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少莲解释了许久薛澄没病,不过是性格使然,张翠娥表面上应承下来,表情却很微妙。
张翠娥指了指自个儿的头:“能过县试,这里应是好的,就是不知是不是根儿上出了毛病。”
周少莲乍舌:“根儿上?”
一说出口自己都觉得害臊,赶忙捂住脸。
张翠娥捂嘴笑了笑,提到民间秘事,话匣子一下打开。
“我见过两个和薛澄差不多情形的人。第一个是董师爷的幺儿,十里八乡都知道的神童,三岁就会写诗,十岁考上童生,十二岁成秀才,十五岁中了举,距离金榜题名就差一道宫墙。结果你猜怎么着,他殿前失仪,触怒圣上,被当堂赶出去,闹了好大笑话!”
周少莲知晓这件事,当时整个县里都沸腾了,家家户户等着那人考个状元回乡光宗耀祖,后来却落了榜,她那时年纪太小,不清楚缘由,长大后也没去细究。
“怎会殿前失仪呢?”
张翠娥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正蹲在河边摸石头的薛澄,叹气道:“那孩子只知读书,其他的一概不通,离了爹娘根本活不下去。不仅吃饭要喂到嘴里,睡觉也要有人陪。性格还古怪孤僻,对谁都是一副漠然的模样,难见笑脸,整得爹娘不是爹娘,儿子不是儿子,更像主与仆。”
周少莲脑子里咚一声,薛澄可不就是这样吗,竟与张翠娥说得一般无二……
她说话都有些哆嗦:“可、可有法子治?”
张翠娥:“听说这样的人是神仙下凡,不懂人间的规矩,要历完劫才能回到天上,寻常的法子对他们没用,全靠自个儿开悟。”
脸上凉丝丝的,少年捧了河水泼过来,笑得没心没肺,周少莲打了个哆嗦,声音难掩低落。
“要是一辈子都开悟不了怎么办……”
“那就是他的命。”张翠娥一抬头见周少莲满脸的泪水,觉得自己说得过了,便找补道,“少莲妹子,依我看,狗狗儿也不全然是董家幺儿那样,至少他没整天拉着个脸,你他看笑得多欢喜?”
周少莲又提起点信心,追问道:“翠娥姐,你先前说的第二种,是什么样?”
说到第二种,张翠娥明显更兴奋了些,说得眉飞色舞,凑到她耳边不说,还要用手挡着,生怕被人听到。
“我给你说,那第二种就是自小没有父亲兄弟在身边,尽和女子相处,他便以为自家是女子,跟着簪花擦粉,越长大越显阴柔,还时常翘个兰花指,这便是从根儿上出了毛病……”
河边少年玩得不亦乐乎,额发湿哒哒地贴在脸上,肌肤白得透亮,越发显得貌若好女。
周少莲刚好看见这一幕,脑里不断浮现往日薛澄抱着她撒娇的画面。
越想疑点越多,薛澄至今十四岁了,又矮又小不说,声音也脆脆的,全无男子的低沉浑厚,有时她走在前面听他在背后说话,不自觉便代入小姑娘的脸。
似乎……薛澄在她这里一直都是模糊的形象,不算男人,也不完全算女人,不过是明瑶姐姐的孩子罢了。
她怎么觉得第二种比第一种还要命!
想到近来都没有明瑶的消息,薛澄也许会由她照顾好几年,不等张翠娥说完,周少莲已经支撑不住,张口打断她:“这种可有法子给他强行掰回来?”
其实张翠娥也觉得薛澄像是第二种,先讲前者不过是怕周少莲接受不了,所以才做个铺垫,见她不像那种讳疾忌医的人,张翠娥语重心长道:“幸好年纪小,还有得治,只要你日后与他保持距离,让他多与男子接触,想必慢慢的他就能改过来。”
“多谢翠娥姐告诉我这么多。”周少莲感激得不知道说什么,又是自责又是惭愧道,“我以后一定会注意分寸……”
恰此时马车准备启程,两人并肩往回走,路过河边时,薛澄蹦蹦哒哒地跑到周少莲面前,眼里藏着星星。
“姨母,好看吗?”
周少莲低头看向少年掌心,只见一颗莹白的小石子静静躺在那里。
“不错。”周少莲矜持地点了下巴,然后就绕过他往前走。
薛澄盯了她背影很久,随手将石头扔进水中。
一行人陆陆续续登上马车,薛澄最后一个到,见周少莲和张翠娥坐到一边,他顿了顿,坐到张翠娥男人旁边,清泠泠的双眼就这么望着她,也不说话。
水珠一滴滴自额间滑落,下巴挂了一层晶莹,摇摇欲坠,他倚靠在车壁上,阴暗的车厢里看不清神情,却有寒意蔓延开。
四周凉飕飕的,张翠娥打了个哆嗦,起身把帘子拉紧,忽有一道阴冷的目光刺来。
她慢慢看过去,发现薛澄低头玩手指,并没有看她。
奇了怪了。
这一路上都没人说话,马车摇摇晃晃地穿过树林,终于在太阳下山前到达府城。
安家走在前面,已经找好客栈,望着眼前三层楼高的华丽楼宇,周少莲一行人都有些犹豫。
薛澄挤到张翠娥和周少莲中间,手轻轻勾住周少莲的小指。
“我恐高,不住这里。”
张翠娥适时道:“我看旁边的金桂客栈不错,咱们走吧,这边不高。”
说着拉起周少莲的手走远了,剩下薛澄站在原地,抬手盯着掌心愣神。
张翠娥男人万年帮忙把马车里的行李卸货,一行人顺利入住。这边房间多,价格也低廉实惠,便开了两间房,女子一间,男子一间。
正好到饭点,小二端些家常小菜送到大堂,有芥菜拌豆腐、清炒春笋、香椿炒鸡蛋,都是地里现摘的,胜在新鲜。另配一碟片得薄薄的卤牛肉,这一顿饭便齐全了。
周少莲和张翠娥两个自下午起就焦不离孟孟不离焦,两人好得跟两姐妹似的坐在一起,你给我夹菜,我给你倒水。
反观对面两人便有些过于陌生,话都不曾说一句,分坐在长板凳两端,要是谁突然起身,另一个保准失衡摔地上。
张翠娥和周少莲闲聊,还挂心自己男人,见他不知餍足地喝了一杯又一杯酒,抄起筷子就往碗边敲出当啷一声脆响。
万年讪讪地缩回手,闷头啃米饭吃。
周少莲是知道内情的,艳羡地看了两人,小口小口地吃碗中的小山。
山顶上忽然多了一片牛肉,周少莲愣了愣,一抬头就看见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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澄笑嘻嘻地望着她,十分乖巧。
她回了一个温和的笑,然后把肉夹回去。
“你多吃点,姨母不饿。”
薛澄碗里的米饭渐渐见底,那片牛肉却一直没动。
他忽然碰了碰万元的胳膊,以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道:“万叔,婶子为什么不让你吃酒?”
万元惊讶于薛澄会主动找他搭话,他们两人并不熟,今儿是头回见面。
“天还寒着,吃多了酒肚子疼,她是关心我。”
“酒什么味道?好吃吗?”
万元微微一笑:“配上卤牛肉还不错。”
“那我也来点。”
当着众人的面,薛澄迅速给自己倒了杯酒,一仰头就下了肚,他喝得太急,呛了几声,玉白的脸立刻浮上红霞。
周少莲阻止不及,桌下张翠娥死死按住她的手,小声道:“男人喝点酒没什么,你看刚才那一下多爷们。我说什么,他和男人待久了,自然而然就改回来了。”
“可是他明日还要考试……”
“几杯米酒而已,不妨事。”
周少莲还是担心,眼看着薛澄三杯下肚,偏张翠娥不让她管,幸好酒剩得不多,薛澄倒完最后一滴便往客房走,只是脚步虚浮,走着走着就偏离原路,身子撞到柜台上,差点打碎一排酒缸。
张翠娥使了个眼色:“老万,去扶着点。”
万元连忙上去把薛澄抓住,两人磕磕绊绊回了屋子。
合上房门,薛澄一把推开他,眼底一片清明,哪儿有先前的迷糊样。
“万大叔,方才可尽兴?”
说起这件事万元就垂首顿足,感叹道:“可惜被你小子喝光了!”
薛澄勾了勾唇,忽然从怀里掏出一个满满当当的酒壶。
“你看这是什么?”
万元又惊又喜:“从哪里弄来的?”
薛澄只笑:“方才在柜台拿的。”
“钱可给人家了?”
“给了,还顺带要了一斤卤牛肉,待会儿就送过来。”
“你小子动作真快!”
万元搓了搓手,心想难怪方才在柜台趴了好一会儿,原来是和那店小二打商量,他方才就没尽兴,一听能续上,喜得笑出锃亮的牙。
没过多久店小二果然悄悄送来卤牛肉,两人在屋里胡吃海喝,直到深夜才熄灯。
一墙之隔的另一边,周少莲早早就睡下,迷迷糊糊的听见什么动静,过一会儿有人敲门,睡在旁边的张翠娥爬了起来,与来人嘀嘀咕咕说什么,然后就出了门。
周少莲依稀听见“拉肚子”三个字,翻身睡了回去。
她都睡醒一觉,张翠娥还没回来,便揉着眼睛坐起来,想去隔壁看看。
困意消退,视线清晰的瞬间,眼前浮现一个黑影,一动不动地立在床头,也不知站了多久。
淡淡的酒气在屋内弥漫。
少年脆嫩的声音在黑夜里显得格外诡异。
周少莲一瞬间毛骨悚然。
“姨母下午和婶子在聊什么好玩的?”
“可是连我都冷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