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莲娘 > 6. 第 6 章
    薛澄一扫懒态,瞬间换上谄媚的笑:“二爷不必问,等到了您就知道了。您银子带够了吗,那边寻常人可进不去,一人交五两银子才肯放行。”

    被薛澄称作“二爷”的男人抬了抬沉甸甸的钱袋子:“废话,爷可是有备而来。看在你前几回还算有用的份上,爷可是把私房钱都取了出来。今晚上都听你的,你指哪儿爷投哪儿,咱爷俩大杀四方!”

    “二爷放心,小的去那边踩过点,底细都摸透了,可以入手之处颇多,本钱至少能翻两番。”

    “快快快,家有猛虎,天亮之前爷还要赶回去!”

    薛澄弓着身子将人引进深巷,两人摸黑在纵横交错的小道里穿梭,拐过十几个转角,越往后面走越深,期间还下过无数个阶梯,常有气闷之感。

    二爷累得气喘吁吁,背心都打湿了,早被绕得晕头转向,亏得薛澄在边上搀扶,才勉强跟上。

    眼下已经到了宵禁的时候,虽则芜州城里管得不严,但二爷是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叫巡逻的抓住总是面上无光,而且他也不想让别人看见自己和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孩一道,因此两人自搭伙以来都是走的暗道,能躲开官兵抓捕。

    好在薛澄记性好,不至于迷失,这一点也是二爷对他另眼相待的原因。

    不知走了多久,视线里出现一点微光,越往里走越明亮,五光十色的光晕逐渐凝结成一座恢弘的地下城。

    若不是能感觉到掐在手臂上的疼痛,二爷还以为自己到了天上人间。

    年关时才能见识到的热闹景象,竟然在这地底出现。

    占满道路的货摊数不胜数,卖灵芝的,卖兵器的,卖古董的,卖奇珍异兽的,全是在外边难得一见的物件。

    两边高楼灯火通明,一眼望不到尽头,装潢无不流光溢彩,只在门口匆匆一扫,二爷便有些分不清今夕是何夕了。

    他虽没读过几年书,但身边好友多,听他们提起过一些秘闻,再结合薛澄先说说的话,当下有了猜测,拉着人就往回走,教训道:“你那些小伎俩,也就能在小赌坊赚点油水。谁给你的胆子,敢在鬼市招摇?”

    “二爷不信我?”薛澄站着不动,脸上半点不露怯,“如今西市的赌坊我们都捞过一轮,哪儿还有新的堂子?本就是一手买卖,做成了算赚,做不成就跑,亏不了什么。再说,要是他们自己干净,我们也寻不到破绽,不过是趁机捞点小鱼小虾罢了,大头都是赌坊在赚。”

    “跑?你跑得了吗!这可是鬼市,连官府的手都伸不过去的地盘!”

    薛澄眯着眼时眼睛格外狭长,那眸子里沉寂的暗光会露出一星半点,他这时便不像个孩子,与他矮小的身体显得割裂。

    二爷一怔,不由想起初见时,他在某个赌坊押大小,连输了十几把,整个晚上就没开过张,这时有个矮子跑过来,悄声告诉他押“大”,他当时都输麻木了,完全是一时冲动才听了薛澄的话,结果真被他赌对了。

    接着他又按薛澄的话押了几回,竟然全部押中,不仅赚回本,还多赢了二十两,把庄家气得脸都绿了。

    出赌坊以后,薛澄就拦在外面,他猜到这小子是想分红,摸了十两银子给他,薛澄不仅收了,还大言不惭地说能够帮他赢更多钱。

    二爷当然不信,毕竟运气这个东西不是时常都有,薛澄却说自己不是蒙中,而是听出骰子摇晃时与平日声音不同,进而猜到里面灌了水银,所以才每次让他押筹码少的那方。

    不仅如此,他对赌场里的千术了如指掌,除了摇骰子以外,什么牌九、马吊,他一清二楚,只要有足够的本钱,就能跟着赌场赚其他人的钱。

    二爷当即拉着他回赌场试了一圈,果然百发百中,又赢了三十两回去,他还想继续,却被薛澄劝住,言说打手已经注意到他们,再赢下去恐怕不好脱身,二爷只好依依不舍地走了。

    就这般,两人臭味相投,一个出本钱,一个看门道,每日去一家赌场,赚够三十两就走,绝不恋战,不到两个月就把附近的赌场跑了个遍,十赌九赢,还有一输是故意做样子,只为不那么起眼。

    两人三七分成,白花花的银子不费吹灰之力就能赢来,二爷的胃口越来越大,每日胡吃海喝,穿金带银,钱挣得快花得也快,城内的小赌场已经满足不了他,大些的都与官府有勾连,二人自然不敢染指,眼看着几天都没找到合适的堂子,二爷便有些急了,催促薛澄赶紧看地方。

    好不容易有消息,二爷还以为是找到了漏网之鱼,哪成想薛澄竟然骗到鬼市来了。

    鬼市是芜州城极为神秘的地带,连官府都找不到,倒是被他个毛头小子找到了门路。

    “二爷,您再考虑下去,可就要天亮了。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若是您连这点胆量也没有,那就算小的看错了人。”

    二爷连文章都没背过几篇,哪里听得懂什么牛啊马的,颇有些气急败坏道:“你说人话!”

    薛澄努努嘴:“有钱的人多了去了,有我这般技艺的能有几个?既然您怂了,那咱们就好聚好散,我随便找个人进去便是,谁会嫌钱多?唔,我瞧那个拿羽扇的公子就不错,一看就是财大气粗,有胆识有血性的人!”

    他说完抿唇一笑,当真蹦蹦哒哒地往那边去,二爷在身后看得心痒手也痒,只觉到手的鸭子就这么飞走了,让他眼睁睁地把赚钱的路子拱手相让,简直比杀了他还难受。

    由奢入俭难,他的美酒佳肴、香粉美人,通通化作了泡影,这段时间神仙般的日子就这么一去不复返了!

    二爷只觉脑中有团火越烧越旺,烧得他热血沸腾,双脚忽然就不听使唤地追上去,抓了薛澄便跑到门口,然后扔了张十两的银票给守卫,就这么冲动之下入了鬼市。

    鬼市的赌坊美轮美奂之极,叫人眼花缭乱,二爷自认见过世面,却仍被这场面震撼,连走路都不会了,生怕踩碎脚下的和田玉。

    场中香气浓郁,霸道地往鼻息钻,闻了通体舒爽,隐隐还有些生热,站了片刻二爷背心便湿了一小片。

    他越往里走越惊叹,这里处处可见价值连城的摆设,赌场中央有一座巨大的发财树,乃是用真金白银堆砌而成,入场的客人更是衣冠楚楚,气质卓然,就连女宝官们也生得美丽动人,相比之下二爷便显得有些獐头鼠目了。

    枉他自许人上人,到了这儿才知晓自己乃是井底蛙,当即心生退意。

    “小子,咱们逛一圈就回去,十两就当开个眼界。不然爷带的二百两丢进这销金窟连个响都听不见。”

    薛澄仍是镇定,劝说道:“二爷怕什么,这些人不过长得人模狗样了些,论身价,他们不一定比得上您。”他指了指斜前方的桌子,“看见了么,角落那个脸上有颗大痣的男人才是隐藏的东家,宝官每次摇骰子之前都会与他对视一眼,是在确认点数呢。咱们跟着他押,保管赢钱。”

    二爷犹犹豫豫地掏了张十两的银票,薛澄一把抢过来便扔到桌面,看得二爷心肝儿都在痛,最后揭宝时他呼吸都停了。

    “中了!”

    薛澄欢呼一声,拿了三十两银票回来,二爷简直不可置信,声音都在抖:“一赔三,我的乖乖,一把就赢了这么多?”

    薛澄抽出十两银票还给二爷,剩下的被他捏在手上扇子似的晃动:“这些都是白赚的,咱们还要继续吗?”

    二爷激动道:“继续,最多也就输完罢了!咱们不亏!”

    二人火速投入赌桌,短短一刻钟就赢了一百两,双双赢红了眼,头发都竖了起来,像是发狂的雄狮,长着獠牙到处搜寻猎物。

    眼看着手边的银票越堆越高,渐渐的普通玩法已经不能满足他们,开始转入一赔十、一赔二十的场子,钱来得更快了,薛澄两只手都抱不住,估摸着至少有五百两。

    二爷虽好赌成性,却没有这么短时间“挣”过这么多钱,前段时间和薛澄在地上挣钱也不过是一晚上才赢得几十两,这下整个人如同充气的羊皮筏子,渐渐有些飘飘然。

    上半夜就在纸醉金迷中度过,可是好景不长,到了下半夜薛澄开始频频失误,一开始只是几两、几十两,二爷尚且觉得没什么,毕竟两人从前为了掩人耳目,没少干“送小钱赢大钱”的事,直到薛澄一把输完五百两,二爷才意识到他不是故意放水,而是真的技不如人。

    可惜他醒悟得太晚,眨眼的功夫已经输得精光,哪儿还有及时止损的机会。

    二爷神思恍惚地看着赌场里无数只摇骰子的手,脚步虚浮,大脑充血,仿佛陷入一戳就破的幻梦。

    他掐住薛澄的双肩,怒吼道:“我的钱,你还我钱!”

    “二爷,都怪我眼睛花了,没有看清楚,才一时着了道。”薛澄悔不当初,快要哭了,他抓了抓头发,“您再给我一次机会,我再也不会大意了!”

    “爷倒是想给你机会,可钱都输完了,连本钱也搭了进去,还怎么东山再起!”

    “不,我们还有机会。”薛澄指向黑色幕布后面的柜台,“那边可以借钱,二爷家大业大,可以写个借据,把田地铺子抵押出去换钱,我保证不出一个时辰就能连本带利赚回来,您要是不信我,那就把我也抵过去,不还钱任他们打杀!”

    二爷原本还有些犹豫,听薛澄把自己都搭了进去,登时多了几分底气,他早已赌红了眼,怎么可能收得了手,一咬牙就抵了家里二十亩水田,外加两间上街的铺子,换了三百两银子下注。

    薛澄也如他所说,将自己的两只手抵押出去,换了一百两。

    二爷是真的有些敬佩他的胆色了,脑子里绷紧的弦也松了些。

    “好小子,这回可要看清楚了,不然爷可没钱赎你!”

    薛澄猛点头,转身便投入牌桌,可惜事与愿违,还不到五把,四百两银子就输了一半,薛澄烦躁道:“二爷,再借点银子,前面喂得够多了,差三百两就能收网。”他竖起一根手指,眼里满是自信,“这一把要是能吃完,至少赢这个数。”

    二爷也看出些门道,早已被勾得站不住脚,抓紧又抵押了些财产,一口气借了五百两回来。

    薛澄不负众望,果然赢了个盆满钵满,二爷乐得嘴角都快撕裂,不等薛澄催促就把半数身家都抵押出去,借了整整两千两回来,就等着薛澄大杀四方。

    一夜酣战,天明时薛澄抱着整整八千两银票推入牌桌,等着最终的结局。

    随着一声“开宝”,今日之局尘埃落定。

    ——八千两银票一把输了个干净。

    场中鸦雀无声,所有的沸腾消失,偌大的赌场如同被撕下假面的人偶,露出深埋在里面的朽木,腐烂、蛀虫,散发恶臭。

    二爷双眼一黑,直挺挺地往后倒,意识消散之前,他看见薛澄被人架起来拖到黑幕后,哭得撕心裂肺,他瘦小的影子投在幕布上,一把长刀砍下去,登时鲜血四溅,哪怕隔了一层,也可以想见场面的血腥。

    而二爷自己,也被剥下衣服裤子,一丝.不挂地扔到大街上,身后跟着一众打手,手拿借条准备上门要钱。

    赌坊的黑幕后,薛澄毫发无损地从地上站起来,接过宝官递过来的一叠银票,随手撕了记名的借条,淡淡道:“走了。”

    宝官掐断燃香,目露赞赏之色。

    “什么时候再领一头肥羊来?”

    薛澄伸了个懒腰,大摇大摆往外走。

    “看我什么时候缺钱了。”

    走出赌场时,一轮红日升到地平线,薛澄在阳光下站了一会儿,待养足精神,他走到鬼市深处的一处平平无奇的算命摊前。

    摊主是个慈眉善目的老道,他算的不是命,而是消息,薛澄也是多方打听才知晓老道的所在。

    两人几个月前见过一面,老道士对薛澄印象很深,他看人向来透过皮相看内里,因而对薛澄这类人有几分兴趣。

    “小友可是凑够钱了?”

    少年从怀里掏出一叠银票扔到桌上,老道士略扫了一眼,微微吃惊,但面上不显露分毫。他捋了捋胡子,掏出两枚铜钱抛了抛,然后高深莫测地道:“卦象告诉我,小友近来有血光之灾。这里有一张护身符,可保你平安无事。”

    薛澄打了个哈欠,抓起铜板对准太阳,从小孔里往天上看,眯着只眼睛道:“臭道士少装模做样,你要的五百两我赚来了,你只需回答我上次的问题,别的一概不用废话。”

    老道士被夺了法宝也不生气,又重新掏了两枚一模一样的铜钱在手上把玩。

    “自肃州涌出的流民在城外八十里被匈奴伏击以后四处逃窜,许多坠入山崖生死未知,活着的人里有一部分南下芜州,也便是你这支队伍。还有一部分逃往芥川,在白帝谷消失踪迹,这便是我探听到的消息。”

    薛澄闭眼又睁开,沉默片刻起了身。

    “继续探听,钱不会少你的。”

    “护身符真不要?”

    “不要。”

    天边破晓,巷子里逐渐响起锅碗瓢盆的声音。

    余燕站在铺子门口,习惯性地把洗脸水往外泼,忽见有个人影冒出来,急忙收手,待人走近了才发现是薛澄,他一脸的疲态,眼下挂着青黑。

    又是一夜未归,余燕有些头疼,语气便重了些。

    “昨天晚上去哪儿了?没给家里惹祸吧?”

    薛澄撩起眼皮看她一眼。

    “钓鱼去了。”

    “鱼呢?”

    “半夜烤来吃了。”

    余燕没好气道:“也不知道给家里留点。”

    薛澄忽然笑了笑:“我自己还不够吃呢。”

    他绕过她往里走,回到屋子就趴到床上呈“大”字型,这一睡就到了晚上,余燕叫他出来吃饭,薛澄掀起被子就把头蒙住,全然不理会。

    余燕没法子,留了碗土豆烧鸡在锅里热着,自家端着饭菜和陈均到院子里吃。

    “薛澄昨晚又出去了?”

    余燕点头:“估计是肚子饿,出去买零嘴儿了。整日不好好吃饭,难怪不长个儿。”

    话音刚出,余燕突然意识到自己居然没说他出去鬼混,还帮他隐瞒踪迹,真是奇怪。

    “你现在是两个身子,他要出去玩就让他去,你也拦不住,就别跟着了。”陈均搀扶她到椅子上坐下,忽然以一种极其郑重的语气道,“夫人,你说得对,薛澄一直留在我们家不是个办法。”

    余燕一下站起身,然后缓缓坐下去,惊疑未定道:“你要赶他走?”

    陈均有些好笑道:“你不是一直嫌他好吃懒做吗,怎么瞧着不想让他走?”

    余燕一噎,嘀咕道:“我是想让他走来着,这不是周少莲一直没来吗……你准备送他回去了?”

    “傅家非亲非故的,送回去没有个说法。”

    余燕想了下是这个理,哪儿有亲戚不管,丢给别人家的,她先前说的不过是气话,如今收都收进来了,断不可能送回去拂了丈夫的面子。

    “薛澄其实很机灵,就是人懒了些。眼下有一场造化,咱们不如成全他。”

    迟钝如余燕也意识到估计是与吴顺有关,追问道:“什么造化?”

    “安家近日放出府许多老仆,准备找几个腿脚快的小子放到前院,吴先生的意思是把薛澄弄进去,看在咱们的交情上,可以把他安插到安大少爷的书房,你也知道安大少爷去年考上秀才了,往后说不准就青云直上。给他伺候笔墨,就是伺候未来的官老爷,这可是门肥差。”

    余燕面露疑虑。

    陈均解释道:“就是给安大少爷当小厮。”

    这下她听懂了,仍有些犹豫。

    “薛澄能行吗,只怕他心高气傲的,当不好差,还把人给得罪了。”她低声呢喃几句,“安大少爷再好,也是给人家当下人,哪儿有在家里自在……”

    似是有所预料,陈均语重心长道:“他整日不着家,连宵禁都不放在眼里,保不齐哪天在外面就惹祸了。”

    “小孩子,多管管就是了。”

    陈均猛拍大腿,无力道:“他和他娘一样,都是表面温顺,本性难驯的人,哪里是我们管得住的,你说他那么多次,他可曾听过?”

    余燕跟着叹了长长一口气。

    “只盼我怀的是个女孩儿……”

    陈均也点头,接着道:“还不如把薛澄送到安府,自有人管教他。安老太太心善,教导少爷小姐们宽待下人,适龄的小子丫头还给安排婚事,再没有比那儿更好的去处了。”

    余燕听了一席,最终道:“我拿不准主意,这件事都听你的。”

    余燕完全没想过薛澄是否愿意去安家,毕竟薛澄在她眼里只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孩儿,既然寄居他们门下,天然地就该由他们定夺去留。

    翌日中午吃饭时,陈均试探地问了下薛澄长大后想做什么。

    薛澄夹了颗花生米在筷子上玩耍,抛来抛去,薄薄的红皮壳在一扔一接间碎了满桌,风一吹便糊到陈均脸上。

    听闻此话薛澄随意答了句,眼睛随着花生米上下跳动。

    “不知道,混吃等死吧。”

    余燕和陈均对视一眼,更加下定决心。

    这几日薛澄一反常态地没有出去乱晃,而是乖乖待在铺子里,他磨药不行,看炉子还算安生,至少没把厨房烧了。

    见他最近听话,即便有时候会扔点红薯花生进火里烤,余燕也不说什么了。

    又过几日,等吴顺过来要人时,却闹了个天翻地覆,差点把铺子的门都砸了。

    不管怎么劝,薛澄都不肯去吴家,余燕知道他是个倔的,见他油盐不进的已经生了退缩之意,想着干脆算了,谁知陈均却捅出一件事。

    原来他昨日就收了吴顺的银子,将薛澄卖给安家作仆从,签的是死契。

    薛澄怒道:“我从没按过手印,契约不作数。”

    外面吴顺带着人把门板拍得一阵响,听起来有不少人,其中有一人嚷嚷着再不交人出来就要报官捉拿逃奴,余燕脸都白了,也跟着应和道:“夫君,咱们把钱还回去,这件事就算了吧。”

    陈均额头生汗,皱着脸道:“手印是我趁你睡着按的,到了官府一比对就知道是真的,即便把钱还回去也没用,咱们不占理。”他忽然抬起黑沉沉的眼睛,“而且也不能还回去。”

    薛澄冷冷看过去,余燕惊得嘴唇微张。

    “为什么不能还?到底卖了多少钱?”

    “五十两。”

    “怎么会这么多?”余燕差点晕了,铺子里就是一年也挣不了五十两,她终于反应过来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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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家到底要薛澄去做什么?”

    陈均面部紧绷,眼神闪躲:“我说了,当小厮。”

    “这五十两我出了,过几日给你。”

    薛澄讥笑一声,转身就往窗边去,手刚摸到窗沿,脑后就挨了一下,他愕然转头,入目是陈均冷峻的脸,手里紧抓着菜板。

    “你……”

    他身子一晃,跌倒在地。

    陈均过去把人捞起来甩到背上,低声道:“好外甥,别怪我,是周少莲硬要把你塞给我,要怪就怪她无情。等你见识了真正的富贵,就会知道我是为你好。”

    余燕尖叫一声,追上去使劲拽住陈均的胳膊不让他走,满脸的惊恐。

    “夫君!”她不可思议地盯着眼前这个狠心果断的男人,仿佛第一天认识他,“我们没有那么缺钱,你做什么一定要这五十两!”

    “夫人,等我回来再与你分说。”

    五指被人掰开,余燕无措地站在原地,只能眼睁睁看着陈均打开门,然后将晕厥的薛澄送到吴顺一行人手里。

    等门关上,她的魂儿还没回来,仿佛回到一年前的那个早晨,白果也是这么猝不及防被家人带走。现在回想,白果当时哭得那么惨,她怎么就没有一丝怀疑。

    薛澄分明安安静静的,她耳边却萦绕着哭声,许久都没有消散。

    余燕捂住肚子坐回椅子上,出了满背的白毛汗,陈均回转过来时见她脸色不对,赶忙将人抱进屋子里又是号脉又是顺气,见她脸色终于红润了些,不免吐出一大口气。

    “白果真的是被家人接走的吗?”

    余燕靠在床头,有气无力地说着。

    陈均叹气:“有什么好问的!就是知道你会挂心,才不告诉你!”

    余燕还有什么不明白,嘴唇微微发抖,一出口就带了哭腔:“上回赔了一批货,铺子差点关了,是吴顺给的钱?”

    “是,你那时刚怀孕,铺子关不得。”

    余燕急喘一口气,接着道:“这回又是因为什么?”

    陈均脸色也难看,眼角的皱纹格外明显。

    “安大少爷腻了白果,想寻觅新人……吴顺看上了薛澄,我要是不答应,咱们家就别想好过。倒不如做了顺水人情,薛澄有好去处,咱们也能为孩子攒点积蓄。夫人,你放心,不会害了他性命,我后面偷偷去安府后门看过,白果穿金戴银的,安大少爷对他很好,看起来体面极了。我平日积德行善,这两件事就算功过相抵……”

    “只有这两回吗?那吴顺为何不找别人特特来找你,先前铺子几次要倒,最后也撑了过来……你与我说实话,你到底做了多少这种勾当!当初收留白果,真是因为可怜他吗……”

    陈均默然许久,缓缓道:“你就当只有这两回吧,我保证不会再有下次。有了这笔钱,足够我们换个地方另起一门生意……”

    余燕难以置信道:“你的意思是我们就不管薛澄了?他可是你外甥,你现在就把钱还回去,把人换回来!”

    陈均陡然一笑,面上带了些诡异,一番话说得余燕胸口发凉。

    “即便这回免了,还有之前的几次,咱们洗不干净的。那些钱我一分没用在自己身上,一半投进铺子里,另一半……”他转眸看过来,目光含着深意,“变成了夫人的衣服首饰。”

    余燕闭了闭眼,顿时面如死灰。

    过了一会,她睁开双眼,似是有什么东西消失了,只剩下纯质的黑。

    “冬天快来了,听说饶县四季如春,这芜州我也待腻了,不如换个地方过活。”

    陈均抱住她的腰身,将脸贴在她腹部,沉声道:“夫人说的是。”

    没过几日,陈记药铺的牌匾揭了下来,屹立不倒的钉子户就这么毫无征兆地成了过往,周围住户有人幸灾乐祸,有人见怪不怪,也就私下里闲聊几句,没人知道夫妻俩去了哪里。

    很快铺面就由新的东家接手,成为众药材铺的一员,连店内的装潢都一成不变。

    经过两个半月的夙兴夜寐,周少莲终于攒下二两银子,自认为有了底气与傅远安谈接回薛澄的事。

    她按捺着没有立马说出来,只说自己想狗狗儿了,让傅远安带她去陈家看望。

    这段时间傅远安事务繁忙,好几个晚上都没怎么睡,周少莲也不好催他,碰巧今日是休沐,也算是让她逮到了机会。

    傅远安果然没拒绝,两人坐着牛车进城,一路上周少莲嘴角就没下来过,她幻想着薛澄会不会长高了,会不会不记得她,却没想到陈记药铺早已换了人,根本连薛澄的影子都见不到。

    她几乎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急得冷汗一阵阵地冒。

    “莲娘。”

    熟悉的声音让她驱散几分慌张,周少莲笑得很难看,快要哭出来。

    “远安,是这儿吗?”

    “是,我不会记错。”

    傅远安目光沉凝,拉着魂不守舍的周少莲到店里,问伙计是否知晓上任店主去了哪里,听到陈均夫妇早在三天前就离开时,两人都怔住。

    察觉到妻子越来越焦躁的情绪,傅远安回头看她一眼,比划道:“是否见到一个这么高的孩子与他们一道离开?”

    那人摇了摇头:“没看见,男的交了钥匙就往城外去了,身边只跟了个妇人。”

    “多谢。”

    傅远安拱了拱手,带着周少莲在附近转了一圈,见人便问最近有没有发生什么不寻常的事,结果一无所获。

    直到天黑,两人把西市问了一圈,总算从一个老妇人口中得知,几天前吴顺带了几个五大三粗的男人来过这条街,走时其中一人肩上抗了个麻袋,倒是有几分怪异。

    问及吴顺何许人也,老妇人便说是附近的伢商,就住在河边。

    周少莲眸中有一线光亮划过,她顾不了那么多,不停地摇傅远安的手:“我们去找吴顺,一定能见到狗狗儿!”

    傅远安朝老妇人道了谢,果断带着周少莲去取牛车,两人一路疾驰。

    见到吴顺,傅远安先礼后兵,言说自己是薛澄的亲戚,只要他把人交出来便不再追究,否则告他一个拐卖良家孩童。

    吴顺知道傅远安是个秀才,也有些忌惮,眼看着周围看热闹的人多了起来,他只好实话实说,把薛澄的去处告知两人。

    得知薛澄被卖到安员外家做下人,周少莲一阵羞愤,却也无可奈何,毕竟白纸黑字摆在那里,人已经是他安家的,即便他们进得去也没法带走。

    周少莲在心里把陈均两口子骂了千百遍,傅远安面上倒还平静,宽慰道:“既然人在府里,至少性命应当无忧。五十两不是小数目,我们先去报官,看能否把陈均他们追回来。安家也是讲理的人家,与他们说明缘由,想必不会不放人。”

    “我们现在就去。”

    周少莲心急如焚,跟着傅远安一路奔走,等从衙门出来天已经黑透,两人又转道去安府,结果连门都没能进去就被拦在外面,只好回家等候,等了好几日都没等到官府的消息,便知道陈均夫妇是跑远,追不回来了。

    这下赎金只能自己凑,周少莲把嫁妆搬了出来,摆在一起数了又数,充其量也不过十二两银子,再加上傅远安那儿压箱底的二十五两,最后差的部分还是回娘家找祖父母借了他们的养老钱才算勉强凑齐。

    往常呆在家里,周少莲整天被笔墨香气环绕,耳边尽是傅远安念诗的声音,还觉得日子算不错,毕竟没钱有没钱的过法嘛。

    这下一遇到事了,才知道银子是多么稀缺又管用,暗地里不免下定决心要好好给绣坊帮工,至少下回再遇到难事不会这么手忙脚乱。

    过了几日周少莲和傅远安去安府赎人,刚好遇见安家小姐出门,听说了来龙去脉,二话不说就把管事的叫来,确认事情属实后便叫他去取卖身契。

    周少莲悬着的心放下一半,立马把银子递过去,就等着接薛澄回家。

    安家小姐人很和气,把他们安置在厢房里,还备了茶水,言说自家还要出门,让婢女去领人过来。

    周少莲等啊等,等了近一个时辰都没等到人,管事和婢女双双消失,急得她左右踱步。

    谁知好不容易等到两人过来,就带来一个惊天坏消息。

    原来今早薛澄因为触怒主子被发卖,人已经不在府上,他们来迟了一步。

    更令周少莲心悸的还在后面,等抱着银子出门时,婢女似乎是看她可怜,把她拉到墙后说了句悄悄话。

    婢女告诉她,接手薛澄的人是王婆子,不是一般的人伢子,私底下做些皮肉生意,专门给青楼楚馆物色年纪小的雏儿。

    这人干了太多害人的事,怕遭了报复,所以行踪不定,谁也不知道她住在哪里。

    周少莲大骇,差点没站稳,被婢女扶了一把,凑到她耳边道:“你就当人没了,别再去找。到了那种地方,就算找到也是彼此难堪,还不如留点好念想……”

    傅远安见周少莲晃晃悠悠地走出来,三魂七魄少了一魂的样子,神色渐渐染上担忧。

    “莲娘,我先送你回家。”

    周少莲只是摇头,呆呆道:“我要去杨柳河。”

    她听张翠娥说过,杨柳河两岸青楼扎堆,就是一家一家搜过去,她也要把人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