赢珂不自觉地看向姬澈,他正起身将那一觞姜汤递给她。

    她伸手小心接过,指尖擦过他温热的手背。细微的触感窜上心头,她不禁一颤。

    姬澈却已从容地放下手,并未有半分慌乱。他微微点头,眼神示意她赶快喝下。

    他竟没有要走的意思。

    赢珂双手端着姜汤,眼神闪烁。怎好让他二人在此撞见?

    昨晚方一起在晚宴碰面,今日姬澈又专程登门来送姜汤。这般密切往来,楚世子总要疑心他二人的关系。

    “告诉楚世子,今日不便见客。”她吩咐下人道。

    “慢着!”赢珞叫住下人。

    她转头,一脸好奇对赢珂说道,“姐姐,可是那位从楚国来和亲的世子?我今日听母亲提到,母亲称他一表人才,正要设宴请他一见,今日他来得正巧,我可先见他一见,免得宴上生疏。”

    说罢,她便让下人去请楚世子。

    赢珂心中烦乱,姬澈不走,场面必然会有些尴尬,但她也不好当着赢珞的面,对她“舅父”下逐客令。

    难道他是有意要留下?她一时捉摸不透,又飞快地扫了他一眼,他却神情自若。

    “公主,先把姜汤喝了,也好止住流涕。”姬澈热心提点道。

    想到自己一夜未眠,风寒缠身,此刻颜面憔悴,清涕连连,却偏偏他们接连登门,赢珂有些气恼。

    她斜睨姬澈一眼,低头看了看姜汤,抬手掩面,猛地一口灌了下去。

    姬澈接过空觞放回案上,察觉到她面色有变。

    “公主,”楚世子芈瑕叫着她便走进屋来,他俯首行礼,抬头见赢珂气色恹恹,惊道,“公主这是怎么了?”

    赢珂低头未说话。

    芈瑕忽见屋中尚有旁人,姬澈竟也在此,那位女子面生。他的目光便停在赢珞身上。

    “这位就是楚世子?”赢珞见他看着自己,便上前一步问道。

    “正是在下,敢问这位是……”

    “五公主赢珞。”赢珞大方答道。

    楚世子眼神一亮,记起昨日骑马时,赢珂提到过她,“可是那位喜欢马的五公主?”

    “正是,世子也喜欢马?我听说楚地的马,体型比我们秦地的马要小,可是当真?”赢珞好奇问道。

    “是,楚地的马或许更耐热,但体型,耐力远不及秦地的良马。”芈瑕也兴致勃勃。

    “昨日与三公主去骑马,不巧遇了大雨,若是在楚地,碰上那么大的雨,马定会惊到。不过昨日那马……”

    芈瑕说着,忽然想起昨日赢珂的马确实被惊到,跑出很远。那正是雨势最盛之时,当时他正骑马于树荫下避雨……

    他转头看赢珂。

    “公主是昨日淋雨受了风寒?”他再看桌案上的青铜盉与漆觞,难怪空气中似弥漫着一股姜辣味,“公主喝了姜汤?”

    赢珂微微点头,正担心他会问起这姜汤的来历,赢珞接了话。

    “原来,姐姐是昨日与世子骑马才淋雨受寒,”赢珞的话又多又密。

    “舅父今日特地为姐姐送来了姜汤。”

    赢珂听罢心头长叹一声,对着芈瑕匆匆笑了笑。

    “舅父?”芈瑕疑惑。

    赢珞伸手挥向姬澈。

    姬澈听她熟络地唤自己“舅父”,心中觉得无奈,这头回见的侄女,一点不认生,他浅笑着微微摇了摇头。

    芈瑕看向一旁站着的姬澈。亲自送汤药如此关切的举动,绝非寻常的宾客礼数。

    他突然又想起昨晚宴席,二人似乎便举止微妙,今日又私会于此……他似乎觉察出一点什么,却又说不清楚,他可是赢珂叔父,又是这五公主的舅父,两人究竟是何关系?他有些错乱。

    芈瑕又看了看桌案上的空觞,心中的不悦越积越深,慢慢握紧了拳头,他看着赢珂,眼神中似有些怒色。

    “楚世子这是怎么了?”赢珞见他愣着不说话,问道。

    芈瑕转头见她鲜活爽朗的模样,更衬得赢珂冷寂沉郁、满腹心事。

    他回过神来,沉下眼神道:“没什么,想到昨日未护好三公主,让她淋雨受寒,有些过意不去,望三公主赎罪。”

    “世子言重了,一点小风寒而已,”赢珂慢语道,“世子登门,不知所谓何事?”

    “哦,无事。”芈瑕低语道,“原想邀公主明日再去骑马,如今看来,实为不妥。”

    芈瑕暗想,他集楚宫万千宠爱于一身,向来随心恣意,想要的人和物,从未如此屡屡落空。他原以为凭他楚世子的身份,几句许诺,便可打动这心高气傲的三公主。可连日来几番接近,她始终对他疏离,暗中却与这落魄流亡的晋公子往来密切。

    芈瑕此时只觉得心头憋着一股气,胸中装满妒意。

    “明日,我可陪世子去,”赢珞爽朗的话语打断了他的思绪,“我有一匹良驹,明日可借与公子试骑一番。”她看着芈瑕,眼神得意。

    芈瑕转头看赢珞,很神气的精神小姑娘。

    他对她微微笑道,“合适吗?”心中仍在纠结赢珂与姬澈的关系。

    “怎么不合适?”赢珞眉头微皱,疑惑道,“世子难道是怕骑马输于我,失了面子不成?哈哈哈……”赢珞爽朗地大笑起来。

    芈瑕看她,好狂傲的一个姑娘。“好,明日辰时宫门口见。”

    “一言为定!”赢珞说着伸出手要与他击掌。

    芈瑕微微一怔,遂也伸手与她击掌。

    “我方从终南山上林苑狩猎归来,明日我给世子带些猎得的鹿肉。”

    “公主一人去狩猎?”芈瑕好奇地看向她。

    “自然有些随从,否则,谁来收拾猎物?”

    “如此说来,公主也会射箭?”芈瑕对她说的话颇感兴趣。

    “那是自然,我后院便有射圃,公子可要一试?”

    芈瑕自半月前离开楚地来雍城和亲,已久未射箭,一听这话便来了些兴致。

    他转头看赢珂。

    赢珂方才见他俩一来一往聊得投缘,紧绷的心弦放松下来,正低头看着袖缘上的绣纹,琢磨姬澈对她说的话。见芈瑕投来询问的眼神,忙笑道,“世子快去吧,我说过世子与五妹妹定会聊得来。”

    芈瑕点头向她行礼,又转头看姬澈,行礼离开。他要与其他女子离开,赢珂眼中却无半分留恋,如此看来,她对自己果然毫无情愫。待他与五公主一走,这屋中,便是她与姬澈二人独处。他想着,胸中又涌起一股激愤之情。

    “姐姐,我先走了,明日我再来看你,”赢珞又转头看姬澈,“舅父,你与姐姐继续聊,我们便不打搅了。”

    赢珞赶到芈瑕前面,飞雀般地引着他往院外走。

    赢珂看着他们离去的身影,心中又有些怅然。赢珞与芈瑕皆是生来身份尊贵,生活无忧,爱恨随性的人,她羡慕他们,也无法成为他们。

    喧嚣褪去,屋内空寂,又只剩她与姬澈二人。

    如今,她身边难道只剩下姬澈?这个被父兄追杀,四处漂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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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五载的人,似乎比自己更不易。

    算起来,他开始流亡时,她才五岁。

    她看了看他仍旧浅笑的面容,熟悉又陌生,心中有些说不出的酸涩。

    “公子可有伐晋的详细筹划?”她的话带着闷闷的鼻音。

    “公主可愿听在下细讲。”

    赢珂看着他,点了点头。

    “公主请坐,”姬澈引手示意她坐下,又给她倒了半觞姜汤,“放的蜂蜜可够?若是不够甜,明日我再多放些。”

    “够。”

    赢珞后院的射圃内,芈瑕想着赢珂与姬澈,心有不甘,也心不在焉,屡屡脱靶。

    赢珞又递予他几支箭,笑道:“世子方才可是说大话唬我?你至今未射中靶心。若是这个水准,一天都打不到一头鹿。”

    芈瑕垂下头来,看着地面,缓缓摇头,又挺胸,取箭引弓,他试着瞄准半晌,又放下弓来。

    “看来世子心不在此?”赢珞歪头看着他,“世子,可是心悦于我珂儿姐姐?”

    芈瑕转头看她,一张鬼机灵的脸,双目明亮有神,“公主猜出来了?”

    “这还用猜吗?”赢珞将双手反背在身后,“我一看便看出来了,你还吃我舅父的醋。”

    芈瑕眼神愣了愣,看向她,“我方才的反应,如此明显吗?”

    “明显,都在脸上。”赢珞说着摇头。

    芈瑕深吸一口气,还是城府不深啊。

    “我劝你该趁早放手。”赢珞说道。

    “为何?”芈瑕还不打算就此放弃,“他二人也不过才两面之缘,何至于此,姬澈有心,三公主也未必对他有意。”

    “世子难道看不出来吗?”赢珞睁大眼睛疑惑地看他。

    芈瑕更是狐疑。

    “珂儿姐姐喜欢我舅父啊。”

    芈瑕怔了一瞬,“何以见得?”他急切地看向赢珞。

    “我最了解珂儿姐姐,她喜欢他那张脸。她从前便贪恋姬明的长相,我舅父,与姬明长得太像……”

    “公主这是猜的?姬澈若长得像姬明,三公主应厌弃他才是,怎会反倒心生欢喜?”芈瑕打断她。

    “爱恨哪是如此简单?没有爱哪会有恨?”赢珞笑笑,“珂儿姐姐看我舅父的眼神是不一样的。”

    芈瑕一时语塞,心中暗自感叹,看那姬澈,平日里言语不多,不想却早已与三公主有如此情缘。那次他抱她去了栖梧宫,或许二人早就……他在心中胡乱猜测。

    那赢珂为何又愿去兰台宫见他?愿同他一起骑马?她不过是想借楚国之力助她伐晋而已。那她与姬澈如此周旋,难道不也是为此?他是晋国宗室公子,若有秦公相助,确实可伐晋,且父王将他送来秦国,不正是为此?

    这就对了!

    他恍然一拍脑门——三公主对谁都无真情,不过要找一个能为她伐晋之人。芈瑕突然觉得自己又有了希望,眼神不禁亮了。

    “怎么?世子想通了?”赢珞看着他问道,“就是嘛,四公主也很美,世子可以考虑她。”

    芈瑕看了看眼前这伶俐的妹妹,从容笃定地说道:“五公主,此事复杂,你年龄尚小,还看不透彻。”

    赢珞一笑:“世子还是不必在珂儿姐姐身上多费心思。其他事我或许不懂,珂儿姐姐的心思,我最懂。”

    曾经,有多少次,赢珂拉着赢珞,在栖梧宫的院中,满心欢喜地同她一遍遍描摹姬明的眉眼和笑意。

    那模样,曾让她有多迷醉,如今便让她有多痛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