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莲娘 > 11. 第 11 章
    这件事周少莲还真做不了主。

    薛澄显然问错了人。

    她偷瞄傅远安一眼,见他几不可见地摇了摇头,就知道是不同意了。

    “傅远安你凭什么管我!”

    薛澄一拳头就向傅远安打过去,这一下猝不及防,眼看着拳头要贴到那张板正的脸,旁边忽然飞来根拐杖,这一攻便中道崩殂,打偏了去。

    周宿白跛着脚走过来,师兄弟两个人久久未见,互相拍了拍对方的肩膀。

    面对周宿白,薛澄的嚣张气焰立刻减半,气鼓鼓地站到周少莲身边:“姨母,哄哄我。”他抓住她的手按到心口,“我一生气这里就难受。”

    周少莲最紧张薛澄的身体了,向来是他说什么就是什么,边帮他顺心口边安慰道:“别气,姨母给你带了果子……”

    傅远安已经习惯两人的腻歪,并不放在眼里,转而与周宿白闲聊。

    “师兄,身体可还康泰?”

    “一把老骨头了,还算过得去吧。倒是你,比几年前气色好了许多,想必是弟妹的功劳。”

    这句话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周少莲在一旁站着,羞涩地低下头,傅远安干咳一声,像是默认了。

    周宿白全无调侃两人的心思,他老光棍一个,自然不知道这夫妻之间的相处,只以为是周少莲照顾得当。他抹了把脸,带着点感慨道:“咱们师兄弟几个,也就我和你没入仕了。今年秋闱你可打算下场?”

    “尚未决定。”傅远安微微一惊,试探道,“师兄与其他人还有来往?我只和宴尘偶尔见面,倒是不知别的师兄弟近况。他们如今在何处任职?”

    “有两个在翰林院熬资历,还有三个外放出京了,俱是一甲进士,各自的路却截然不同……”周宿白察觉到气氛有所凝滞,暗道自己多嘴了,当即转了话锋,“你们一个二个都是好样的,不像我至今还是白身,在乡野之地混点饭吃,有愧于先师教诲啊!”

    “师兄谦虚了,你有一身武艺傍身,谁来也不怕,比我们强多了。”

    “这太平盛世的,毫无用武之地。唉,我孤家寡人一个,找不到人传承下去,百年以后谁还记得我这号人物,还不如写篇好文章,说不准能被文人传颂,争个流芳百世!”

    “也就太平了半年而已,眼看就要过冬,西北蛮夷必要生事。若是萧将军退了,还不知谁人能镇压,保不齐五年内便有一场大战。”

    “谁说不是呢,不过我等小民也是瞎操心,天塌了有上面顶着,顶不住就遭殃啰,只盼萧将军能多守几年吧。”

    一时无话,或是都有些心不在焉,话题戛然而止。过了许久,周宿白有些郑重道:“新君圣明,今年秋闱,师弟或可一试。”

    王献之在卷入谋逆案前可谓是当世文坛一棵屹立不倒的巨树,能入王家的子弟,未来前途不可估量。傅远安在门中并不算最拔尖的,但放眼天下,王门弟子都是凤毛麟角的人物。

    既然王家已经翻案,其他与王家有所牵扯的学子也成功入仕,便说明在新君那里王家的事已经彻底翻篇,不必担心仕途受阻。

    周宿白以为,自己师弟年轻又有才气,正该是大展宏图的时候,不必那么畏手畏脚。

    难不成是尘世里浸染久了,有娇妻常伴身畔,便失了心气?

    想到一位故人,周宿白又觉得傅远安不大可能会真的倾心眼前这位女子,或许只是退而求其次,毕竟二者的差别何其大……

    然而傅远安听罢只是淡淡道:“近来俗事缠身,随缘吧。”

    周宿白忍不住道:“要是再蛰伏下去,当心错失新君顾念旧情的机会,可就得不偿失了。”

    四周更冷了几分,夹杂着凛冽的寒风,傅远安侧身挡在周少莲和薛澄面前,思绪不知飘到了哪里。

    两人寒暄之际,周少莲见傅远安靠过来,立刻意会他的暗示,跑去把滚到一边的拐杖捡回来。

    她原本想还回去,结果被薛澄夺走,往大腿上一砸就折成两半,木屑子被风带了老远。

    “你……”周少莲根本来不及阻止,个把月不见这人脾气见长。

    她忙赔了声不是,周宿白却没怪罪,只摸着胡子道:“看来力气还没耗尽,那就再开两把。”

    “我今儿就回去了,要打你自己上。”薛澄走到周少莲身边,低头去看她的眼睛,“你会带我回家的对不对,姨母?”

    周少莲又语塞了,忙求助似的看向真正的话语人。

    傅远安似笑非笑道:“要想出去可以,只要你学出点名堂。”

    薛澄瞪回去:“我把他们所有人都打趴下了!”

    周宿白和傅远安相视一笑。

    薛澄皱眉:“难道这还不算?”

    “送你入书院是想叫你收一收散漫的脾性,将精力放到前途上。整日打打杀杀,只能说明你尚且浮躁,没有真正静下心来读书。你可知大丈夫为何立于天地间?”

    如果是熟读圣贤书的,恐怕会答一句,是“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道,为去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薛澄却轻视这些文绉绉而落不到实处的口号,只道:“我母亲生下我,我便立于天地间了。”

    周少莲噗呲一笑,薛澄也笑着看向她:“姨母觉得呢?”

    周少莲乃是明瑶第一,也厚着脸皮附和道:“是呢,明瑶姐姐怀胎九月生下你,着实辛苦,只要狗狗儿能平平安安地长大,便算是大丈夫了!”

    傅远安低斥道:“胡言乱语!薛澄不懂事,你做长辈的也跟着瞎闹。”

    周少莲垂着头不说话了。

    周宿白倒从未听过如此随便而不乏深意的言论,思虑片刻竟然觉得无比豁达,便乐了乐,打圆场道:“个人有个人的活法,天下大丈夫多的是,那朝堂上不就有许多,咱们这些小人不与他们争高低!”

    薛澄:“老头,你今日说话倒没那么难听,过几日我给你削根更稳更直的拐杖吧。”

    周宿白笑得漏牙不漏眼:“哈哈哈,你不是今日就要家去吗?”

    话题又扯回来,所有人都期待地看向傅远安。

    他思虑一会儿,冷不丁道:“若你能考上童生,便算学有所成,到时随你读书还是从商,不再管你。”

    说话间,傅远安意识到学子们纷纷看着这边,似乎有一阵了,还在窃窃私语什么。他无意打扰,今日也耽搁够久了,便拉了周少莲回家。

    薛澄自然追上去,抱着周少莲的胳膊不撒手,最后还是被周宿白武力镇压,才得以把两人分开。

    大门一关,薛澄抱着周少莲带的包袱,气咻咻地跑了。

    角落里推出来个轮椅,安雨泽坐在上面,满头绷带,说话都不清楚。

    “狗狗儿?我还狗蛋呢。长这么大了还与姨母歪缠,果然是没教养的乡下人,半点礼义廉耻都没有!我呸!”

    旁边一个眼睛乌青的附和道:“就是,我十岁就不与我母亲独处一室了,只有小妹妹才整日与母亲搂抱撒娇,这是个还没断奶的娃吧!”

    众人哈哈大笑,合议着写了“男女授受不亲”几个大字,然后悄摸贴到薛澄床头。

    薛澄晚上入睡时,所有人都憋着笑想看他羞愧的表情,谁知他扬手就把扯了,以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道:“我有姨母疼爱,你们有吗?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心里藏着淫邪,看什么都是污秽。”

    说罢打开包袱取了个糕饼吃,倒是把一屋子的人香坏了。

    众人不好意思讨要,薛澄又护得严实,纷纷饿得肚子咕咕乱叫,也只能咬着牙等天亮。

    睡在薛澄旁边的李二胖悄悄伸出手指沾起掉落在被子上的一点碎渣,放进嘴里舔了舔,比闻着还要香甜软糯,要是能吃上一整块,该是何等美味!

    第二日李二胖就背叛安雨泽这边的小团体,转而投靠薛澄,自愿当他的小弟。

    薛澄一高兴,掰下半块给他,言说只要每日帮他打洗脚水,日后这种好吃的糕点多的是。

    李二胖舔了许久都不舍得吞,听说周少莲还会做梅花糕、酒腌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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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核桃酥饼,一叠声地答应。

    托了周少莲的福,薛澄收到第一个小弟,不费吹灰之力。

    就是为了吃周少莲做的果子,他也要考上童生,然后狠狠打傅远安的脸!

    此刻距离县试仅有三个月,对一个没有全面学过四书五经和八股行文的人来说,算是个不小的挑战。

    但傅远安显然并不知道薛澄有过目难忘的本事。

    因而这几个月薛澄每日就拿个把时辰背书,其余时间和安雨泽斗智斗勇,当然每日的比武是少不了的,一开始薛澄不过是靠投机取巧,因他身子灵活,可以快速跑到人背后使阴招。

    后来无意间看见周宿白在练一种拳法,竟然有四两拨千斤的妙法,一个下盘不稳的瘸子都能把石桌抱起来,内力不容小觑。

    不仅如此,他还发现周宿白所居住的那个最偏远的院子里,在他们晨跑时会发出铿锵的金属撞击声。

    某天他拼尽全力跑完十圈,然后就趁着众人没留意,悄悄溜到周宿白院子门外,从门缝往里看,里面居然摆了一面墙的兵器,什么都有,而周宿白正拿着兵器挨个练习,每一个都使得像模像样,一看就是行家!

    于是薛澄把之前承诺要送给周宿白的棍子化为己用,每日都趁着晨跑的时候去偷师学艺,然后在擂台上把学子们用来练手,从蛮力取胜转为技巧,身子骨越发壮实。

    乡试那天,傅远安到底没去参加,至于为什么周少莲不清楚。她曾经听傅远安说过“厚积薄发”,想来便是如此。

    其实当秀才已经很足够,何况傅远安还是廪生,不仅免徭役赋税,每月还能领一石米。

    要是能考上举人,以至于金榜题名,那可真是一鸣惊人了……这些周少莲是不敢想的。

    很快到了年节,果不出傅远安所料,西北起了战事,匈奴来犯,萧家军连失两员大将,其中包含最受萧怀威看重,曾经辅佐他拿回五座城池的军师石燎,却被安插在军营里的细作毒杀身亡,那细作就地自裁,连审问的机会都没有。

    这一战一直打到除夕仍在继续,远方的炮火离小老百姓太远,芜州城仍沉浸在年节的喜悦热闹中。

    周少莲攒了不少银子,高兴地数了好几遍,想到明年这个时候他们说不准就能搬到城里去,买座大宅子,心便扑通扑通地跳。

    除夕夜时,她包了许多饺子,给左邻右舍分送去,还去邻居贾裁缝那里挑了料子做新衣服,家里每人一套。

    周少莲还想看望薛澄,被傅远安阻止了,说是甜言蜜语会动摇他的心性。

    周少莲一窘:“我哪里说过那些……”

    傅远安想也没想道:“你这管嗓音,男人怎听得。”

    周少莲自觉冤枉,她堂堂正正地说话,从不矫揉造作,在傅远安眼里居然有讨好之嫌,未免就恼起来,快言快语道:“他还不算男人呢!”

    说了又觉得词不达意,还不如不说呢,干脆闭上嘴闷头做针黹。

    傅远安也知自己说话不得当,却抹不开面子认错,等到正月初九薛澄生辰,便主动提出给他送一碗长寿面过去。

    周少莲简单“嗯”了一声,没像平时一样软声软语地说话。

    傅远安不由挑眉,掰开她的唇瓣要往里瞧:“嗓子不舒服?”

    周少莲才不要像牲口看牙一样给他戏弄,偏头去躲。

    傅远安悬在空中的手一时不知往哪儿放,最后提起桌上的食盒走在前面,没多久听见周少莲跟上来,他嘴角翘了翘。

    手上一空,女子夺了食盒走到前面,转头时笑得明媚,眸子亮晶晶的,红唇一撅那久违的声音便泄了出来,仿佛有无数个小钩子在心尖轻挠。

    “你说男人听不得,你怎听得?”

    傅远安脚步顿住,常年严肃的脸泛起薄红。

    憋了这么久,原是在这里等着他。

    他当然听不得。

    但她没必要知道。

    男人自顾自走在前面,背影沉默而端正,周少莲脚步轻快地跟上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