芜州的夏天总是沉闷,哪怕不出太阳,空气里也充斥着令人厌烦的潮湿。
一座假山后的空地上,男人弓着肥胖的身子跪在地上,双手合十不停地作揖,面颊被身前的火堆烤得通红,汗珠如雨下,淋湿小片地面。
安锦成以袖拭去脸上的汗水,往火堆里添了一把纸钱,口中振振有词。
“小子,不管你是生是死,都别跟着你二爷。咱们俩非亲非故,不过是半路搭伙,你怨不得爷。赌场上输赢都是常事,爷为了你亏光半数身家,差点被老太爷打死,被大哥取笑不说,连媳妇儿都闹着回了娘家,你说惨不惨?爷倒想去鬼市给你收尸,可那地方爷找不到,只能给你烧点钱聊表心意。你拿了钱早点去投胎,从今晚起就别再扰爷清梦!”
换做以往,这么热的天安二爷早抱着冰鉴躺屋子里快活,哪里会想不开在外面晃悠,还操持这烧香点蜡的辛苦活。
只是他自回家以后一闭上眼就是薛澄被人砍掉手脚的悲惨模样,夜夜睡不安生不说,有时走在路上便觉得背后毛毛的,总觉得有人跟着自己,一回头又什么都没有。
当日鬼市的人拖死猪一样把他拖回家里要钱,他裸着身子被府上一众人看了个精光,面子里子都去了。
老太爷知道他欠了赌债,直接气了个仰倒,扬言没有他这个儿子,还是老母亲苦言相劝他才没被逐出家门。
他好不容易熬过这一遭,可不敢再提中间还搭了条人命。
因禁足出不得门办法事,他便悄悄给薛澄祭拜,祈祷薛澄早日入轮回。
安锦成苦兮兮地对着火堆拜了拜,然后用石板压平,待火势熄灭,他三两下把灰踢进湖中,理好衣冠便从假山后绕了出去。
迎面遇上管家带了一群人路过,似乎是新进的下人,男女都有,个个低眉顺眼的样子,尤其是尾巴上那个,简直胆小如鼠,见着他就低下头,只露出乌黑的发顶。
因隔了段距离,安锦成没看清长相,就觉得他脸挺白,比旁边的小姑娘还白。
“二爷,这些是新收进来的下人,这几日刚学完规矩。大少爷书房里少个人,准备送过去露个面,看有没有合眼的。”
“哦,你走吧。”
“是。”
“慢着,你刚才说送到谁那儿去?”
管家刚转身就被安锦成叫住,如实道:“送去大房。”
安二爷向来是个只知吃喝嫖赌的主子,极少管家中的事,管家正纳闷呢,就见他大摇大摆走到近前,道:“怎么又是大房先挑?打量着把好的挑走,然后给爷留下些歪瓜裂枣的是吧?”
管家苦着脸道:“二爷,他们是送去给大少爷伺候笔墨的,您又不读书……”
安锦成立刻跳脚:“爷再怎么说都是昀哥儿的二叔,爷一个长辈还得在他后面挑人?就他安锦贤的儿子能耐是吧,乐姐儿三岁就会写诗,来年考个女官也未可知。她身边正差个端茶的,最后面那个小白脸不错,给爷带过来!”
安家两兄弟不对付,这是人尽皆知的事,近年来随着老太爷身子不好,大房和二房逐渐闹到明面上,管家万不敢掺和进兄弟纷争,虽然知晓最后那个是大少爷定下的人,也不敢阻拦安锦成。
他把人拎过来,敲打道:“今后你就跟着二爷了。”
少年低应一声,头埋得极低。
安锦成如打了胜仗般,昂着头走了,走着走着发觉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轻,回头一看跟在身后的人隔了老远的距离,也不怕在这偌大的宅子里迷了路。
“你过来,给爷挠挠背。”
他指了指半干的背部,少年小跑过来,刚好到他肩膀的位置,这熟悉的身量让他一愣。
“叫什么名字?”
安锦成扭动身子,待背上的爪子终于挠到痒处,舒爽地吐出一口气,见来人不吭声,他不耐道:“没人教过你,主子问话要马上回答?莫不是哑巴?”
少年还是低应一声,听不出是个什么声儿,跟蚊子似的。
安锦成一把甩开他的手,直接掐住身前人的腮帮子,一举把人的脸掰了起来,猝不及防就来了个对视。
待看清长相,他先是吓了一跳,差点就以为青天白日见了鬼,叫嚷道:“爷不是才给你烧了钱吗,你怎么阴魂不散的!你要嫌不够爷再给你烧就是!”
他抱住脑袋,撅起屁股就往草丛里钻,余光却留意到少年竟然比他还要恐惧,拔腿就往外跑。
今儿个太阳大,那黑漆漆的影子从圆点变成细长的一条,越来越远越来越淡,但始终是咬着少年的双腿。
安锦成恍惚间,有一线明光自脑海里滑过,再将这段时间的点点滴滴联系起来,顿时拨云见日。
他忽然开悟,这哪里是恶鬼索命,分明是小鬼戏人!
“小杂种,敢戏弄你二爷,爷弄死你个没屁.眼的!”
安锦成咕噜一下从地上爬起来,仇恨让他变得无比敏捷,一时间从胖子变成灵活的胖子,每一步砸下去都震得乱石飞溅,后院里不断传出打雷般的动静。
“所有人,给我追,追到了月钱加三成!”
随着一声令下,周边干活的人蜂拥而上,少年再跑得快也敌不过众人围攻,很快被抓住胳膊反剪着摁到地上,用裤腰带捆了起来。
有个词叫“报应”,还有个词叫“冤家路窄”,薛澄便是被这两词害了,拿了钱还没快活几天就被人卖了,好死不死卖到仇人家,这下被人活捉去,迎面便挨一巴掌,当下打了满嘴血腥。
“小杂种,活了几十年,还没人能算计到爷头上,落爷手上,你服不服!”
安锦成恶狠狠地盯着薛澄满嘴的鲜血,尤嫌不够,又是一巴掌扇过去,把人打得偏过头去。
“问你,服不服!”
薛澄脸色红白交加,落到这境地他还笑得出来,瞳孔黑得有些瘆人。
“不服。”他猝不及防吐出一口血沫,勾着唇骂了一句,“死肥猪,有本事打死小爷。”
“好啊,爷今天看看到底是你的嘴硬,还是爷的拳头硬。”
安锦成抡圆胳膊打在薛澄腰腹,一下又一下,把旁边架着薛澄的几个下人看得寒毛都竖了起来,却不敢劝说。
“死肥猪输光家产没钱吃饭吗?”薛澄边吐血边咬着牙说话,脖子青筋都冒了起来,也没喊出声。
安锦成气地捡了根手臂粗的棍子,他身子有薛澄三个那么大,有了助力后,一棍子下去薛澄脑袋就差点开了瓢,一行触目惊心的红痕自额间蜿蜒而下,他仍保持着笑容,哪怕笑得僵硬而难看,也够让人心头火起。
就这般,安锦成足足打了一刻钟,打得手都酸了,才解了心头恶气,扔开棍子任由下人捏肩按手。
薛澄死狗一样趴在路边,只剩下一口气。
“别死在爷府上,晦气。”
安锦成骂了一句,到底也只能打骂他。即便知道薛澄多半是和鬼市串通好做局害他,他也不能找鬼市把钱要回来,只能认了这个栽。
“小畜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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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硬的不吃是吧。以为爷拿你没办法?”安锦成抬起薛澄的下巴端详片刻,忽然有了主意,“爷送你去个好地方,保证你逍遥快活赛神仙,哈哈哈哈哈!”
王婆子来的时候,看着薛澄满脸的伤痕,很有些可惜,但安家只要价二两银子,她估摸了下伤药钱,觉得有利可图,便将人拖上马车,摇摇晃晃地往河边走。
薛澄只昏了一会儿就醒来,躺在马车里,每晃动一下身体就跟要散架似的,每个关节都在扭动,抽筋扒皮也不外乎如此了。
他呼吸间净是血腥味,五脏六腑更是犹如刀割,费了所有的力气才爬坐起来,移到窗边。就这么小小一个动作,他累得气喘吁吁。
手指抬到窗口,摸到一角布帘时,薛澄满头虚汗,浑身都在抖。
一丝凉风吹拂进来,薛澄开始狂咳,呼吸带动伤痛,喷了大口的血,将帘子染出一坨深色。
王婆子听见响动,将头凑进来打量,叮嘱道:“想活命就别给我折腾,得罪安家,你有九条命都没用。”
两只黑洞洞的眼睛看过来,要笑不笑的样子,王婆子顿感头皮发麻。
“我也是看在你年纪小不懂事的份上,所以才收了你。不然像你这副样子,我才懒得调教,扔到路边等死算了。身上疼就躺着休息,快到了,再忍一会。”
“你还不如把我扔路边呢。”
“你说什么?”
王婆子还没反应过来,眼前忽然多了道黑影,少年毫无征兆地扑了过来,招数十分阴狠,直抓她的双目,幸好伤得够重力气不大,不然她两只眼球此刻已经被抠了下来。
马车内传出一声惨叫,王婆子下意识捂住被抓翻皮的眼眶,却不想薛澄是在声东击西,趁着她视线不佳之际,从她旁侧纵身一跃。
此刻马车已经行驶到河边,天色也黯淡下来,少年顺着草坡一路滚下去,扑通一声滚进河道,没挣扎几下就沉入水中,脆弱得如同一颗石子。
“不怕死的犟种!”
王婆子知道十有八九救不回来了,赶紧让马夫往医馆去,只想着快点上药,免得留下疤痕。
河面浮光跃金,细小的水泡不间断地冒出,薛澄拼尽最后的力气爬上岸,下半身仍泡在冰冷的水中,他却挣扎不动了,只能任由自己挂在岸边。
无边的寒意从脚底涌入,慢慢爬满四肢,他眼皮越来越重,脑中走马观花地出现一路流浪的画面,被吃掉半截的手臂、烧焦的腿骨、满地的碎肉……最后是父母被人群冲散时,母亲紧紧盯着他,口中不断重复一句话,字字刻骨。
“到芜州,找周少莲!”
薛澄觉得自己快死了,正如这一路上无数次落于险境,他努力蠕动嘴唇,重复那个名字,祈求这一回能再次保佑他死里逃生。
“周少莲……周少莲……周少莲……”
不知是不是回光返照,他看见有个纤细的身影从草坡上狂奔而来,半路扑倒在地又狼狈地爬起来,最后是一瘸一拐地来到他面前。
女子蹲下身,温暖的掌心捧住他的脸颊,有滚烫的东西砸到眼皮,浸入他发干的眼眶,融到血肉之躯中,最终汇进心脏裂缝。
“狗狗儿……”
“你滚。”
他竭尽全力吐出这句话,有一刻十分痛恨自己从小听娘讲她的故事,以至于都没见过几次,身体便自行适应她的存在。
被她揽在怀里的瞬间,他苦苦支撑的意志力开始崩塌,双眼不受控制地合紧,陷入一个柔软馨香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