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芈瑕与赢珞一早出发骑马,两人一路切磋骑射经验,交流心得。赢珞又与他说起她狩猎一月的种种经历。芈瑕本就喜好狩猎,因此兴致颇高,暂时竟忘却了娶赢珂之事的烦恼。

    傍晚,两人又同赴秦公设的酒宴。

    此宴,名义上是迎赢珞一月狩猎凯旋,实则是秦公有意为二人制造相处场合。

    芈瑕与赢珞皆心思纯粹,未察觉到有此深意,席间仍旧相谈甚欢。赢珞不忘前日约定,赠予芈瑕一些新狩猎所得的鹿肉脯。

    秦公看二人一见如故,心中欢喜。当晚便与夫人仔细商讨两女儿之婚事。

    “今晚宴上,我看他二人情投意合,听说今日还一同去骑了马。二人应可定下婚事,结秦楚之好。”

    “可要先问问珞儿的意思?”秦公夫人舍不得女儿,怕她不愿意。

    “只能是珞儿了。”秦公叹口气道。

    “楚世子执着于珂儿,但珂儿不易嫁去楚国。一众公主中,除了珂儿,也只有珞儿能与楚世子说得上话。”秦公点着头说道,“让他二人相处日久,总会有感情。”

    “楚世子若是执意要珂儿呢?”

    “我仔细想过,赢珂不可嫁去楚国做妾。她自己愿意与否另说,如此也有损大秦国威。况且,姬澈执意要娶她,二人可结秦晋之好。”秦公轻捋着胡须。

    秦公夫人点头称是。

    “前日宴上,珂儿也见过了姬澈,还未曾问过她的意思,劳烦夫人去劝她一劝,她若先嫁与姬澈,楚世子自然会放手。”

    如此安排,秦公夫人自然乐意。楚地虽远,却是如今势头最强盛之国,珞儿是她亲生,若嫁过去,将来便是楚君夫人,已是上好的姻缘。

    这日一早,姬澈又给赢珂送来姜汤。她的风寒已大好,但还是听劝,又喝了两觞。

    天仍旧热,喝完热姜汤,赢珂出了一身汗,她取帕擦拭额头的微汗。

    “秦公夫人,今日要召见我。”她垂着眼,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随意些。

    “所谓何事?”姬澈问道。

    “夫人素来极少召见我,”她抬眼正色看他,“我猜,应是嫁娶之事。”

    这桩婚约,是二人的交易,不必扭捏作态,她说服自己,看着他熟悉的眼睛。

    “劝我嫁与楚世子……或是公子你。”说罢,她缓缓落下眼神。他穿的,仍旧是那件白色领缘的黑色细葛布深衣。

    空气沉滞了片刻,屋外的蝉鸣声却更热闹了。

    “公主可想好了?”姬澈轻声问道。

    赢珂沉默了一瞬道:“若是,夫人要劝我嫁与楚世子……”她未再说下去。

    她自然是想好了。她只是想问问姬澈,若如此,该如何推脱。此时仍羞于问出口。

    “不会的,公主不必担心。”

    赢珂听他语调笃定,抬眸看向他。

    “秦公夫人定是要劝你,嫁与我。”姬澈垂眼看着桌案。

    “楚世子身份尊贵,秦公夫人应当想将赢珞嫁与他,将来可为楚君夫人。”他继续说道。

    赢珂一怔,她的确疏忽了这点,楚世子看上她,不少公主因此失落。只因她是二嫁之女,才生出这些波折,至今未有定音。

    “为断了楚世子对你的念想,秦公必先促成你我婚约。如此,便可同时与楚、晋结盟。”姬澈又道。

    赢珂心中豁然开朗,总想着借他人之力伐晋,未曾细思邦交大势。从来都是身不由己,何来自己选择归宿的余地。

    任何人都是棋子,她若能如愿嫁与姬澈,不过恰好契合了秦公的利益。

    赢珂怅然,唏嘘不已。

    她抬头看着姬澈,他的眼角与眉梢像极了姬明,却多了几分沉稳的笑意。

    她突然自嘲着笑道:“那么,公子大可不必如此往来殷勤,君父总会将我嫁与公子。”

    姬澈对她淡淡一笑,轻捋了捋袖缘,道:“我若不如此,公主恐怕也会嫁与楚世子。”

    她的确曾考虑过嫁与楚世子为妾,他都想到了。

    “那便另选一位公主,亦不会妨碍公子返晋。”赢珂说着垂下双眸,不知自己为何要说这句,他明明早已与她说过娶她的缘由。

    “那自然还是三公主最好。”

    她听不出任何其他情愫,心底有一丝说不清的失意。

    赢珂抿了抿嘴,挺直身子,转头望着屋外,院子被日光照得晃眼。

    竟如此被动,以为是自己在做选择,却不知从头都在被人算计。

    眼前这人,早已将自己置于他的谋划中,也早已想好要与她结为夫妻,对她却无丝毫慌乱僭越之举。

    他们之间到底只是交易,不该有其他的期待。

    此人聪慧,能伐晋便好。

    姬澈看着她落寞的侧脸,不禁疑惑,姬明为何要舍弃这容貌出众的女子?原本猜测或因她骄横跋扈,但几日接触下来,发觉她心性极好。

    实在令人费解。

    赢珂深吸一口气,既是棋子,便借棋局落势,君父要秦晋结盟,姬澈要借秦返晋,人人皆有所图。而她,便借这桩婚,抹平所受的屈辱。

    她转回头,起身去见秦公夫人。

    “珂儿见过夫人。”赢珂行礼。

    “珂儿,”秦公夫人迎上来,扶起她的手,轻声问道,“听说你最近染了风寒,可好些?”

    “已大好,谢夫人挂怀。”

    “我听珞儿说,昨日公子澈送姜汤与你?”

    “是。那日晚宴上,他见我有风寒之状,便备了些。”赢珂见夫人提到姬澈,寻思他果然猜得不错。

    秦公夫人遣退婢女。

    “算起来,我当年嫁来秦国时,姬澈还是个八岁的孩儿,姬明也刚刚出生。”秦公夫人凝着眼神,忆起往昔。

    赢珂也在脑中计算年龄,姬澈比姬明大八岁,那当时,自己还需两年才会出生,她觉得缘分奇妙。

    “我们皆从晋国而来,只为秦晋两国可世代相好。”秦公夫人看了看赢珂,见她正低头出神,便又继续说下去。

    “我已离开晋国二十二载,从未回去过。”

    赢珂听出她话音有些哽咽,抬头望去,见她面色动容,颇能理解。

    留下青春的地方,总让人难以忘怀,赢珂也舍不得离开雍城。

    “夫人。”赢珂心头一软,轻声唤她。

    秦公夫人看了看她,继续说道:“这些年,晋国一直不太平,当年君父听信妖女谗言,姬澈他们兄弟三人惨遭迫害,死的死,流亡的流亡。”

    秦公夫人顿了顿,赢珂知道她正陷在伤感里,未插话。

    “之后,秦公助姬明的父亲重返晋国即位。他走的时候,我叮嘱他,待返晋后,务必把姬澈也召回晋国,莫再让他流亡在外……”秦公夫人抬手拭泪。

    赢珂听到此处,也不免对姬澈生出怜悯之情,那时他不过二十上下,正是自己这般年岁,便已四处漂泊。

    “哪知他随后便派人追杀姬澈……”秦公夫人长叹一口气,“他连患难的亲兄弟尚且不放过,哪会有心回报秦公的恩德。只怪秦公看错了人,当年便不该助他返晋。”

    赢珂跪坐在一旁听着,点头附和。

    “姬澈比姬明父子得体懂理,温和端方,性子极好,比姬明更是不知要好多少。”

    赢珂点了点头,姬澈浅笑的面容在脑中挥之不去。

    “珂儿,”秦公夫人望着她,语气亲和温柔,“姬澈欲娶你为妻……”她细看赢珂的神色,未继续说下去。

    赢珂抬头看着她,眼神温和,等她说下去。

    秦公夫人原以为她会性情激动,百般推脱,早已备好几套说辞,此刻见她如此平静,有些意外,便又接着说下去。

    “他在齐国时,齐公曾许配于他一女,不过那已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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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前旧事,自他离开齐国,二人便再无瓜葛。”

    赢珂闻言,心头一颤,眼神闪烁。

    此事,他从未提过……不过二人婚姻只是交易,自己也是二嫁。此事无关紧要,他自是不必向她提及。

    “待他将来返晋,必立你为晋君夫人。”秦公夫人继续道。

    赢珂只觉得心中被狠狠划过一道,旧日委屈又翻涌而来,心中暗自冷嘲。

    晋君夫人!姬明也曾笑意盈盈地对她说过,到头来尽是欺侮。她从不曾觊觎那夫人之位,如今,她只愿将来能有机会,可在姬明的身上……狠狠地划过一道。

    什么被弃公主、二嫁叔父,他人想议论便议论去吧。

    她深叹了口气,心头从未觉得这般轻松。她抬头,微笑着看向秦公夫人柔美的脸。

    “珂儿明白。”

    二人婚事就此定下。

    宫中卜人占得吉日,几日后便行婚礼。

    赢珞送姬澈两张鹿皮,他便以此为纳贞之礼,聘娶赢珂。他漂泊十数载,颠沛流离,委实拿不出玉器丝帛之类的贵重纳征礼器。

    赢珂并不在意。

    芈瑕得知此事,整个人顿时懵了,一时难以置信赢珂会突然决定嫁与姬澈。他翻出那装着玳瑁簪的金丝漆盒,冲进内宫赢珂的院内,被下人拦住。

    “三公主!”

    他在院中大声叫喊,话音喘着粗气,带着愤怒。

    赢珂正静坐于屋中,示意下人让他进屋。

    芈瑕大步上前,在门口停住脚步。

    “此事当真?公主真要与姬澈……这是为何?”他对着赢珂大声问道,“他是你叔父!”

    赢珂转头看他,他立在门口,背光,看不真切他的神色。

    “他不是我叔父,他是姬明的叔父,我与姬明,早已两清。”赢珂对着那光下的黑影淡淡说道。

    芈瑕两步便走到她面前,紧锁眉头,满面困惑。

    “可他……”他低头看着她,“难道公主是盼着他将来伐晋?求取晋君夫人的名分?可他如今一无所有,他如何能做到?”

    赢珂默然不语,她愿意相信姬澈。

    “难道是他逼迫与你?”芈瑕说着,俯身将手中的漆盒放于案上,语气固执,“公主不用怕,可拒了这亲事,我去找秦公,我总要把你带回楚国,将来也可许你楚夫人的名分。”

    “世子,”赢珂站起身,清了清嗓子,语气平静,“没人逼我,恕我不能随世子去楚地。”

    “到底为何?公主为何如此?”芈瑕急切追问。

    赢珂看了眼芈瑕,他面上带着孩子气般的倔强。

    她沉吟片刻,说道:“除了恨,我什么都没有。世子尊贵,为何要娶我?”

    芈瑕不禁垂下头去,无言以对,只因她美?还是因那第一眼萌生的征服欲?

    “若是姬明殒命于沙场,或死于意外,我可永居深宫,不会嫁去楚地做妾,也不会嫁与姬澈成他人笑谈。可姬明辱我弃我,我总要做点什么。世子未被弃过,不会懂。”

    芈瑕目光茫然,无从体会她深沉的恨意。

    “世子还年轻,暂时应无伐晋的谋划,”赢珂说着俯身拿起案上的漆盒,递还予芈瑕,“这簪子,或许该交予赢珞。”

    “赢珞?”芈瑕看着赢珂,面色凝住。

    他怔怔地望着手中那金线漆盒。原来,即使贵为强国世子,亦无法随心左右人生命运。

    他舍不得她的美好,又接不住她的仇恨,更拗不过世事命运……他心绪烦乱。

    看着眼前美丽生动的脸,他心中生出难言的怜惜。如此美好的女子,为何要遭此磨难,被仇恨裹挟?

    她真的只有恨吗?他忽而想起赢珞说的话,她说的对吗?他想知道。

    “你是不是喜欢他那张脸?”

    赢珂愣住,凝眉望着他。

    她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