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莲娘 > 9. 第 9 章
    薛澄伤好是在一个月后,他的到来给周少莲平淡的生活带来许多水花。

    最直观的就是往日总是她待在院子里等傅远安回家,家里静悄悄的,好不冷清,而她也习惯了独处,自己做自己的事,但等待的每一天都是漫长枯燥。

    薛澄能下床以后就活蹦乱跳起来,跟皮猴似的四处乱窜,今天去陈家偷鸡,明天去李家摸狗,周少莲便跟在他后面给他收拾烂摊子,整日风风火火,日子过得又快又闹腾。

    好在左邻右舍都是宽宏的人,知道薛澄是周少莲的外甥,便也没去管束他,沉闷的巷子倒是多了些活力。

    现在身边多了个人陪着,周少莲起先还不太适应,因为薛澄不是去外面疯玩就是跟在自己身后,亦步亦趋,除了去净室以外,简直就是和她长在一起。

    薛澄时常在她做事时搭把手,替她爬上爬下拿东西,她洗碗他擦灶,她扫地他洒水,加之少年脸又生得好,看得赏心悦目,慢慢的周少莲也就接受了他的黏人。

    薛澄想法多,经常会把家里的杂物利用起来,做一些有趣的小玩意,然后讨赏似的献到周少莲面前。

    譬如他前几天就做了个如鲁班锁般可以转动的东西,说是打开以后里面有惊喜。

    周少莲瞧着有些眼熟,也没深究。这种机巧玩意,周少莲兴趣不大,鼓捣了半天也打不开,干脆撂开手做绣活。

    薛澄却不依了,简直比她还心急,直接捉了她的手,站在身后半圈着她的腰身,然后手把手教她怎么打开。

    周少莲一侧头就是少年白皙挺立的侧脸,睫毛绒绒的,半遮住漆黑的眸子。

    不知不觉,他身量长高不少,已经和她差不多了。

    周少莲觉得是自己这段时间给薛澄投喂肉食的法子起了效用,不由抿唇一笑,心道要加大饭量,把这小子喂得高高大大的,轻易不受人欺负。

    “姨母,看手上别看我。”

    周少莲双手被人用力捏了一下,注意力迅速转到身前,就这么岔神的功夫,手上的木制玩意儿竟然已经打开了,中间滚出一颗圆滚滚的东西,像是块石头,表面有一层褐色的石皮包裹,顶部却开了个“口子”,露出碧绿的颜色,在太阳下散发莹莹的光辉。

    “哪里得来的?”

    周少莲不禁有些担忧,却不是为石头本身。

    虽然没见过什么好东西,但也知道此物应当不算名贵,还处于天然未修饰的状态。

    下一刻就听薛澄在耳边道:“河边捡的,觉得好看就带回来了,姨母喜欢吗?”

    周少莲无奈笑了笑,果然是小孩子心性,在外面捡到稀奇的东西就想着带回来。

    只要薛澄不是偷鸡摸狗,这点小事,她还是乐于哄哄他,便扬起唇角道:“喜欢。”

    她常年足不出户,肌肤不受风吹日晒,比牛乳还要白润细腻,再加之清丽动人的五官,这一笑便如池中白莲,纯净美好,叫人见之难忘。

    薛澄移开目光,松开她的双手冷不丁站远了些。

    他抓起周少莲掌心之物,一句话不说就跑了出去,过了许久大汗淋漓地跑回来,那石头上便多了个孔洞。

    周少莲讶然,想问点什么,薛澄又钻进屋子,再出来时手上多了根红绳,然后拿起石头对孔穿过。

    周少莲认出那红绳是她绣筐里的东西,平日做香囊的抽绳时会用到。

    她意识到薛澄要做什么,所以在他捏着红绳朝自己倾身而来时没有躲开。

    少年身上的皂角香味扑面而来,他灵活的长指在她颈后摸索,脸儿离得很近,能看见他异常专注的神情。

    温热的呼吸钻入鼻尖,周少莲侧脸避开,催促道:“好了吗?”

    薛澄瞟一眼她抿起的双唇,迅速打好绳结,指尖若即若离地沿着她优美的肩颈曲线,将红绳一寸寸理好,最后汇到身前,隔着点距离顺了顺石头,不触碰到她的肌肤,任由其垂到她锁骨处。

    “我可是从上千块石头里才找到这一块,姨母不许取下来,要一直戴着。”他弯了弯眉毛,自吹自擂半点不脸红,“要和我一样乖乖的。”

    这石头也就拇指大小,并不妨碍什么,不过是小孩的一片孝心,周少莲欣然应下了。

    只是当她晚间去厨房做饭时,才发现所有筷子不翼而飞,再回忆一番,那奇奇怪怪的鲁班锁,可不就是用筷子折成两半拼凑而成!

    最后周少莲还是去张翠娥家借了三双才把今晚上对付过去。

    想到薛澄是为了给自己一个惊喜,反倒不好去埋怨他。

    然而这还只是薛澄众多罪状的一条罢了,接下来发生的一件事完全是应了那句老话——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薛澄的顽劣简直超乎周少莲的想象。

    他居然又故态复萌了,不过这回不是去赌坊,而是在巷子里与人斗鸡。

    那大雄鸡公就是上回他从邻居家偷的,说是嘴馋烤来吃了,实则是被他养在野外,然后不知怎的训练一番,竟然成了鸡中的大将军,在斗鸡场上无往不胜。

    周少莲整日被他的小玩意儿哄得晕头转向,还以为这小子学乖知道孝顺长辈,原来不过是障眼法,每当她睡下以后就偷溜出去找乐子。

    她当然不知道这件事,被子一盖睡得比谁都香,还是傅远安半夜起来,然后看见薛澄鬼鬼祟祟推开房门往外走,他直觉不好便跟了上去,然后当场撞破斗鸡一事,最后硬逼着他把公鸡卖了,然后让他指天发誓再也不碰,这才算完事。

    傅远安指着薛澄的鼻子,重声道:“你姨母给你的钱就叫你这么糟蹋了?”

    薛澄一愣,不耐道:“我没用她的钱。再说,我也没糟蹋,这不是赚了吗?”

    他抖了抖钱袋子,看起来挺沉。

    傅远安自然不信,他最讨厌小小年纪不学好,跟商人似的钻进钱眼子里,满身铜臭味,便压着脾气对薛澄说教一番,给他讲书里的大道理。

    薛澄根本听不进去,要是周少莲在他多半就想方设法说好话,但傅远安不吃他那套,唬着脸将人骂了一通,然后他成年男子的优势就体现出来了,在薛澄拔腿要跑时一把将人抓住,抗在肩上就回了家。

    周少莲听见动静迷迷糊糊起来时,一推开门就听见薛澄在斥骂。

    “傅远安你放我下来,你凭什么把我的鸡王卖了,还只买了五十文!你不就仗着比我大几岁吗,再过几年看我不收拾你个老东西!”

    “是十三岁,再大几岁我都能生你了。你尽可以喊,叫你姨母听见,到时候丢人的是你不是我。忘了你答应她什么了?”

    “斗鸡又不是去赌,我没食言。”

    “巧言令色。”

    少年登时哑了声,只趴在男人背上捶打他,两条腿儿不断乱踢。

    周少莲猜到是薛澄又惹事了,其实这段时间大大小小的麻烦她都没告诉傅远安,就是怕他收拾薛澄,果然纸还是包不住火……

    待两人的身影消失在隔壁房门门口,周少莲咚咚咚跑回床上躺下,然后闭着眼假睡,权当自个儿没看见。

    傅远安带着一通火气进屋,脱了衣裳就躺在周少莲身边。

    过了会儿似乎是睡着了,周少莲悄悄睁开眼去瞧他,哪知就对上他一双黑沉沉的眼,不由低叫出声。

    被当场抓包,她自己也有点不好意思,捂着嘴尴尬地笑了笑。

    “怎么没睡?”

    傅远安没答这句话,张口便给薛澄判了刑。

    “你性子太软管不住那顽猴,我又常不在家,总不能任由他这般野下去,左了心性,反倒害了他。男儿哪儿有不念书习字的,他既荒废了这些年,便从现在开始补回来,只要想读书什么时候都不晚。天亮送他入书院,自有能管得住的夫子去管教。”

    周少莲突的醒悟,自己只想着薛澄每日吃饱穿暖,心情愉悦便好,却忽略了他的前途,差点将人耽误下去。

    只要想读书什么时候都不晚,她眼神暗淡下去,轻轻点了点下巴。

    她理所应当地认为送入书院,有傅远安看着,应当不会出什么纰漏。

    “待会儿起了我就去与狗狗儿说。”

    “不必提前告诉他,否则打草惊蛇,他又要想方设法逃了。”

    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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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少莲却不这么想。

    薛澄若是不愿意,哪怕赶鸭子上架给他送进书院,他多半也会扭闹着要回家。腿儿长在他身上,这件事强迫不得,还不如事先和他商量好,免得到时候闹将起来不好看。

    但她惯常听丈夫的话,便没有将心中想法说出来,只拉住他的手臂,睫毛一颤一颤的。

    “远安……会不会太辛苦你了?”

    傅远安挑眉,以为周少莲担心薛澄上学的束脩,淡淡道:“我与院长是旧友,不花什么银子。”

    周少莲从来不知道傅远安还认识院长,不过他在外面的事向来不告诉她。

    经他这么一提醒,她的心思已经转到别处,翻过他的身子下了床,然后从床底拖出一口箱子,掀开红布取了两锭银子交给傅远安。

    幸好房里视线不佳,因此她飘忽心虚的眼神可以很好被黑夜遮盖。

    “我找祖母借的,你拿着。”

    周少莲不擅撒谎,头埋得低低的,自然也没有看见傅远安一瞬间冷酷的神情。

    他收了银子,没再和她说一句话,翻身盖好被子。

    夫妻两个各怀心思,很晚才睡着。

    傅远安熬夜习惯了,眯上一个时辰也就起了,反观周少莲这个早睡早起的人,骤然被打破惯例,还酣睡着,身子扭成麻花,手心贴着脸颊,在肌肤上压出红痕。

    傅远安弯腰把银子放回箱子里,因是妻子的嫁妆,他不好细看,便没注意箱子比之前充盈了些。

    把箱子推回床底后,他没急着出门,而是坐回床边将妻子抱到怀里靠了一会儿,然后放平在床上,手脚都归置得规规矩矩的,只不过维持不了多久女子就又侧睡过去。

    他轻轻叹息一声,也怪他之前和她分房,极少过夜,所以没机会把这个坏习惯纠正过来,着实看得他眼疼。

    年少的妻子在睡梦中无意识地舔了下嘴唇,红艳的舌尖自檀口探出,唇瓣登时潋滟一片。

    他怔了怔,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做出反应,俯身过去含住她的唇,待要追随那抹一闪而过的艳红,探入极少寻觅的深处,他脑中忽然响起一记急促的铃声。

    待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傅远安迅速下了床,脚步慌乱地去了净室,过了一刻钟方清清爽爽地出来,已换过身新衣裳,又恢复往日严肃自持的样子。

    周少莲醒来时已日晒三杆,她在床上拱了拱,懒懒地唤了声“夫君”,却无人回应,睁眼一看,身旁空荡荡,哪里有傅远安的身影。

    裹好外裳推开房门转了一圈,没寻到人影,隔壁房门紧闭着,敲了许久都没动静,再抬头看怒放得正肆意的太阳,方知自己睡过了头,傅远安已经先行送薛澄上学去了。

    没了小尾巴在自己身边乱转,周少莲还有些不适应,去厨房烧水时顺手就往身后探去,却无人递水瓢过来。

    一整天周少莲心里都空落落的,越到晚上越是担心,好不容易等到天黑傅远安坐牛车回来,却没看见薛澄。

    “狗狗儿没与你一道回来吗?”周少莲探头往门外看,甚至连门后的干草堆都翻了下。

    薛澄古灵精怪的,时常藏匿起来吓她,每当她露出惊恐的表情,他就会笑出锃亮的白牙。

    傅远安把她拉回来,反手关了门。

    “狗狗儿平时不回来,等年节时我们再去接他。”

    距离年节还有三个月,周少莲就是脑子再没转过弯,也知道不对劲了。

    “何时出的规矩,白鹤书院的学子们不是每日都归家吗?”

    傅远安看了她一眼,有些莫名其妙道:“谁说送他去白鹤书院了。就他大字不识几个,连丁字级的学堂都进不去。”

    周少莲一惊,追到傅远安身前,张大眼问他:“那是送去了哪里?”

    傅远安轻描淡写道:“寻常的书院容不下他,对于薛澄这样的硬茬,还得送去专门打磨顽童心性的律己书院。不过你也别担心,我已经和院长叮嘱过,只要他乖觉,那些雷霆手段便不会使出来。”

    “要是他不乖呢?”

    傅远安的回答是:“玉不琢,不成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