律己书院。
乌压压一群身穿统一粗布麻衣的学子站成一排,正在冷风中扎马步。
转眼入了秋,枯叶打了旋儿地飘到学子们身上,一上午过去,他们脚边的落叶已经堆成小山。
身下的地湿了又干,干了又湿,来来回回好几道,所有人都蹲得双腿抖动,却强忍着不敢乱动。
先前有一人因为难忍酷刑昏倒,结果被几个大汉用水泼醒,然后拿根绳子倒吊起来,杀鸡儆猴。
能进律己书院的都不是什么善茬,爹娘管教不过来,没办法了,只能抱着试上一试的态度将人送进来。
薛澄便是其中一员。
他本该舒爽地躺在凉席上吃周少莲切好的甜瓜,还要喂到他嘴里那种,无聊时便跟在她后面逗逗这位心软面薄的姨母,结果今早傅远安那伪君子将他骗来这地方,害他没了馨香的姨母相伴,反倒要与这群臭男人为伍。
不过是上课时和周围同窗讲笑话,那夫子居然大发雷霆,把所有人都赶出来受罚,还扬言不蹲上三个时辰,就三天不许吃饭。
薛澄自然不会那般老实,没蹲一会儿就装晕倒下去,原以为能躲过去,结果就是被水泼醒,然后吊到众目睽睽之下。
眼中场景颠覆,薛澄被吊得头脑昏沉,气血逆流,不一会儿还真晕了过去,再度醒来已经躺在潮湿霉臭的床铺上。
底下是个大炕,但没有生火,他们被惩戒的八个人睡成一排,各自一床被褥。
耳边是此起彼伏的鼾声,薛澄一天没吃饭,饿得不行,便甩开搭在身上的腿和手,然后趁着夜色翻到厨房去找东西吃。
只寻到些残羹剩菜,好几种菜糊成一锅,闻起来如同猪食,那肉丝如同大海捞针,一时竟分不清到底是蛆虫还是什么。
薛澄看得反胃,登时想念起周少莲做的香喷喷软乎乎的米糕,竟是一刻都等不及,抓了只馒头塞进口中,然后便寻了处墙,准备当夜翻出去,心道定要抱着周少莲好生哭一通,最好让她打傅远安一巴掌,不然难解心头之恨。
薛澄虽然身量高了些,但也仅仅是以周少莲为参照,今日和众多同龄人站到一处,才知道自己仍是中等偏下,而那墙比寻常更高三尺,周围又无梯子可爬,只好寻了颗歪脖子树,如猴儿般蹭蹭蹭爬上去,站在树梢便要纵身一跃。
恰此时背后响起脚步声,一点灯火亮起,有人跑过来阻拦。
“不想摔成残废就给我下来!”
薛澄好不容易得到逃跑的机会,焉会放弃,但被他这一咋呼,倒是犹豫了片刻没跳出去。
来人继续呵斥道:“混小子,你看清楚墙头上扎的是什么!你以为律己书院是那么好进的,就你一个聪明,其他人想不到翻墙逃?”
薛澄身形一顿,眯了眯眼仍看不清楚,只觉似乎有利光闪烁,他单手抓着树枝,最大限度地探出上半身,总算离墙近了些,这下看得分明了,那墙上分明扎了许多绣花针,足有手指那么长!
“傅远安!”
薛澄暗骂一句,利利索索地下树,爬到中途时忽然瞟见打着灯笼的似乎是个瘸子,胳膊下还架了根拐杖。
怕这人看清自己面目,第二日指认,难保又要受罚,薛澄当即恶从胆边生,落地的瞬间一脚就将老儿踹翻,然后撒丫子就跑,心情总算松快不少。
跑着跑着,他隐约听见背后传来嗖的一声破空声,随即腿肚子一痛,被冲击力带得扑倒在地,吃了满嘴的土。
薛澄恶狠狠地回头,那瘸子一拐一拐地过来,边走边笑,手上还抓了只弹弓。
“像你这般顽劣的小子,许久未见了。本事没有,跑得倒快,难不成属兔子的?”
“使阴招算什么好汉。”
全然忘了是自家先偷袭。
薛澄爬起来,一拳朝老儿打去,牟足了力,不想这瘸子身形异常敏捷,竟然轻飘飘躲过去,还抬手朝他扬了扬,示意他再来。
薛澄此时也管不得会不会被他记住面容,毫无章法地朝他打过去,手脚并用。
他虽年少,但骨头极硬,每一下都用了全力,身影在月光下拉出残影,可惜这么一折腾下来自己累得要虚脱,老头却衣不沾尘,连汗都没出。
大概是觉得没意思,最后这场对决以老头反守为攻,一拐杖把薛澄打趴下为结局。
“就你这三脚猫的功夫,能逃得出去我跟你姓。老实在这里待着吧,你姨父可是对你寄予厚望,不去了这一身反骨,就甭想回去。”
薛澄累得手指头都在发颤,最后因为实在太累了,便以地为床、天为被,直接睡到第二日早晨。
日升月落,鸟儿叽叽喳喳地叫个不停,薛澄脸被戳了一下,含着睡腔道:“姨母,我再睡会儿……”
一声刺耳的锣响如惊雷在耳边炸开,薛澄心跳加速,脑瓜子嗡嗡作响,一坐起身才发现昨晚那个瘸子老头拿着棒槌,满院子叮叮当当地敲打,把酣睡的学子们全部叫出来,开始每日十圈的晨跑。
那终点处便摆了摊子,有厨娘拿着大勺把守,只有完成晨跑的人可以端着饭碗去喝那没滋没味的米粥。
薛澄饿得前胸贴后背,勉力站起身,慢吞吞跟到操练的队伍后面跑起来,全程靠着咒骂傅远安和瘸子老头才得以坚持。
他基本是最后才到的,米粥已经见了底,只剩下汤,米粒寒酸地飘在表面,与白水无异。
薛澄不等厨娘盛进碗中,抱着饭勺就大口喝起来,看得周围学子阵阵怒骂。
他才不管那么多,只管自个儿吃饱喝足。
白水下肚,依然饥肠辘辘,薛澄眼尖发现有个身量矮小的少年鬼鬼祟祟站在角落,背对着众人,手上还在剥什么。
他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待那人终于剥下最后一片蛋壳,劈手就把鲜嫩嫩的鸡蛋夺过来塞进口中,眨眼的功夫就下了肚。
安雨泽看得目瞪口呆,气得头发都竖起来,却不敢大声吼出来,只能抓着薛澄的衣领骂道:“你敢抢我的鸡蛋!给我吐出来!”
薛澄看着比自己还矮半个脑袋的少年,忽然就有了底气,他呸地吐了口唾沫在少年圆圆的脸盘子上,嬉皮笑脸的样子。
“喏,吐给你了。”
安雨泽从未被人这么野蛮地对待过,一时没反应过来,混着蛋腥的口水便顺着脸颊流到下巴,他摸了摸脸上的粘腻,浑身都开始抖动,眼中更是猩红一片。
“你还我鸡蛋!”
“矮冬瓜,滚开,再敢纠缠我就把你私藏外食的事抖出来,看瘸子院长收不收拾你。”
是了,他方才在跑圈时就已经听说原来死瘸子就是院长,难怪有几分本事。
所有人进来以后都被脱光了搜身,确保不带进一丝半点的外物。这儿的吃食素得跟什么似的,就算有鸡蛋也是打在汤里,一颗就能做一大桶,怎可能有完整的给人吃,所以薛澄料定少年要么是从哪儿偷的,要么是私自带进来,无论哪种都违反书院禁令,因而他吃了便走,也不管这小豆丁告发。
他和安家的孽缘不是一般的深,都被送到这犄角旮旯了,居然还能碰见安家人。他先前在安府做小厮时,碰见过这位圆脸的少爷,是大房那边的小儿子,与安锦成乃是叔侄关系。
当初受的侮辱还历历在目,薛澄本就是睚眦必报的人,如今被困在一处,自然要还回去,只可惜小豆丁不是安老二的亲儿。
在他大摇大摆离开的背后,一群高壮的少年围聚在一起,将安雨泽围住,纷纷低下身子做关切状,安雨泽随手逮住一个就打上两巴掌,似是在泄愤,被打那人半点不生气,还舔着脸迎上去,说什么少爷多打几下,正好小的皮痒。
拐弯时,薛澄余光不着痕迹瞥过去,唇边浮起一丝不甚在意的笑。
知道轻易出不去以后,薛澄下午的课没有再闹事,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时而打瞌睡,时而咬笔头。
夫子看不下去,将人点起来背书。
所有人都等着看笑话,薛澄打了个哈欠,然后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下将方才那篇《兰亭集序》背了出来,虽然背得死板枯燥,没有丝毫抑扬顿挫的韵律感,但却一字不差。
这是新学的内容,完全是夫子临时起意,连教案上都没有,只方才念过一遍,薛澄居然就背了下来。
薛澄毫不谦虚,趾高气昂道:“如此短一篇,听过一遍还背不下来,连厨房的阿太也不如。”
阿太何许人也,一个因高热烧坏脑子,说话都要流口水的痴傻儿罢了。
这一句话可算引了众怒,连夫子都被连带着骂进去。
要知道他方才念出来时,都停顿了好几次,哪里像薛澄一气呵成,不禁有些汗颜。
薛澄的高调不止如此,接下来几日都在课堂上大放异彩,凡是书本上有的他都倒背如流,即便是书本上没有的文章,他学过一遍也能过目不忘。
别看他腿短,倒腾的速度奇怪,晨跑时渐渐的从末尾蹿到中游,然后是第一,等到一个月以后已经能甩众人一圈。
实在不是薛澄有多天赋异禀,而是这群人资质太差,入不得正经学堂,还多是好吃懒做之辈,而薛澄虽然没有进过学堂,但自小由明瑶带着讲解诗文,耳濡目染地便知晓许多。
至于体魄,完全是流亡之时被迫锻炼出来的。
若是跑得慢了,说不准就成了锅中肉糜。
这天薛澄上完晚课回到炕上准备睡觉,结果坐了一屁股水不说,还有几只毛虫在上面蠕动,他用旁边人的枕巾把虫抓起来甩到地上,然后掀开毯子,抓了别人的干净被子裹紧身子,直接睡到炕上。
过了一会儿众人回来,见薛澄的床位上被褥突起一条,估摸是蒙着头侧躺着,睡得好不香甜,俱是胸口滞闷。
这段时间薛澄频频抢风头,将他们对比得比地上泥还没用,处罚也越来越重,简直苦不堪言。
这不今天小考,大家互帮互助递纸条,结果被薛澄那厮告发,刚蹲了两百个下蹲回来,饭都没吃上,薛澄居然还好意思睡觉。
安雨泽也是点背,他因为失手将父亲小妾推下楼梯,进而滑了胎,然后就被送到书院里来了。
安家已经有一个考上功名的大少爷,并不需要他走科举这条路。
对于安雨泽来说,吃好喝好玩好就是最好。
读书?读哪门子酸腐书!
但父亲喜欢读书人,一心祛除安家的铜臭味。如果他在小考拿得头筹,到时博得父亲欢心,说不准就把他召回去。
来之前母亲就为他盘算好了,送了几个下人进来,假扮成学子照顾他,等到了小考他们也可助他答卷。
其余人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薛澄整日不把他放在眼里,每日必要把母亲悄送进来的鸡蛋给他抢了,沐浴时还嘲笑他身矮器小。
怕书院里的事传到父亲耳中,这些他都忍了,没有报复回去,只为早点出去。
但今日薛澄的告发令他一个月的隐忍成了竹篮打水一场空。
忍无可忍时,无须再忍。
安雨泽眼瞅着周围人跃跃欲试的神色,一声令下道:“所有人给我冲,把那竖子拖出来打一顿,让他知道到底谁才是老大!打折腿奖励鸡腿一只,打折胳膊奖励鸡翅一对,谁也别怕,打死了算我的!”
众人或多或少都被薛澄戏弄鄙视过,顾念着书院里不能互殴的规矩才一时没动他,如今听闻安雨泽愿意担责,秉持着法不责众的念头,纷纷打起精神,鱼贯入房中,将寝屋挤得满满当当。
恰此时冷风一吹,将一室烛火熄灭,只余漆黑。
冲在前面的人凭着记忆来到薛澄床铺,很快撩开被子,然后厮打在一起。
安雨泽原本是准备站在外面看戏,谁知混乱中被人推攘着就来到漩涡深处,被迫加入战斗。
打得水深火热之际,不断有惨叫传来,还夹杂着安雨泽的声音。
“哎哟,别打了,我是安雨泽,打错人了!”
群情激愤,众人早憋了股气,打得血都热了,哪里停得下来,反正看不清,只管出拳就是。
不知过了多久,动静引来巡夜的人,门口涌入五六盏灯笼,很快把室内照亮。
众人渐渐看清和自己互殴的人,俱是鼻青脸肿,竟然没有一个是薛澄。
而被夹杂在中间的安雨泽,遭受了最多的攻击,鼻血糊了满脸,嘴唇似两根香肠。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有些尴尬。
门口凉悠悠的一声笑声打破安静。
只见一唇红齿白的少年倚门而靠,脸上飞扬的笑容潇洒不羁。
瘸子老头周宿白到学子寝室时,别有深意地看了薛澄一眼,连夜请大夫进来给所有人治伤。
第二日他就收到了所有学子的联名书,上面印满手印,全是现成的鲜血。
要求只有一个——将薛澄逐出书院。
周宿白拿着联名书莫测地笑了笑,然后扔给对面的少年。
“小子,你犯了众怒,大家要把你赶出去。”
薛澄也笑,笑得纯良无邪。
“那也是没办法的事,谁让您在墙上插针,小子翻不出去,只能另寻他法了。”
对自己设局一事,倒也承认了。周宿白没料到他如此坦荡,莫名正眼看了他一遭,捋了捋胡须道:“想来你不知道,书院建成之前是做什么的。我看今年这群学子都是些无心读书的粗人,再教下去也不过是对牛弹琴,还不如换条路走。既然你喜欢挑事,喜欢打架,那就让你打个够。”
薛澄一滞,忽然预感不好。随即见周宿白朝外面招了招手,登时声如洪钟。
“即日起,书院改为武馆,由薛澄做擂主,凡是能打赢他的都可以提前回家!”
薛澄大骇,原本以为今日就会被赶回家去,到头来一月的蛰伏变为镜花水月一场,他脱口而出道:“死瘸子,你敢!你果然是和姓傅的狼狈为奸,打着读书的名头整治我而已!”
周宿白才不管他无力的叫嚣,杵着拐杖就起身走出门外,独留薛澄一人呆立。
周宿白径直回了房里,然后修书一封送到傅家。
傅远安将事体的始末看了一遭,回了句:“小儿顽固,但凭师兄做主”。
周少莲整月不见薛澄,正好天气转冷,便想着给他送点加冷热的衣服穿。
薛澄走后,周少莲和傅远安中途发生了件事,两人因此不冷不热了许久。
薛澄上学后,她和傅远安就分房了,躺在自家的小床上,她其实更能舒展开身体,不必与个男人挤在一起。
她睡相向来不好,喜欢左右摆动,傅远安说过她几回都不见成效,毕竟睡着以后人事不知,哪里管得住呢。
后面傅远安就强力禁锢她,直接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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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抱在怀里睡,他自己倒成了侧睡的姿势。
周少莲便等他睡着了悄悄搂住他的腰,想趁机亲近一二,每次都被傅远安发现,最后只好用腰带把她不安分的手脚捆住……
最后周少莲睡不着了,便主动提出要分房睡。
傅远安想了片刻,倒也没说什么。
只是习惯不是那么快改过来的,好歹一起睡了那么长的时间,有次周少莲半夜小解,披散着长发,只穿轻薄寝衣往房间走,不由自主就去了他屋里,然后一撩帷幔躺进去,贴着背后坚硬滚烫的身躯时,她才意识到自己进错屋。
已经躺下,只能将错就错。
不过她很快发现古怪的一点——身后人一直抖个不停。
周少莲第一反应是得了风寒,要起身去拿厚被子,下一刻猛地被人从后面抱住,男人下巴靠在她肩颈处,压抑地吐着粗气,欲拒还迎地喊:“别走……”
周少莲蓦地反应过来什么,羞得面红耳赤,一动不敢动,情知他是到了紧要关头,怕推开后让他落下什么疾症,只好任由他贴着脊背颤动。
没多久背上一凉,她默默无言地推开他,然后一气呵成跑到净室,以背靠门慢慢滑坐下来,泪珠儿却怎么都止不住,再没有比这更委屈更羞耻的事了……
她一直以为他是天性寡淡,所以才极少碰她,却没想到在她看不见的深夜,男人也有如此狂乱的一面。
竟是宁愿自亵也不愿和她……
自那天以后,周少莲跟霜打的茄子一样,整日没精打采的,吃饭也没什么胃口。
两人的关系也多了一丝微妙。
当然主要还是周少莲单方面在闹别扭,傅远安每日还是那个样,跟什么都没发生一般,该吃吃该睡睡。
日子久了周少莲越发觉得没劲,这种毫无回应的冷战,只会显得她又小气又不贤惠,和傅远安心目中的妻子形象相去甚远。
至于她为何会知晓傅远安心中的妻子形象,又是另一件翻不得的陈年旧事。
周少莲有她不成熟幼稚的一面,但从本性来说她的气性并不大,几天她还能故作冷淡,久而久之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怄气什么,便趁着这个机会主动与傅远安搭话,谈一谈薛澄的事。
原以为傅远安不会同意,谁知他不仅同意了,还知会道:“带点果子和治外伤的药,明日你去安抚他,不然要狗急跳墙了。”
周少莲不解,读书而已,怎还会受伤?
傅远安意味深长道:“明日你见了就知道,说不定狗狗儿已经脱胎换骨了。”
说着以袖掩面打了个喷嚏。
周少莲强忍着没有去给他披外裳,余光见傅远安自己倒了杯热茶喝,便吸了吸鼻子。
男人饮茶的动作一顿,转了圈杯口,然后递到她唇边。
“吹过了,不烫。”
周少莲鼻子一酸,就着他的手小口喝茶,热水入腹后,压在心底的那些求不得和愁闷也一概随之蒸发。
抬眼一看,男人视线落在桌面未看完的半卷书上,神色平和淡然。
周少莲咬着杯子,已经喝到了底。
她暗暗地想,日后要换大点的茶杯,这样下次傅远安喂她的时候,不至于这么快就喝完了……
不过今天的傅远安给了她一个惊喜,他分神看过来,竟然问她:“还要吗?”
因这一句话,周少莲情不自禁地开始脸红,酝酿了许久才鼓起勇气说了个极轻极淡的“要”字。
傅远安明显是随口一问,因为他脸上很快闪过惊讶之色,然后转身回去倒满茶杯,不过这回没亲手喂她,而是放在她桌前。
周少莲略有些不自在,很快端起茶杯一饮而尽,还好茶水不是特别烫,不然她得起一嘴的燎泡。
“我、我出去收拾狗狗儿的衣服!”
喝完后怎么都坐不住,她自言自语一句,然后像找到了救命稻草一样,迈着小碎步出去了。
待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傅远安终于翻开下一页。
一夜无梦。
律己书院离得不远,翌日周少莲没坐牛车,而是和傅远安一道走路去。
刚走到门口,就听见墙内传来阵阵打斗声和叫好声,两人敲了门后,一个六七岁的小童将他们引进书院。
书院呈长条形,占地不大,但格外的深,沿路是学堂和寝室,看起来干净整洁,厨房门口堆积的蔬果也很新鲜,倒是比周少莲想得要舒适得多。
越往里走声音越激烈,没多久他们走到一处铁门前,推开后便见到类似于练武台的地方,周围一圈人穿着学子的衣服,正有说有笑地看着台子上缠斗的两人。
“狗狗儿呢?”周少莲跟在傅远安后面,实在不解。
傅远安扬了扬下巴:“台上不就是吗。”
周少莲视线一定,很快锁定台上正处于弱势的少年,灰头土脸的样子,身上缠了许多绷带,被个比他高两头的壮汉压在地上,两人跟绣球似的到处翻滚,地上全是血汗。
周少莲看得惊心动魄,使劲捂住嘴才没能喊出来。
为何有人公然斗殴也没人阻止,还是教书育人的书院吗?
周少莲紧紧抱住包袱,想看又不敢看,因为薛澄脸都涨红了,此刻被壮汉锁住身子,眼看着就要从高台上扔下来。
“远安,快救救他!”
傅远安抬手:“他受不住会认输,不必担心。”
周少莲还是急,被傅远安拦着过不去,登时如热锅上的蚂蚁。
“你看,他不是反败为胜了吗?”
周少莲捂着眼睛从指缝里看过去,才几息的功夫,薛澄竟然爬到那壮汉头上,然后一个鹞子翻身,给了壮汉一个利落的过肩摔,直接把人摔到台下,地上立刻裂开几道缝隙。
台下分为两拨人,一拨欢欣鼓舞,一拨唉声叹气。
少年半跪在台上,抬目时眼神狠厉而明亮。
他以指抹掉唇边血迹,哑着嗓子道:“还有谁?”
周少莲终于瞧准机会,以手做喇叭状,高喊道:“薛澄!”
傅远安皱眉:“莲娘!”
她天生嗓音低柔,这一声很快淹没在学子们的热烈讨论中,台上的少年却蓦然转身望过来,跨越人群与她视线相汇。
然后周少莲就看见他马不停蹄跑下台阶,挤开沿路的人,不断地朝她靠近,身姿轻盈而矫健,头顶的马尾在跳跃中飞扬,仿佛一只急于归家的雏鸟,雀跃着奔向她。
周少莲被扑了个满怀,踉跄着往后退了几步,经傅远安扶住才没能摔倒。
她夹在两人之间,前后都是铜墙铁壁,莫名走了下神。
“周少莲,你怎么才来接我,你知不知道我这段时间吃了多少苦!”
周少莲呼吸微滞,她知道薛澄是气狠了,只好拍拍他的后脑勺。
“连姨母都不喊了?”
“就不喊!”少年双臂越收越紧,赌气似的重复道,“周少莲周少莲周少莲!”
“听到啦听到啦周少莲听到啦。”周少莲觉得好笑,也回了句孩子气的话。
傅远安看了她一眼,目光不辨喜怒,周少莲登时有些不好意思,便把脸儿埋进薛澄颈窝。
薛澄身体一僵,骤然吸入一股清甜的味道,便撒开她,声音带着点闷。
“你现在带我回去,我就原谅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