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莲娘 > 12. 第 12 章
    周少莲两口子没能进去律己书院,只因周宿白外出久久未归,书院里除他之外再没人能镇得住薛澄,守门的老汉怕一朝开门放虎归山,所以一家三口只能隔着铁棂相见。

    那缝隙只够伸进去手,周少莲便打开食盒将里面的果子抓出来,隔着油纸捏扁了塞进去,幸好衣服不是买的袄子,不然压紧实也强塞不进门缝。

    “你要听夫子话,以后才有大出息,知道了吗?”

    周少莲伸手进去揉少年的头顶,见他脸儿不像之前那般削瘦,双目神采奕奕,便知道在书院过得不错。

    “姨母想不想我?”

    少年抓着她的手贴在脸颊,亲昵地蹭着,边蹭边看向旁边沉默寡言的青年,得意之色不加掩饰。

    傅远安只觉幼稚,并不与他计较,转而道:“寄籍已办好,安心准备县试。”

    薛澄先前附籍在陈均家本来就没办法参加科举,结果两口子又跑了,更是雪上加霜。傅远安这段时间一直在奔走,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给他转了寄籍,户籍落在民籍烟户册,可以堂堂正正地在寄居地考试。

    薛澄“哦”了一声,视线很快回到周少莲身上。

    “想不想我?”

    没得到回答,薛澄不依不饶地追问。

    周少莲是独女,没有和弟弟之类的小辈一起相处过,儿时唯一的伙伴就是明瑶。

    那时她也喜欢黏着明瑶,不仅要手拉手,晚上还要睡在一起听她讲故事,晨起时见不到人就一直唤“明瑶姐姐”,娇气更胜薛澄。

    她现在对薛澄做的,远不及明瑶待她。

    也是成亲以后,嫁了个稳重的男人,她才慢慢转了性子,学着不再依赖别人。

    因此薛澄和自己亲近,她并未觉得不妥,一时没回应是因为傅远安在旁边,怕他听见笑话自己。

    周少莲没说话,清灵的双目眨了两下,当是回答了。

    薛澄慢慢咧开嘴角。

    “我只盼你能多来看我。”

    傅远安手臂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催促道:“行了,东西送到就回了。”

    周少莲欲抽回手,被薛澄拉着不放。

    傅远安以为他又要当癞皮狗,语气重了些:“男子汉要果断坚韧,拖泥带水像什么样子。”

    薛澄五官拧成一团,甩开周少莲的手,自己背过身蹲在地上,抱着双膝,肩膀一颤一颤的。

    “还没吃长寿面就要走……”

    “他今天生辰,你凶他做甚。”周少莲有点心累,“又要哄了……”

    最后周少莲跟着蹲下去,然后傅远安端着碗,她一筷子一筷子地喂,薛澄张大嘴吸溜。

    守门老汉表情复杂,腹诽一句:“年轻人就是矫情。”便转过身继续看手上的《诗经》,读到“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这一段,他暗自点了头。

    李二胖一直在给薛澄当牛做马,结果一直都没有吃到他说的糕点,便逐渐开始懈怠。

    今早被安雨泽一撺掇,他立马弃暗投明,表示再也不会给薛澄当奴仆了。

    谁知薛澄出去一趟回来,手上大包小包拿了不少东西,老远就闻见甜味,不由懊悔自己反水反早了。

    “那个……狗狗儿哥,你手里拿的什么呀?”李二胖厚着脸皮凑过去,哈喇子都快流下来了。

    自从书院改为“比武馆”后,对学子的约束就松了许多。别的学子偶尔也有家人送东西进来,但都没薛澄的闻着香。

    “狗狗儿是你喊的吗?”薛澄斜了他一眼,接着道,“我姨母给我做的梅花糕。”

    “今天的功课我帮你做了吧。”李二胖笑嘻嘻道,“只要你分我一块,一块就行。”

    李二胖家里穷的都要揭不开锅了,他是唯一一个主动到律己书院求学的人,因为这儿包吃包住,只要帮着厨房干活,就可以抵偿束脩。

    他其实体型不算胖,纯粹是吃了脸型的亏,两团婴儿肥挂在脸颊,耳垂又大又饱满,看起来很有福气的长相,因在家中行二,大家便叫他二胖了。

    他自己对这个名号还挺喜欢,胖总比挨饿瘦成皮包骨强。

    薛澄最讨厌背叛自己的人,对于李二胖这种墙头草更是不喜。但他现在还真有两件事交给他,便勉强分了他一块,随口问道:“听说你和守门的王老汉是远亲?”

    李二胖十分上道,立马说王老汉是自己爹爹表妹的姑姑的侄子的表叔,他眼珠转了转,有些为难道:“狗狗儿哥,你不会想让我帮你逃出去吧?我和王老汉虽然是亲戚,但也不好叫人家丢了饭碗……”

    “谁说我要逃了?我就算是走那也是傅远安把我请回去。”

    “傅远安”三个字,李二胖经常听薛澄念叨,多半是些骂人的话。他抠了抠后脑勺,疑惑道:“那你找王老汉做什么?他就是个守门的呀。”

    “就你这脑瓜子,我还指望你做什么坏事吗?”薛澄把人拉到一旁,压低声音道,“周宿白出去十天都没回来,也不知道是不是死在外面了,你让王老汉盯着点,只要他回来立马知会我一声。”

    “就这呀,包在我身上!”

    “还有件事,这几颗碎银你交给王老汉,让他去西市第三条街门口的摊位上找个老道士,让他给我写封信。”

    自从被关进来以后,薛澄便没机会过去,怕老道士得到消息又找不到他,只得将此事交给别人代为去办。

    他从碎银里面捡出来一部分塞到李二胖手心,道:“这些是你的。”

    李二胖顿时打了鸡血,洪亮道:“我马上去办!”

    他飞快跑去门口,将事情交代完毕以后又飞快跑回来,掏出糕点欢欢喜喜地啃着,吃完了便朝薛澄伸手。

    “再来一块嘛。”

    “滚。”

    翻年就到了二月,律己书院半数学子下场参加县试,薛澄穿着周少莲给他买的新衣裳随夫子前往县衙大堂,一共考四场,越往后人越少。

    在此之前薛澄已经熟记了所有会考到的书,上场以后意料之中的容易,只花了一半的时间就默了出来,如愿位列第二,后来据周宿白打探,薛澄之所以没拿第一,不是因为有遗漏,而是字太丑,看得考官眼睛疼。

    除此之外安雨泽和王虎也榜上有名,律己书院今年便有三位学子可以参加府试。

    当众人在县署大门照壁上看见案首是“王虎”二字时,愣是没人知道这是哪号人物,毕竟地方就这么大,谁家有学子都清楚,每年的前几名大家都有数,不会出现什么黑马。

    薛澄站在人堆里,揉面团似的揉李二胖肉墩墩的脸。他嘴里叼着根野草,向对面抬了抬下巴,淡淡道:“王虎来了。”

    众人好奇地看过去,只见一个灰衣男子走过来,从最后一名往前看,神色几经变换,先是期待,看到中间变为失望和遗憾,直到看见第一个名字,男子脸色迅速充红,仰天长啸一声,忽然原地暴跳三下,然后举起双手开始狂奔,见人就高呼:“中了中了,中了哈哈哈哈哈!!!”

    那架势,知道的是中了县试,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中了邪。

    安雨泽认出此人,惊讶道:“难道王虎是王老汉的孙子吗?他怎么这般高兴?”

    只有李二胖知晓内情,差点惊掉下巴。

    又过两月,薛澄和安雨泽结伴去参加府试,两人虽然不对付,但府试不比县试只需要在本县县衙考试,走几步就到了。府试则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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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去到府城,在府学专设的考棚应试。

    书院本着相互照应的想法,把两人临时凑到一起。

    王虎怎么没一起?

    王虎疯了。

    书院给了二两银子,让他家人带着回乡安享晚年去了。

    周宿白还是没回来,谁也不知道他去了哪儿,书院里已经有人在传,周宿白是放弃他们彻底撒手不管跑路了。

    各县参加府试的学子几乎都会提前出发,在附近寻个客栈休整一日。

    傅远安原本是要跟着去的,不巧白鹤书院最近新收了一批学子,实在走不开,但又不放心薛澄一个人,必须得有人陪着,思来想去的便劳烦张翠娥两口子陪同周少莲一道去看顾薛澄,他第二场时再抽时间过来。

    其实周少莲一开始是不许出门的,只让张翠娥两口子陪考。

    周少莲深知薛澄认生的性子,闹起来又很难哄,怪辛苦张翠娥两口子的,便央求傅远安把自己带上,傅远安不同意,两人吵了一架,闹得很不愉快。

    周少莲只好退而求其次:“那我第二场再同你一起去。”

    府试考四场,第一天的正场便定了胜负,能不能进院试主要便看这一场,而后几天的覆试过与不过都不影响出圈与否,只与名次相关。想竞争案首的学子,往往会参加所有考试。

    傅远安还是不松口:“不可,你从未出过远门,还是在家等我们为好,此事就这么定了,无需再言。”

    周少莲冷不丁意识到,她无意识对薛澄的溺爱,何尝不是对傅远安管束的反抗?遇见薛澄之前,她从来没想过,人可以活得那般任性、恣意,可以将喜欢和厌恶直接诉诸于口……

    她红着眼睛从书房出来,路过书架时不经意看见那幅寒山图有移动的痕迹,露出的边角有一线不明显的青。

    第二日,周少莲面无表情地去送张翠娥两口子,在马车前细数薛澄的习惯,快要离别之时,傅远安忽然出现,面色不大好。

    “师兄那边遇到些麻烦,我需得出一趟远门,晚些归家,你与他们同去府城。”傅远安捏了捏她的手,面上不禁流露出一抹挣扎,“莲娘,照顾好自己。”

    一道鞭声响起,到了要出发的时辰。

    周少莲看着傅远安深邃的双眼,总有种两人至此分开后便再不相见的强烈预感,她顾不得那些规矩和体统,上前一步踮脚勾住他的脖子,将要吻上时,男人冷然侧头,语气不自在极了。

    “有外人在。”

    周少莲一腔热血凉了个透,转身离去之时,她低声抱怨一句:“没外人在你也不见得……”

    声音几不可闻。

    被当面拒绝,周少莲羞耻得不行,急于登上马车,但从前都是坐牛车,一蹦就上去了,这马车为何那么高,忒不好爬!

    脚下一空,有人从后面托起她,嗓音低沉:“别让我担心……”

    马车滚滚而过,车帘被风吹起一角,露出女子微红的侧颜。

    马车到书院门口时,恰好遇到安家的人。他们人也不多,也就安雨泽的哥哥,安家大少爷安世昀,外带一个照顾起居的哑奴。

    知道不是安二爷来送考,周少莲松了口气,薛澄倒是有些遗憾,以他现在的力气,一拳能把安老二打得找不到东南西北。

    当然他这些身手周少莲一无所知,因为一路上薛澄不是躺在她腿上睡觉,就是抱着她的胳膊发呆,跟没有骨头似的。

    马车上的众人:“……”

    半路歇脚时,张翠娥拉着周少莲到树林里说话,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全是对小辈的关心。

    “少莲妹子,你别怪姐说话直,你家这个娃……他是不是有什么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