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远安走进妻子寝屋时,被眼前的一幕晃了下神。
周少莲侧坐在床头,正在给满脸是伤的薛澄擦药,她弯着腰凑到他脸侧,小心翼翼地用指腹涂抹药膏,然后轻轻在他唇角打圈。
别看薛澄是个男孩,还怪娇气的,稍微碰一下他便疼得直哼哼,周少莲又是给他吹,又是柔声轻哄,含在嘴里怕化了,捏在手里怕碎了。
如此专注的模样,傅远安只在妻子刺绣时见过。
原来她带孩子这么温柔吗?
傅远安忽然觉得生个孩儿似乎也不错,但这念头只是一时兴起,想到自己蹉跎半生毫无建树,他摇了摇头,抬步走过去。
一走近就听见两人的笑声。
“狗狗儿,快还给我,这是药膏子,不能吃的。”
周少莲伸手去掰薛澄紧握的手指,薛澄立马叫起来:“好疼!”
周少莲见他一张俊脸又青又紫,被打得破了相,登时心软了,也舍不得用力,反倒被薛澄反手抓住,她低头一看,原来他的手竟和她差不多大,怎么个子还那么矮呢?明瑶姐姐那么高挑,难不成是随了父亲?
似是她的眼神太直接,薛澄立马不高兴了,丢开药瓶别过头去,脸颊气鼓鼓的。
周少莲连忙拿回药膏子,然后去拍他的肩膀。
“以后姨母天天都给你炖肉,狗狗儿每顿吃三碗米饭,一定会长到你姨父那么高。”
少年微微转过头,不甘落后道:“我会长得比傅远安还高。”
“是呢。”
周少莲捂嘴偷笑,没有急于去纠正他。
薛澄在家里躺了半个月,期间傅远安一直给他端屎端尿、擦身洗脸,但薛澄就是不肯改口,总是直呼其名。
周少莲只负责给薛澄擦药,可薛澄就是更亲近她,一口一个姨母叫着,离开一会儿就要找她,完全就是小孩子。
她既高兴薛澄的毫无芥蒂,又愧疚于自己识人不清,以致他身负重伤,还差点殒命河中。
幸好他底子好,年纪小恢复得快,不然现在能不能动都说不定。
所以薛澄只要不太过分,周少莲都会惯着他的脾气。
两人玩闹的功夫,傅远安已经走到床边。一片阴影落下来,周少莲闻到淡淡的墨香,入目便是傅远安端正的脸,两人对视一眼,周少莲往旁边坐了坐,给他留出空位。
傅远安在家中倒没有外面那么端着架子,他半圈着她的身子,与她一道坐到床边。
然后周少莲便看见他从袖中取了一张契纸出来,当着薛澄的面撕成碎片。
“卖身契从王婆子那里拿回来了,日后你可以安心住在家里。”
薛澄背对着他们看不清神情,周少莲的手仍搭在他背上,能感觉到掌下的身体僵硬了一瞬间。
“多谢。”
一道沙哑的声音闷闷地传出来,周少莲默默替他拉高被子。
薛澄住在她的卧房里,周少莲不可能和他躺一张床,而家里又没有多的寝室,所以周少莲这段时间一直是和傅远安睡在隔壁书房。
既然已经上完药,天也不早了,她无意打扰下去,便准备拉着傅远安出去。谁知傅远安并没有离开的意思,反倒一动不动地盯着薛澄的背影,面色有些凝重,浓眉都皱到一起。
周少莲不明所以,以她对他的了解,傅远安只有在说正事前会露出这样的表情。
下一刻便听傅远安质问薛澄,语气异常严厉。
“薛澄,你为什么要去赌钱?”
薛澄很快否认:“我连钱都没有,怎么可能去赌。”
周少莲双眼瞪大:“远安,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傅远安直截了当道:“莲娘,他被人打成这样,怎么可能毫无缘由?”
周少莲其实不太信“一个巴掌拍不响”这个说法,她保持着沉默。
傅远安继续道:“为了拿回卖身契,我私下里托了同门查探,得知薛澄近几个月时常与安二爷出入赌坊。不久前,安二爷被人押着追债到家里,这件事目睹的人不少,稍微一打听就知道。再后来薛澄就入了安家,然后被毒打一顿发卖出来。”
他目光直指床上的人,冷哼了一声。
“你敢说与你全无干系?”
薛澄完全不怵,硬着头皮道:“就是跟我没关系,我都快被人打死了,你还在这里怀疑我,傅远安你有没有良心!”
傅远安一副懒得拆穿薛澄的表情,完全是一个成年男子对待小孩儿耍把戏的无奈。
周少莲听罢大为震惊,很难把薛澄和赌徒联想到一起,她想说点什么缓和下两人之间的气氛,薛澄已经翻身过来钻进她怀里,双手紧紧抱住她的腰身,哭闹道:“是那个死肥猪看我不顺眼,不仅把我当成受气包,还往我身上泼脏水。我连数都数不清,怎么可能会赌钱……”
他睁着湿漉漉的眼睛抬头仰视她,因言辞太激烈,嘴角的伤痕被拉开,露出血红的皮肉,丝丝血迹便顺着下巴流到领口。
周少莲连忙用袖子给他擦拭,薛澄满脸隐忍,摇头道:“姨母,我不疼,你别讨厌我……”
周少莲本就受不了他这样,偏傅远安还不依不饶,加重语气道:“薛澄,你而今十三岁了,算是半个男人,自己做的事自己认,少倒打一耙。”
“我没有,我真的没有。”
说完这句话,薛澄胸膛剧烈起伏,一副委屈到了极致的样子,嘴唇都在发抖。
他颤颤巍巍直起身子,整个人窝在周少莲身上,脑袋柔柔地靠在她颈窝处,发出的声音卑微而软弱,如无根的浮萍,任何风浪都能吹散。
“姨母,别赶我走,我以后一定会听你的话。”他瑟缩了一下,偷偷瞄了旁边的男人一眼,“也会听傅远安的话……”
被人全身心地依赖着,周少莲一颗心早化成了水,恨不能把薛澄揉一揉。
她边拍他的脊背,边对傅远安道:“行了,远安,狗狗儿还小,身上的伤都没好全,你别说他了。”
傅远安颇有些头疼,气闷道:“你就惯他吧!”
他一下站起身来,把薛澄从妻子身上拉下来,一股脑按进被窝里,指着他道:“不管你认不认,既然你住在家中,我便是你姨父。看在你吃了苦头的份上,从前的事既往不咎,日后要是再敢赌钱,家法伺候!”
薛澄还没说什么,周少莲抢先道:“狗狗儿吃了教训,不会再去了。”
薛澄缩在被窝里一声不吭,眼珠却溜溜地转,竟是有恃无恐。
傅远安面上怒意不减,他视线在两人身上来回打转,大概是觉得多说无益,最后黑着脸走了。
屋子里只剩下两人,周少莲轻叹口气,十分不解道:“现在可以告诉姨母,为什么要去赌钱吗?”
薛澄愣住,许久没说话,周少莲也不催他,就这么静静等着他开口。
“为了找我爹娘。”
少年极轻极快地说了一句,然后掀起被子蒙住头,把自己缩成一个球藏进被窝里。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没有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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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后果,也没有详细的解释,但周少莲就是信了。
“赌场都是骗人的,你姨父不喜欢这些歪门邪道,以后不要再碰了。你爹娘不会有事,远安路子广,一旦有消息便告诉你,小孩儿家家的莫操心了……”
她收好药膏子站起身,转身时瞥见被子里拱起的一团蠕动着靠过来,然后一只手从底下伸出来握住她的衣袖,讨好地摇了摇。
“姨母……我再也不去了。”
想到他辗转几处都没能寻得归宿,末了还是回到自己身边,周少莲一时有些感慨。
她伸出小指勾住他的,然后用拇指盖了个“章”,仿佛在说“一言为定”。
门咯吱一声关上。
周少莲来到隔壁,哄完小的哄大的。
显然傅远安并没有薛澄那么好应付,他是真的动了气,不是光靠点逗小孩的把戏就能哄回来。
周少莲一叠声地喊“远安”,傅远安不为所动,一晚上都没有理她,躺到床上时两人隔得远远的。
闹了一下午,周少莲也累了,想着等明天他气消了再说点好话,于是拉起被子便自顾自睡了。
哪知傅远安忽然靠过来,半个身子压向她,嗓音低沉。
“喜欢孩子?”
“喜欢。”
“想要一个吗?”
这段时间两人忙着照顾薛澄,每天累得躺下就睡着。现在薛澄伤势好转许多,或许可以稍微放松些。
周少莲抿着唇,只羞羞答答地点头,下一刻就被傅远安拢进怀里抱着,她闻着他衣领里熟悉的香味,脸熏得滚烫。
两人看着彼此,什么都没说,又仿佛什么都说了。
被窝里渐渐火热,两具年轻的身体靠在一起。
久不行房,周少莲生涩而紧张,好不容易放开自己接纳他,点点痛楚袭来,她皱紧眉头,出了一身冷汗。
傅远安覆在她上方,用力一压,周少莲倒抽口气,身体紧绷到极致,仿佛被人生生用斧头劈开,没有丝毫的甜蜜和快意。
眼泪不自觉流出,她迅速侧脸避过,这一幕却落于男人眼中。
他咬着牙迅速几下,很快吐出一口浊气。
两人并肩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发呆。
凝滞的空气压得人呼吸艰难,周少莲起身穿好衣服,低低道:“我去看看狗狗儿,他睡觉喜欢踢被子……”
傅远安“嗯”了一声,拉过外裳穿好,很快点燃烛火坐到书桌旁,把今日未看完的功课重新翻动起来,时不时执笔勾画。
见他全然不把刚才的事放在心上,周少莲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她掩上房门,去净室擦洗身子。
周少莲知道自己很扫兴,也为此愧疚自责过。但她太笨了,不知道该怎么让他好受,每回都是这般匆匆开始,又匆匆结束,然后两人相顾无言,往后很长一段时间都不会再有。
成婚三年都未有孕,只因行房的次数屈指可数。
周少莲推开隔壁的房门,就这么在薛澄床边守了一夜。
天边破晓,日光透过窗口洒进来,女子半趴在床边,脸上一层绒绒的光晕,双颊粉扑扑的,睡得很香甜。
满背的乌发倾泻而下,包裹着单薄的身子,如一只即将破茧的蝶。
薛澄醒来第一眼看见的就是这幕。
他伸手拨了拨她垂在眼下的长睫,淡淡道:“这芜州城里,除了你,我谁也不信了。姨母,你可要好好照顾我,在找到我爹娘之前……”
“你欠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