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刚刚亮,周少莲便捧着热水到书房给傅远安净面。
傅远安抬手任由她替自己梳洗,眉目舒展。因心中焦急,周少莲动作又快又重,帕子拧得又干,傅远安脸颊被搓得发红,火辣辣的,他淡淡看了她一眼,接过帕子自己擦拭。
周少莲讪讪站在旁边,转而捞了网巾替他戴上。
因傅远安每日都要温书,所以干脆歇在书房里,两人常常分居,三年下来倒也习惯了。
临出门时,傅远安视线在她身上定了定,当即就有些不高兴。
“欲速则不达。莲娘想想,是否忘了什么?”
周少莲看了看自己灰扑扑的裙子,还是前年的料子,早就不时兴了,没什么花纹,素净又简朴,应当很合傅远安的口味。知晓要出门,她今日连油脂都没抹,早上起来一盆水就完事了,耳珰、镯子一类的饰物也没戴,按理说应该很合规矩。
她不解地望着他,怯怯的,眼神发虚。
傅远安一看她就是真的忘了,手指在空中虚点了点她的胸口,飞快移开目光。
周少莲立马闹了个大红脸,跑回屋子里把挂在床边的裹胸布套上,将那过分丰腴的部位勒成平板,紧得都快呼吸不过来了,对镜打量一番,确保没有一丝不妥,才重新回到书房,靠近时步子迈得很轻。
“走吧。”
傅远安理了理袖口衣领,领着周少莲上了牛车。
两人住的地方十分偏僻,多贩夫走卒,再往里去便是一片贫民窟,好在赁金低廉,宅子还足够宽敞,可以辟一间书房给傅远安。
这地段离城里还有一段路,两人摇摇晃晃地坐在牛车上,一路无话。
这条路走了三年,不用人领着,老牛也能自己往道上走。
晨光熹微,傅远安手里拿着本书翻看,多半是今日的讲义。
周少莲则悄悄打量周围,上次出门还是半年前傅远安陪她回娘家看望祖父祖母,因此她对一路上的景象都很好奇。
从野草丛生到高楼林立,花了整整半个时辰,牛车驶进市集时,傅远安弃了书开始赶车,大约是百姓都听到流民盘桓在城外的消息,街上人头攒动,牛车寸步难行。
最后没办法,傅远安把牛车寄放在一间熟识的茶水铺子里,然后领着周少莲往城门的方向去。
越往里走人越多,在周少莲被第三个男人撞到身上时,傅远安的耐性达到了极点,语气明显烦躁。
“都说了叫你跟紧我,就不该带你出门。”
周少莲有些委屈,没敢说自己刚才被人摸到了手臂,忍气吞声道:“远安,你牵着我点。”
“大庭广众,成何体统。”
周少莲静默片刻,大着胆子拉住他的衣袖,傅远安一愣,倒是没甩开。
他就是这个脾气,在外面绝不肯与她有半点亲密,只有独处时会有肢体接触。
有时候周少莲都怀疑自己是不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不然他为何连在床笫间对她都不热切呢?
大概男人都是这般冷性,周少莲暗暗想了一通便也丢开,反正这么多年都过来了,她还有什么好计较的,大不了以后少出门就是。好不容易说动傅远安带她出门,她一定要把事情办了。
就这般,有借力以后,周少莲走得快多了,而且有个牛高马大的男人在前面挡着,多少能阻拦一些手脚不干净的人。
两人随着人流走到城门口,挤到最前面。
一群身披铠甲的官兵列队挡在门口,长矛相接,将一众流民拦在外面,声势浩大,流民们闹着要进城,不管不顾的架势。
有小孩子从人腿里钻出来,被那官兵眼疾手快地抓住后颈,跟扔石头似的甩出去,半点不顾人死活。
流民们被这一举动激怒,越发横冲直撞,就算官兵们用长刀驾着也不怕,这一推攘下来难免见了血,人群里一下炸开锅。
“杀人了!官兵杀老百姓了!”
“放我们进去,我们的亲人为国捐躯,我们是英雄的后人,凭什么不让我们进城!一群狗官!”
“我全家老小都在芜州,我是芜州人,放我进去!”
身处绝境的人往往会爆发惊人的力量,官兵们在巨大的冲击力下越退越后。
周围一阵唏嘘。
流民数量太多,黑压压的一群,俱是衣衫褴褛,面黄肌瘦,周少莲躲在傅远安身后,挨个看过去。这么多灰头土脸的人聚在一起,难以分辨不说,排在后面的还有几百人,她根本看不完。
傅远安扭过头与她说话,一副早有预料的表情。
“里面可有明瑶?”
周少莲半点不灰心,目光沉凝:“明瑶姐姐一定是在后面躲着,等放行再现身。”
“要放早就放了,何必等到群情激愤的时候。”
天色越来越亮,傅远安今日并非休沐,还要去书院讲课,他的时间耽误不起,而今也算是兑现承诺,见周少莲不搭话,他拉住她的袖口准备带人打道回府,却在抬眼时看见周少莲骤然睁大的双眸,剔透的眸子里倒映着乌泱泱的人群,正雄赳赳地逼近,耳边是飞沙走石的呼啸声。
他登时出了一层冷汗,下意识将周少莲护在怀里,已然是来不及。
流民们一举冲破官兵后,便以势不可挡的劲头蜂拥而来,两人顷刻间被人群冲散,四周惨叫连连,傅远安差点被扑倒在地成为脚下亡魂,他身高腿长,顺着人流往城里跑,好歹能跟上脚步,但这一眨眼的功夫就跑出老远,回头一看,哪里有周少莲的身影。
这边周少莲被人群裹挟着,东倒西歪,她从未见过眼前的场面,每个人眼里都闪着精光,与蝗虫过境般,疯狂、混乱,她眼睁睁看着身旁一个娇小的女子被冲倒在地,她想去拉她一把,却被人挤到墙壁上死死压着,她的脚被乱步踩得快要断裂,钻心的疼,耳边只剩下极度兴奋的欢呼。
“进城了!我们有救了!”
渐渐的周少莲有些呼吸不过来,然而这股狂潮一直在持续,不断有人冲进城,她咬紧牙齿使自己保持清醒,勉力搜寻人群中一张张脸,却没有看见明瑶。
心灰意冷之际,却在这时,有一个人逆着人群往她这里赶来,将她从人堆里拔出来,然后塞进门后,用自己的身体抵挡外面的冲击。
“远安。”周少莲眼眶酸胀。
“日后还出门吗?”傅远安咬牙切齿地问她。
周少莲怯懦道:“不出门了。”
“还听我的话吗?”
周少莲使劲点头。
两人拥抱着躲过一波又一波进城的流民,期间不知有个什么东西钻到两人之间,小小一只,硬梆梆臭烘烘的,身上的骨头很硌人。
这小玩意儿倒是机灵,把最安全的地方占了,周少莲低头一看只能看见他蓬蓬的发顶,里面夹了许多渣滓,好似是方才那个被官兵扔出去的小孩儿,便没吭声,想着能救一个是一个。
傅远安专心留意外面的情况,也没注意自己和妻子中间被人趁虚而入。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的喧嚣安静下来。
官兵们只是一时被冲散,后面赶来的队伍很快把流民们控制住,围在方寸之地,这下所有人偃旗息鼓,恹恹地望着为首的官员,等待判决。
“知县大人有令,凡是有亲人属芜州籍,或是有友人愿作保结,皆可入城并附籍,其余人等领取抚恤后立刻出城,若违此令拿入大牢!”
众人一听纷纷不敢再放肆,可谓是有人欢喜有人忧。
芜州在知县方大人治下十分安定,虽不及邻城富足,但也是一方避风港。
抚恤也就一捧糙米,指不定还没出城就被人抢了,死在哪儿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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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里比得上在城中落籍来得安稳。
属于前两类的少部分人欢欣鼓舞,当即随着官兵到旁处去登记,但这还不够,为了防止有人蒙混过关,需得有亲戚朋友前来指认才肯真的放行。
为了避免有人把疫病传进城,这些被允许落籍的外来人还需要在栖流所待上七天,以作隔离。
渐渐的流民越来越少,或被驱逐出城,或被送去栖流所,最后只剩下一小撮既不登记也不领抚恤的人。
官兵们拿着长棍把人强行赶着领了米,然后一个不漏地逐出去,半点不讲情面。
等到所有流民都被安置,那为首的官员忽然双目一眯,指向角落一对年轻男女。
“那儿还有个小崽子,别漏了。”
两个官兵提着长棍走过去,想把小男孩从两人中间揪出来,谁知这小孩儿滑得很,拼命往那女子怀里钻。
其中一人眼疾手快扯住他的后颈,提小鸡仔似的提到边上,骂了几句便扔出城门。
那小孩儿还敢往回跑,官兵正要冲过去,小孩儿忽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膝行到那女子面前,死死抱住她的腿,嚎啕大哭。
“娘,儿终于找到你了!”
周少莲和傅远安面面相觑,俱是一呆,没反应过来什么时候多了个好大儿。
这小孩儿瘦条条的,个儿又矮,脸上全是黑灰,看不清面貌,从身条来说也就十来岁的样子。傅远安今年二十六,倒是有可能是孩子他爹,要是小孩儿跪到他面前喊一声“爹”,官兵们指不定就相信了,或许是私生子云云。
偏偏他抱着周少莲不放,这就不得不引人怀疑了。
周少莲虽然芳龄二十,但她生得像十七八岁的小姑娘,脸上嫩生生的,眼里满是纯净,任谁来都知道她不可能有个十来岁的儿子。
官兵骂骂咧咧道:“臭小子,少在这儿耍赖,那是你娘吗你就乱喊,麻利的给我滚出去,别耽误老子下值!”
小男孩哭得跟杀猪似的就是不放手,傅远安听得太阳穴狂跳,把人扒下来推进官兵怀里,行礼道:“有劳了。”
小男孩闪着黑漆漆的眼睛把周少莲望着,可怜兮兮的样子。
他先前的演技十分拙劣,一直呜呜叫,实则没有落一滴泪水,周少莲虽然心软,但也不想给家里带来麻烦,只能狠下心让官兵把他拖走。
“走吧,莲娘,我送你回去。”
傅远安上前挡住周少莲的视线,虚环着她的手臂。
走出几步时,背后忽然传来低泣,情真意切,如一道利风卷进人心窝子里,听得人心肝肺都跟着疼。
“娘……别丢下我……”
周少莲脚步一顿,没忍住回头,小男孩两只眼睛忽地没了神采,被乱糟糟的额发半遮住,两只细腿无力地在地上拖行,半死不活。
她总觉得这双眼似曾相识,登时生了恻隐之心。
“远安,要不我们——”
傅远安低斥一声:“少莲,听话!”
周少莲震了震。
或许是喊了太久那小男孩没力气,声音低不可闻,好比流入湖泊的一滴水,但周少莲就是听清了,她僵硬在原地,忽然推开身旁人往外冲,抓住跌坐在荒地上的人。
“你方才说什么,再说一遍!”
小男孩缓缓抬头,眸底暗光流转。
“娘不要狗狗儿了吗。”
狗狗儿。
周少莲在心里低喃。
那十数封信件里总是重复的一个名字乍然落入耳中,她眼眶发酸,摸了摸他的头顶,用只有他们两个能听见的声音道:“你娘叫什么?”
薛澄愣住,把眼前的女人看了很多遍,才郑重道:“明瑶。”
他听见她饱含柔情的声音,比春风还暖人。
“狗狗儿,姨母接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