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莲,这件事你看如何?”
周少莲左手拈着绣花针,右手捧着绣绷,人虽神思在外,手却因常年的习惯而自如地穿梭着。她被这声女声唤醒,愣愣地望向旁边坐着的张翠娥。
两人像平时一样闲话家常,在脑子里搜刮了一番,周少莲发现自己什么都不记得,不记得自己这一天是怎么过来的,也不记得自己方才在和张翠娥说什么。
她歉意地笑了笑,实诚道:“昨日没睡好,精神不济,劳烦翠娥姐再说一遍。”
张翠娥打量了她一会儿,面上和善得紧,丝毫没有被怠慢的愠怒,反倒带了几分挪揄。
“哟,昨晚你家那口子闹你了?”
女人语气透着点新奇,让周少莲颇有些无奈,她眼神黯然几分,只傻笑敷衍过去。
“行了,知道你害臊,不与你顽笑,咱们继续说正事。”张翠娥眼尾勾起,里面放着精光,“少莲妹子,你家远安在外面给人当夫子,起早贪黑不说,那些公子哥又岂是好相与的,说不准哪日一个不小心就把人得罪了。”
傅远安在城中最好的书院教书,里边非富即贵,周少莲觉得有理,一阵点头。
张翠娥接着道:“不瞒你说,你先前送我的手帕被我男人拿了去。他最近在城南的绣坊帮工,也就做点杂活粗活,那天他把帕子掏出来擦汗……”说到这儿她略有些不自在,捂嘴笑道,“你别介意,我家那位脑子简单,就觉得你那帕子颜色深,脏了看不出来,顺手就拿来用了,倒没有别的意思。”
张翠娥的男人周少莲是见过的,是个憨厚的性子,力气又大,夫妻两人感情很好。张翠娥性格外放,私下里拉着她闲话,不止一回说过她男人很厉害,两人那方面称得上融洽。
周少莲不疑有他,顺口接道:“帕子么,能用得上就行。改日我再绣几条颜色鲜亮的送给你。”
张翠娥笑得更欢欣了,也不再停顿,一口气把事情说了出来。
原来张翠娥男人擦汗时,绣坊的东家刚好路过,一眼就看上他帕子上的刺绣,也不嫌脏,一把薅过来,对着太阳看了许久,翻来覆去,最终被其针脚之细密,绣法之高超所震,当即许下重金要聘周少莲做绣娘。
不仅如此,还额外许诺张翠娥一份好处,当然这份好处周少莲是不知道的,对于张翠娥异常热情的劝说,只当是她心善。
“东家说了,只要你来,月钱三两银子,平日吃绣坊的,住绣坊的,一个子儿都不要你掏。你家远安收一个学生束脩才多少,有一两么?咱们县里好不容易出个秀才,你要是接了这份活,他就不用在人前受气,回来安心读书,等明年考个举人,你就是官太太。这可是到嘴的肥肉,你吃还是不吃?”
周少莲一听就心动了。
一个月三两银子,一年下来就是整整三十六两,攒两年的钱便能搬离这破落巷子,在城里购置一处小宅院,到时候远安不用每天来回奔波,有更多的时间陪她,光是想想周少莲都快忍不住笑意了。
但这份快乐只延续了一瞬间,她便回到了现实。
当绣娘千好万好,唯有一处不好。
远安本就不乐意她在外面抛头露面,要是告诉他自己要住到绣坊连晚上都不回来,还不得翻了天了。
周少莲收了心思,抿出一个笑。她到底不愿外人知晓傅远安古板的脾气,只好找个借口糊弄过去。
“翠娥姐,多谢你帮我说和,只是我这人认床,别人的地儿睡不安生,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绣坊那边就算了吧。”
“唉,你呀!”
张翠娥颇有些恨铁不成钢,枉她嘴都说干了。周少莲看着脾气软,生得也是娇秀可人,尤其是那双眼有股无辜劲儿,但骨子里又是极倔强的,因此她也不多费口舌,只等她自个儿想清楚。
眼看着日头西沉,要生火起灶了,张翠娥心道这一趟不能白来,伸手去拿她正在绣的东西,想着带回去卖给绣坊,还能补贴家用。
“也别改日了,我看这个绣得就不错……”
张翠娥随意扫了一眼,看清绣绷上的花纹时惊地“呀”一声,面色登时变得古怪。
周少莲随之望去,脸腾地一下就红了,只因那绣绷上的布料被她戳得千疮百孔,东一条线,西一条线,混乱地绕成一团,简直没法看。
最终张翠娥也没要这团乱麻,飞快地走了,好似晚一点周少莲就要硬拉着她带自己去绣坊做活,那双饱经世故的眼里甚至含了点庆幸。
周少莲垂头丧气地站在院子里,破天荒地没有去送她。
傅远安急匆匆从外面回来时,与张翠娥擦肩而过,两人见了个礼,彼此无话。
跑出几步,张翠娥折返回来叫住他,意味深长道:“傅秀才,你家娘子今日有点不对,多看着点她。”
傅远安浓眉一皱,道谢后便推门进去,一眼看见周少莲木楞楞地站在原地,在看见他的那一刻整个人鲜活起来,牵起裙角跑到她面前,矜持地停在一步远的地方,眼里闪着碎光。
“远安,明瑶姐姐那边有消息了吗?”
“进屋说。”
傅远安执起她的手往里走,被宽大温暖的手掌紧紧包裹住,周少莲飘荡了一天的思绪收紧,终于找到主心骨。
她坐在床边,看着他关紧门窗,煞有其事的样子,也正襟危坐起来。
这阵仗,只怕有大事发生。
她自幼失怙,与祖父母相依为命。明瑶是邻家的大姐姐,对她照顾有加,有什么好吃的糖果子都先给她尝,两人与亲姐妹无异。后来她长到六岁时,明瑶嫁了个商人,夫妻两个去了很远的地方打拼,自此相隔千里,再难相见。
周少莲嫁给傅远安后,便让他帮忙寻找明瑶。傅远安曾拜于王柄之长子座下,王公虽已故去,傅远安也回了家乡,但人脉还在,经由几个同门打听,还真就查到明瑶的踪迹。
明瑶现住在边城肃州,与丈夫两个靠贩马为生。这三年,周少莲和明瑶常常书信往来,两地相隔甚远,一封信寄出往往两个月才有回应。
两位女子时常互诉衷肠,信里不过是些琐碎小事,但双方乐此不疲。明瑶会在信里谈及小儿子近来如何调皮捣蛋了,丈夫又如何惹她生气了,周少莲每每听傅远安念信,都会有种淡淡的幸福感。
她很高兴知道明瑶过得很好,明瑶的回信是她平淡日子里难得的期待,有时遇到天灾人祸,信会晚几天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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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但最迟不会超过三个月。
自上次以后,周少莲已经半年没有收到明瑶的来信,日子每过去一天她就失落一天。
傅远安消息远比她灵通,打探过后才知晓原来匈奴朝边境开战了,肃州首当其冲,不到一个月就被攻破城门。
得知这个消息时,周少莲心都揪紧了,整日整日地睡不着。
此地离肃州相隔几千里,消息传到这边时,已经是三个月以后,周少莲一直等着朝廷发兵,听说是战无不胜的萧家军出马,她又重新振作起来,每天焦虑地守在家里,等着傅远安去探听战事。
又过了几个月,萧大将军不负众望终于收复肃州,重新将王旗插上城门。但匈奴何等凶悍,一进城就开始大开杀戒,城中人死的死,逃的逃,有大批流民迁徙南下。
周少莲一直寄希望于明瑶一家三口逃了出来,听傅远安说流民即将抵达城门口时,她一下站起来,紧紧抓住傅远安的手,无比殷切地看着他。
“远安,带我去城门口,我要去接明瑶姐姐,她那么聪明果敢,一定是逃出来找我了!”
看着妻子朦胧的泪眼,傅远安不忍道:“莲娘,即便明瑶死里逃生,混在流民里,你也见不到她。”
“为什么?”
“官府不会放流民入城。”傅远安顿了顿,还是决定一次性说清楚,他实在难以承受她这般受伤的眼神,“这群流民之所以能一路南下辗转至此,就是因为人数太多难以安置,且不少人身上还带了疫病。前面的儋州、寻州、云县,哪个不比芜州繁盛?连他们都不肯接纳,芜州更不可能。”
周少莲浑身力气被抽干,被傅远安及时扶住才没有一屁股坐到地上。他把她架起来,半拖着放到床边,语气严肃中带着警告。
“生死有命,这段时间你为了明瑶的事日渐憔悴,已经尽了力,这件事到此为止,休要再提。”
他说罢便要往隔壁书房去,被人拉住衣袖,一回头就是女子挂满泪珠的脸,她本就生得柔弱,如今长睫湿润,更显得楚楚动人。傅远安心头一软,坐到她旁边:“莲娘,你还要如何呢?”
周少莲含着哭腔道:“带我去城门口,让我看一眼,看一眼就好。”
傅远安以指擦去她下巴的泪滴,退了一步。
“明日我替你去,这样可好?”
周少莲低垂着脑袋,语气带了些嗔怪。
“你又没见过明瑶姐姐,怎会识得她。”
傅远安一时语塞,板正的脸上僵了僵。
周少莲抹干眼泪,直勾勾地盯着他,目光坚定而直接:“如果错过这个机会,哪怕过了十几年,我也会念着想着,总是不甘心。我明日一定会跟着你,绝对不乱跑。远安,你就让我去吧。”
傅远安轻叹:“仅此一次,下不为例。”
周少莲登时展露笑颜:“你在外面奔波一天,肚子饿不饿?我去把饭菜热好端进来!”说罢风风火火地推门朝外面跑。
“莲娘,行不露足,曳步缓行,方为闺秀之姿。”
周少莲脚步一顿,步子迈得小了些。
看着妻子纤细的背影,傅远安脸上仍然保持严肃,只绷紧的嘴角松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