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午后,赢珞来找赢珂。

    “姐姐,母亲要将我嫁去楚地!”赢珞满脸不悦。

    赢珂正在整理她的婚服,见她面上是少有的愁容,便停下手来。

    “时间过得真快,转眼也到了你谈婚论嫁的时候了。”赢珂笑看她,“不愿意吗?”

    赢珞给自己倒了杯水,“那么远的地方,谁想去?”

    “楚世子品性样貌甚好,你与他也谈得来,为何不愿意?”

    “与他一起骑马狩猎,做个朋友倒还可以。做夫妻,我从未想过。”赢珞托着下巴,抬眼望着窗外碧蓝的天空。

    “那便先做朋友好了,日久便有心了。君父与夫人,成婚之前都不曾见过彼此,不也安稳和睦?”赢珂劝她道。

    “可他也不喜欢我啊!他的心全在姐姐身上。听说姐姐要嫁与我舅父,近几日他是寝食难安,叫他骑马都不去,真是没劲。”

    赢珞满眼扫兴,说着突然看向赢珂,见她眼神恍惚,追问道:“姐姐!你不会是为了把世子让给我,才与我舅父结亲的吧?”

    她睁大眼睛看着赢珂,一脸稚气。

    “怎么会?珞儿你想多了。”赢珂对她笑着摇了摇头。

    “也是,”赢珞又转头看外面,点着头道,“姐姐本来就喜欢舅父。”

    赢珞说得轻飘,赢珂却听得慌了神,心跳竟不自觉地加快了。

    “也没有。”她轻声解释道,“不过是君父欲结秦晋之好,顺势而为罢了。”

    “不对!那舅父大可选其他公主,既能成全国事,又可堵世人口舌。姐姐与我舅父,外人总有闲言……”

    赢珞说着又顿住了,转头看着赢珂笑道,“难道,舅父也心悦姐姐?”

    赢珂只觉一股热意攀上耳际,心头大乱,慌忙转身,佯装整理什物,避开她的视线。

    “不是,他……”赢珂满脑子找说辞,“他年岁大,又曾有过婚约,自然不好选其他新嫁的公主。”

    “舅父年岁大吗?”赢珞低头想了想,“他看上去清俊健朗,骨子里还带着些……”

    “野性!”赢珞翻眼寻思半天,终于找到一个贴切的字眼,抬眸亮眼看着赢珂,拉着她的手臂道,“姐姐,你懂不懂那种感觉?”

    “你懂得可真多。”

    赢珂低头轻语,热意却已窜到脸颊,案上的婚服似乎也变得烫手,不能触碰。

    “姐姐,你的脸为何这么红?”赢珞眼尖、心直、话多。

    赢珂抬手微遮脸颊,“天太热了。”

    “你瞧瞧!我就说,姐姐不用遮掩,”赢珞神色笃定,根本不接赢珂的话茬。

    “我舅父的样貌,比起姬明,可好太多了。世间女子谁不动心?姐姐喜欢自是合情合理。姐姐也美啊,世间男子谁不动心?舅父喜欢再自然不过了。瞧世子那怂样……”

    赢珞兴致盎然,话头有些收不住,说起世子,还连连咂舌摇头,满脸嗤之以鼻。

    “珞儿!”赢珂叫住她,要止住这尴尬的话题,“那你还嫁去楚地吗?”

    “我当然不去。我好意送他鹿肉脯,他却无任何表示,这等行径,连做朋友都是勉强。我为何要跟他去?”赢珞满心不在意。

    “君父终是要把你嫁过去的。”

    “那不是我的问题,那是世子的事,他太无诚意,我怎么嫁?我也不愿多想,太心烦,那么远的地方……总之,我不会去。”赢珞语气坚决。

    “珞儿,你不小了,不能终日玩耍……”

    “三公主,秦公命你速去。”忽有下人来报,打断了赢珂的话。

    赢珂见来者匆忙,知有急事,与赢珞对望一眼,即起身出发。

    栖梧宫的楼阁之上,势高、清静、敞亮。

    姬澈独自坐于窗边阅看书简,身后传来急促上楼的脚步声,他缓缓放下书简,回身抬眸。

    “公子。”那老者谋士说道。他气息微喘,虽极力放缓声调,话音仍旧急迫。

    “何事惊慌?”姬澈转头望向他。

    “刚得急信,姬明遣使者,携重礼见秦公,欲迎三公主归绛城,立为晋夫人。”

    话音方落,姬澈眼睫微颤,他转回头,凝神看着案上的书简。

    “使者已入秦宫?”他语调轻微,听不出情绪。

    “正是,听闻,秦公方才已传召三公主入殿问话。”

    姬澈起身,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呼出。

    “晋国局势动荡,有朝中大臣借机提议,迎回三公主,与秦和解,以此联盟,外可御敌,内可安民。”老者继续道。

    此时,姬澈已然听不到任何声音。耳畔唯有自己猛烈的心跳,一声比一声大,一声比一声沉。

    若她答应归晋,她与姬明的秦晋之盟便就此定下。他姬澈,于秦公便再无价值。列国已走遍,接下来……该何去何从?

    她会答应吗?她对姬明有恨,她不会答应。但她也许会因此事原谅姬明,她对姬明的情意有多深?

    再者,此事恐怕由不得她,秦公自会权衡。毕竟,将来助他伐晋的成本更大,也无胜算。

    秦公既然传唤她,必是有意要将她送归姬明。若秦公执意,她也只有顺从。

    姬澈反复琢磨,除非秦公执意伐晋,或者她说服秦公伐晋,可能性皆不大……

    他在心中叹了口气。

    “晚些,我去找她。”姬澈对老者轻声说道。

    他背手走到亭台,暗自攥紧拳头。

    太阳此时只微微偏西。待到申时,宫中用晚膳之前,便去找她,他暗自在心里定下时辰。

    时间从未过得如此之慢。

    赢珂的面容清晰地浮在脑海。阳光下覆着细绒的面颊,长睫下的眼睛……时而明亮,时而慌乱,时而垂眸,带着怨恨、傲气和一丝未脱的稚气。

    日头西垂,橙黄的光影落到宫墙上。他转身下楼去往内宫。

    传报后,宫人将他带到屋中。

    赢珂正看着挂起的嫁衣出神,暖光轻笼着她纤细沉静的背影。

    “在下,见过公主。”姬澈轻声行礼。

    他等着她说话,他一路忐忑,此时心跳如擂鼓,怕她下一句话,便碎了他所有的希望。

    她对他来说,举足轻重。

    赢珂转头看他,沉默一阵,又回头看着嫁衣,语气平和:“这件婚服可好?”

    姬澈看着她面前架上华丽的玄色婚服,不知她是何意。他看不到她的面容,猜不出她的心思。

    “甚好。”

    “这是新裁制的婚服,”赢珂轻轻一笑,“与公子成婚,自然不能用三年前那旧衣。”

    “公主有心了。”姬澈听到此,心头巨石骤然落下大半,心生感念。

    “我也让人为公子裁制了一件婚服,公子来得正好,试试可合身?”

    姬澈心中一惊又一软,她竟为自己备了婚服。他抬头看向她,面上还是一贯的傲气。

    “好。”姬澈小心附和道。

    赢珂命人取来衣服,姬澈回避去里间换衣。

    待他走出,赢珂上前半步,上下打量他,谁说不是比姬明好看很多呢?

    “我让人照着姬明的尺寸稍放大了,竟还是短了一些。”她慢语道。

    姬明的名字她叫得随意坦然,姬澈反倒听得心中一震。

    她随即命人叫来缝人。

    “无妨,还来得及改。”她抬眸看他,笑了笑,暖光打在她面上,温和柔美。

    姬澈心头一紧,不自觉地乱了节奏。他匆匆向她回笑,移开目光不敢看她。

    他低头抬手,任那缝人细量尺寸,心中隐约受宠若惊,自十五岁离开晋国流浪,已很久未有人给他量体裁衣。他少有地手足无措。

    “去将公子婚服仔细改好。往后,便照这个尺寸为公子制衣。”赢珂吩咐道。

    那缝人躬身离去。

    屋中只剩姬澈与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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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珂二人,偏西的太阳斜射到屋内,树影婆娑,在风中摇曳,落在地上,明暗斑驳。

    屋内寂静柔和,细尘在光中慢慢游荡。姬澈低头看着地上的光影,欲言又止。

    “公子可要留下用完膳?”赢珂突然打破沉寂。

    这可是在提醒自己离开?姬澈琢磨不透,斟酌道,“多谢公主,在下不打搅……”

    “已备了你的晚膳。”赢珂打断他,“前日风寒,幸有公子备的姜汤,才得恢复。”

    “在下领命。”

    “公子此来,是得知今日秦公召见我,因姬明欲迎我回晋?”

    “正是。”姬澈答道。

    “公子放心,我既应下与公子的婚约,定不会反悔。”她顿了顿,定睛看着姬澈,“公子,也定不可负我。”

    方才与君父在殿上的一幕,漫上心头。

    “珂儿,你去绛城,为晋国夫人可好?”

    “君父以为,这样,姬明便可与秦国重续旧缘?”

    “姬明返晋只一月,国内便大乱,他亦是顺应大臣之意,要与我大秦重新结盟。”

    “他只是被逼无奈罢了。哪日他觉得大秦与他无益,必将再弃大秦于不顾。”

    “经此事,他也应知大秦于晋的重要。若你能归晋,将来也可不必大动干戈伐晋。”

    赢珂脑中闪过一念,若归晋坐上君夫人之位,她总有机会将侧身的姬明刺死……然后呢?自己便会当即殒命,秦晋将再起战乱。

    如此复仇,代价太大。

    “君父难道是忘了?当年,姬明的父亲是如何骗取信任,随后反目成仇,秦有饥荒不救的旧事了?”

    赢珂望着秦公,眼中带着愤怒。

    “姬明在秦五年,我们可曾亏待过他?他做的那些事,君父难道可以忍受?将来或许更甚!”

    “君父将女儿嫁与他,他却与人暗中媾和。是他弃大秦在先!如今他想把我接回去,我便要去?他把大秦当什么?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吗?他做出此等卑鄙无耻之事,有何颜面再与大秦说话?”

    秦公低头思忖。

    “为父只是担心,将来助姬澈伐晋,也未必简单,风险不小。”

    赢珂脑中闪过姬澈的身形,此人,究竟能不能成事?她也知前路茫茫,可比起回到那卑鄙小人身边,她宁可押注姬澈赌一场。

    “那也好过屡屡背刺。亲兄弟尚且追杀,何况是我这异国女子?”

    赢珂望着秦公,目光灼灼,“难道,君父不怕我殒命于绛城?姬明可与那姜昭合谋,将女儿暗杀,再向君父谎称女儿染病而亡。”

    “珂儿,你想多了。那来使称,姜昭已被逐出内宫,她腹中之子,亦无名分。秦国三公主才是他们所认的晋君夫人。”

    秦公抬眼看着赢珂。

    赢珂听此,不禁冷笑,可叹姜昭也是个可怜的女子。

    “姬明又抛妻弃子?如此品行,君父觉得他仍可信?姬澈人品远好过姬明,是君父与夫人所言,亦是你们劝说女儿嫁与他,如今世人已尽皆知,若转而又将我送归姬明……世人将如何看?是畏晋?还是示弱?大秦威严何在?”

    秦公思忖良久,长叹一声,摆手道:“罢了罢了。你既心意已决,便安心筹备婚事。晋国来使,为父自会回绝。”

    赢珂拉回思绪,看着眼前静默的姬澈。如今,她已回绝了楚世子,断了回晋的路,从此,她的执念与余生,皆押在他一人身上,再无回头路可走。

    她这心思,还有方才在殿上据理力争的种种,她并不打算告诉姬澈,这是她自愿清醒选择的一场交易。

    但姬澈明白,这本不是秦公最好的抉择,也不是大秦最优的国策。这般局面,是她力争得来。她本有其他路可走,可她还是选了他。

    “多谢公主成全。”

    “公子,伐晋之事,可稳妥?”她的话音温和从容。

    “公主放心,姬澈定竭力为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