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外头的交谈声渐渐消失,林昭姝才看向跟进来的延清。
延清正弯腰拍袖口上沾的灰,动作不紧不慢,神情自若,俨然一副磊落形象。
林昭姝看他这样,一时对比倒显得自己不豁达,踟蹰道:“我们表面成亲,在外称呼宣扬又没益处。”
说完,她靠在桌沿边,双臂抱在胸前,给自己增加心理上的气势。
延清抬眸看她,悠然自得:“于我有益处。“
他指了指自己嘴唇,示意“过嘴瘾”来说明益处是何。
林昭姝哑然,今非昔比,对于不再陌生的人说同样的戏言,便容易较真。
心中百感交集,有一丝指责、一点恼羞,太多初尝的浓重情绪反而让她冷静。
“不许乱叫,本来就是不作数的挡灾喜事,在这说出去反倒让人对你修行误解。”
延清眯了眯眼,垂下的鸦长睫毛遮过了眸色,默不作声。
林昭姝见他晦涩不明的神情,无措的同时,心也随着叉腰的手臂一松。
她拢了拢鬓间碎发,歉然道:“你叫我昭姝就行了。”
延清掀开眼皮,露出蕴起亮光的灰瞳,林昭姝围着无若的男人转了两圈,诘问:“好了好了,你快和我说说,刘家的怪事与之前看到的东西有关吗?”
“只是普通的鬼压床。”
延清语气不咸不淡,林昭姝听了点头,摸起下巴面色渐沉,似乎是忧虑无脸的怪物的去处。
延清看出林昭姝的思绪,宽心道:“我和刘福主说了要多待几日做法,趁着这时间可以找找村里是否有那怪物,确保无事。”
他走到木桌旁,掀开粗布露出篮子里的简单饭菜,继续道:“不过妖怪看着怕人,应该是逃窜到周遭的山林野间,好了,先吃饭。”
老榆木桌上粗陶碗盛着丰满的白面膜和炖菜,一看就是村民用来的摆桌款待的。
林昭妹探头瞥了眼延清,心里夸赞他分食没有与村民围坐饭局的体贴。
林昭姝接过延清递来的肉脯,随着农家味的白面膜一口下肚,乡野的晚风吹得老朽的木门作响,满足又惬意。
延清放下筷子,突然道:“你喜欢睡内侧还是外面?”
林昭姝嚼了嚼嘴里的肉干,眨眼看向那炕,愣道:“我们要一起睡?”
延清笑着,朝她嘴里塞进一块肉干,神情自然的让林昭姝下意识张嘴接纳。
“刘福主事先只知道我会来,空房就准备了这一间。”
林昭姝还在反应突然喂进嘴的肉干,延清却早就收回手,继续调笑道:“我方才都和他明示我们的关系了,要去说分房的话,我不会说,昭姝只能自己去。”
林昭姝看着延清的谑而近戏的得意模样,笑了声,豁达道:“睡内侧。”想着,她补充道:“不许大半夜做幼……吓人,好好睡觉。”
男人一愣,惹眼的笑容溺在余晖里,耳垂也染上橘黄的光影,汪水粼粼。
林昭姝入睡快但极浅,稍有动静便会惊醒,从来只有耳塞伴眠的她从没想过有一天会和人同枕而眠。
光洁的额面离冰冷的墙壁仅隔一指,整个人缩在炕里头与外侧男人保持出一条中界线。
背后传来一瞬很轻的翻动声,林昭姝听着仿佛贴近耳侧的呼吸声,架不住沉沉合眼。
如她猜想的,夜里被吵醒了。
不是由男人产生的动静,而是毫无隔音的屋墙外,一家挨着一家的村落里,传来若有若无的孩童啼哭。
林昭姝仔细听了一会,夜死一般的静,她不知不觉从侧睡变成平躺,眼角余光里,月光透过粗麻纸照射出身边睡姿板正的男人。
睡相好也安静,林昭姝想着后面几日的同榻安心了不少,重新闭上眼。
“……”
林昭姝倏然睁眼。
真有哭声。
林昭姝凝眉,聚精会神地捕捉那道忽高忽低的抽泣来源。
孩童的啼哭飘飘荡荡,时断时续,隔着破落的窗纸钻进屋,闹心还害人睡不安生。
林昭姝恼火地翻身准备埋耳朵,全身却像钉死在炕上,无法动弹。
她一愣,重新翻动无果,张唇想呼喊,但咽喉如同无形的封锁堵住,发不出一丝音节。
她瞬间冷汗直流,不好的念头呼之欲出。
“……啊啊、啊……”
林昭姝百般挣扎从喉间挤出含糊的喊声,胸口沉甸甸像压了巨石,呼吸发紧不顺。
墨黑的眼珠斜看向沉睡的男人,林昭姝用意念焦灼地希望他苏醒过来。
耳边恼火的啼哭还在继续,烦得林昭姝眉头拧成麻花,手指头微微抓起被褥。
林昭姝一愣,向下去看自己的指尖,好半晌才无声笑笑,原来是鬼压床。
幸亏不是她想的什么撞邪,鬼侵体。
冷静下来的林昭姝开始轻轻挪动手指,尝试唤醒锁死的肌肉。
身边平静的男人察觉到她的异常,挺拔俊秀的侧脸偏垂,翻身面对向林昭姝。
延清睁开的淡灰眼眸倒映着月亮的光晕,幽幽看向眼珠乱飞的她。
延清沙哑的声音道:“不睡觉打算吓我?”
林昭姝说不出,只能无语地闭上眼,延清喜闻乐见了一会儿,低声念诵,伸出手轻拍她的肩头。
林昭姝不受控制的身体猛然一颤,她无力地扭了扭脖子确认能动了,把脑袋一偏,凝重问:“你听到哭声了吗?”
延清疑惑了一句,在沉寂的夜里竖起耳朵,而比林昭姝口中的哭声先传来的是粗麻窗纸外明亮的火光。
林昭姝闭上被强光刺痛的眼眸,倏地想起延清说的村子里的人夜晚不睡觉。
不睡觉的话咋不哄哄扰民的孩子。
林昭姝无声腹诽,外头煌煌的亮光像和她对着干,徒然传来一阵响彻的哭喊,无比撕心裂肺的清晰。
二人相视一眼爬起床,延清披上外袍,林昭姝嘀咕自己又撞上事了,跑到男人身后摸出一张空白符纸。
门被敞开,清凉的夜风吹打扑来,携着惊慌呼喊的女声。
“道长!道长!你快给我宝儿看看!”
“呜呜……娘亲怕……”
衣衫单薄的妇女抱着哭泣的女童,瘦弱的女童脸埋进娘亲的胸膛,露出正在抖动的圆滑后脑勺,林昭姝认出是下午由她修补裤脚的那个小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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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惧的人声吸引起一大批村民围观,妇人抱紧孩子,满眼泪花,惊慌无措:“道长,我宝儿说有眼睛看她,道长你快看看!”
“宝儿她娘这是咋滴啦?”
“道长快来看看吧,小女娃出事呢!”
延清走出木门,妇人赶忙跑上前,嘴里重复喊着“道长”“道长”的字眼。
林昭姝收好符纸跟在身后,恐惧的女童在娘亲的怀抱里肩膀一抽一抽地抖。
延清上下扫视妇人和女童一番,凝眉宽慰道:“莫要惊慌,细说一番。”
妇人缩着脖子,低头埋在女童的发间,颤声道:“有珠子,有珠子,道长。”
“珠子?”
延清皱眉,细问:“什么珠子?”
面如土色的妇人抬眸左右看看聚众的村民,眼里盛满恐惧:“是,是……”
妇人一张脸尽失血色,眸光散乱,惶惶然望向四周,手足都隐隐发颤。
在延清道长的视线下,她喊叫一声,绝望道:“是人的眼珠!”
林昭姝呼吸一凝,抬眸去看延清的脸色。
延清神情毫无波澜,一副友善的慈悲态度,只是眉间稍稍蹙起表示反应,盘问:“怎么看到的?”
妇人开了口,就像止不住的洪水,一股脑急切道:“我宝儿从,从入夜开始就说、说有眼珠……好多眼珠,这怎么可能呢?我就让她去睡,不要闹,后面到半夜又开始哭,乱喊有人的眼珠、哭……哭得吵我醒来后……”
“我也看到了人的眼珠子,太、太可怕了,一闪而过,等我想要再看清却不见了!宝儿还在哭,还说就在那,在那……”
林昭姝听着这一桩邪门的事,默默又把收好的空白符纸拿了出来。
延清神情温和,语气不紧不慢:“在哪看到的眼珠?”
怀中女童仿佛被戳中恐惧,拼命想往母亲怀里缩得更紧,想要远离那可怖的一切,闷在衣襟里的嘶哑哭声直让人心疼。
妇人察觉到孩子的剧烈颤抖,软下声轻哄:“不怕不怕,娘亲在。”
她在女童发顶轻轻蹭了蹭,道:“宝儿乖,把脚伸出来,不怕……伸出一点就好。”
林昭姝骤然一愣,视线向女童裤脚自己曾修补过的地方看去。
女童犹豫、缓慢地把一角移出,妇人咬住抖擞的下唇,手往她的膝盖而去,一把撩起女童的裤脚。
外围的村民挤着脑袋想看人眼珠子在哪,延清眸色平淡,女童还在嘤嘤啼哭。
妇人一滞,林昭姝一愣。
撩起的那块裤脚正是修补过的一处,深青色布面平整得连林昭姝的缝补痕迹都没有,普通又正常的不能再正常。
一时间没有人再说话。
延清微微启唇,而感受皮肤贴到裤脚布料的女童一震。
颗颗圆润的质感让周遭世界那么安静,只剩自己的抽泣,女童心生奇怪和害怕,微微侧头,露出通红的鼻尖,向外一瞥。
数十个纯黑眼珠怪异拥挤地生长在一起,像一串串饱满浓密的紫黑葡萄。
无数双眼睛看着女孩晕倒前,惊出凄惨的尖叫。
“娘亲!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