昭姝的手腕被充满厚茧的手心握住,老妇拉着她就往前走,急切的意图让她直觉不妙,想要挣开的手却紧紧扣住。
林昭姝的细胳膊细腿根本比不过大半生风吹日晒的劳作的老妇。
她蹙眉,也不管什么尊老了,反正这老妇的身体强健的一批,抬手就重力拍开钳住自己的手掌。
林昭姝温怒道:“我从此路走来的,李家怎么可能在这边?”
本来岁月静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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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老妇手在空中一甩,连带着尖吼出声:“哪边?在哪?”
她抬起被打开的手,惊惧地尖叫一声。
“别走!别跑!”
老妇眼底神光溃散,转瞬之间,平静的面色扭曲错乱,嘴唇又开始断断续续的张合,溢出断续含糊的呓语。
“糖,我的糖……糖糖,快帮我找,快——”
老妇猛地朝前扑来,枯瘦如柴的手爪径直朝林昭姝肩头抓去,林昭姝早有防备,侧身向后躲闪,堪堪避开。
老妇指尖擦过她肩头的衣襟,没有抓到的恐慌让她更加癫狂,林昭姝看到她这幅模样夺路而逃,一个劲地往村落尽头跑。
耳畔除了风声只余下老妇越来越远的吼叫,林昭姝上气不接下气,埋头狂奔不曾想撞进一片淡凉的身影。
林昭姝肩头一震,抬头喘气,延清先一步忧心问:“发生什么了?”
林昭姝看清是延清放松下来,指着后方,每说一句,便要轻喘两声。
“村口那位、老婆婆神智不清追着我抓。”
林昭姝靠着坚定的心志才没整个人瘫软在延清身上,慌乱狂奔的时候忘了调整呼吸,整个人现在比跑了八百米还难受。
延清给她拍背顺气,目光流连额间细汗,微红的肌肤随着喘息微微起伏的脸蛋。
延清掐住林昭姝脸蛋,将垂脑的她扶正,语气掉了好几个度,蹙眉道:“昭姝你干了什么?”
林昭姝抬起眼皮都费劲,声音沙哑道:“是那老婆婆对我干什么了。”
“你!”
林昭姝被风灌的咽喉惊呼更痛,她看着延清不顾身后送出的村民视线,一手揽住她膝弯,另一只手臂稳稳托住她后背,将她横抱而起。
猝不及防离地,延清周身凉意就紧贴着衣衫漫过来,动作稳的没有半分晃动。
林昭姝急道:“延清,你放我下来。”
延清抱得更紧:“再拒绝我就自己去解决你身上的脏东西。”
林昭姝一愣,下意识攥紧延清肩头的衣料,抱着侥幸道:“我不是一直有什么鬼气缠体……”
延清缓和了语气,眸色忧心:“你摸摸额间。”
林昭姝往避之不及的怀里缩了缩,指尖探向凌乱额发之间,触到本该平整的皮肤凸起异样的一片。
林昭姝沿着凸起摩挲,问:“是,是什么?”
“类似红痣,对你身体无碍。”延清盯着俯上林昭姝额心的邪念,面色沉凝,补充道:“但这是阴契,你必须给你所答应的鬼完成心愿。”
“鬼?”
林昭姝愕然,她想到那张恳求时一脸慈祥的老妇,心里恶寒,镇定道:“要是没给她完成心愿,我会怎么样?”
延清顿住脚步,垂眸看她。
他臂弯向上发力,把林昭姝又抱高了一些。
二人来到一个很失分寸的距离,延清闭上眼眸,林昭姝被吸引地数着不密但是鸦长的睫毛,傻傻看着男人垂头俯身。
“你……”
林昭姝惊觉男人越来越接近的薄唇,才发出声音,额头一凉,沉凝的男人眉心便抵上了她的额间。
林昭姝视线里只有男人鸦羽般的长睫,按在脑后的大手使她不能动作。
林昭姝努力找回自己的声音,盯着长睫入神,心念难控道:“延清。”
男人嗯了一声,感知完毕的他向后退开时,林昭姝双手却环到脖颈后,抬起手按住他的脑袋,不让相贴的眉心抽离。
林昭姝眼睫轻轻一颤,“你睁开眼。”
眼帘抬起,双眸阖下的阴影随之消失,她从水光流转的眼眸里看到自己,二人相望。
洁白的额间存在一抹朱红圆点,凹凸不平的异状就像被贴上任人蹂躏过的糟纸团子。
林昭姝透过延清的瞳孔看自己,而延清也在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