赢珂思绪烦乱,彻夜难眠。脑中时而是姬明小心翼翼的样子,时而是姬澈沉静不语的面容,时而是楚世子张扬的笑脸,时而又是宫人窃窃私语的场景。
跟楚世子去楚地,是她不情愿的。她二嫁的身份尴尬,芈瑕的性子她也不甚倾心,大抵是个见异思迁之人。虽说他当下对她颇有心思,许诺伐晋,以后也可能背约。这情感不定长久,她若远嫁楚地,许诺落空,她孤身一人,必进退两难。
姬澈……他如今势单力薄,身边只有区区几位谋士而已。若顶着闲言碎语嫁与他,或许到头来空等一场。可他为何执意要娶她?瞧着也不像是个好色之人。她看不透他,也羞于对他有任何想法。
第二日一早,她觉得头晕发胀,连连的喷嚏打得她眼泪直流,清涕也开始流个不停,昨日那场雨终是让她染上了风寒。
她懒懒地斜倚在榻上,胃口全无,也不想起身,心中仍旧反复思量着那几个人。突然感叹自己实在无用,欲报此仇,却事事要倚仗他人,遂觉得有些无力伤感。
日头稍稍偏西,有侍从来禀报,
“公子澈前来求见公主。”
听到这个名字,赢珂惊得一下坐直了身子,心头纷乱,他此行何意?难道是来催婚?心跳又有些乱,她倏地起身下地,唤云儿为她梳洗。
坐于铜镜前一望,彻夜未眠加上清涕不断,这眼睛鼻子周围的皮肤都有些泛红,颜色憔悴。
她叹了口气,“和他说,不见。”
她回了那侍从,拭着不断流淌的清涕,又歪回榻上。
不多会,那下人又跑了回来,“公子执意要见公主一面,称就说几句话,必不打搅公主休息。”
赢珂思索着又起身,唤云儿帮她梳洗。
“领他去侧厅稍等。”唯三公主最美……她又瞧了铜镜中的模样,这样也好,见她如此模样,或许便打消了娶她的念头。
云儿扶着她走到侧厅,见姬澈正背向她立于厅中。她看了眼他挺拔的身形,心里又莫名慌了一下。
姬澈听到声音,转身向她行礼。
“在下见过公主。”
“公子有何急事?非今日见不可。”赢珂一脸肃色道。
“公主请坐。”姬澈挥手引公主到桌案边,案上放置着一青铜盉。
“这是何物?”赢珂垂眼看着那青铜盉,探手轻触,一阵暖意传到指尖。
“昨日公主淋雨,怕是得了风寒,在下命人煮了些姜汤,为公主驱寒。”
赢珂有些惊讶,抬眼望他。
姬澈跪坐下来,为她倾出一觞姜汤,抬头用眼神示意她坐下。
赢珂见他神色坦荡,便屈腿跪坐到案边。看着眼前红漆觞中色泽微黄的姜汤,神色动容。
栖梧宫那庖厨,她再熟悉不过。她曾常在那为姬明熬煮滋补汤药。两人亦是如此对案而坐,她总是微笑着,静静地看着他喝完。自昨日发寒到现在,她心事重重,无心顾及身上的寒症,身边也无人在意,竟无一人为她请医师、炖汤药。
“公主请用。”姬澈轻语道。
她抬眼看了看他,仍是淡淡的笑。她心中唏嘘,这唯一送姜汤的,也是虚情假意。
她嗓子有些哽,或许眼睛也红了。不过,她的眼睛原本就红,他应察觉不到。
她清了清嗓子道,“再凉一凉。”
“公主应趁热喝。”他声音温和,将漆觞往她那边推了推。
“公子不是专程来送姜汤的吧?”她垂眼问道,所为何事?他俩皆心知肚明。
“公主先将它喝了,止住流涕再说。”
她听他语调似在调侃,心中不快,猛然抬眼看他,却又碰到他淡而温和的目光。她垂眼,赌气般地取帕子轻轻擦了擦鼻子,因流涕太多,鼻子周围的皮肤皆已泛红,帕子轻轻一碰便是刺痛。
她素来不喜生姜的辛辣之味,蹙起眉头,一手端起漆觞,一手举袖掩面,小抿一口姜汤。辛辣中裹着淡淡的甜。她放下衣袖,看他。
“放了些蜂蜜。”他对她浅浅一笑。
她侧身掩面喝姜汤,热辣微甜,自口中畅快地流入胸中,自觉松快不少。
方才窥见她脸色微妙的变化,姬澈兀自微微点了点头。他不懂女子心思,这姜汤是谋士为他备好,非让他亲自送来,以从公主那挣得一些好感。他们说得没错,这姜汤,果然有用。
她轻轻放下漆觞,心绪复杂。
“公主可觉得好些?”姬澈又低头要给再倒。
“够了,不用再倒。”她轻声道,“来此有何事,公子不妨直说。”
姬澈将那青铜盉放于案上,低头思忖一瞬,抬头望向她道:“公主,应该知道。”
她见他眼里闪着诚恳的光,低头说道:“云儿,你去帮忙备晚膳。”
婢女应声退下,偌大的屋中,只有他二人对案而坐,四下寂然。
她挺直身子,深吸一口气,方才的姜汤似乎有用,鼻子已略微可以通气。
“为何?”她直言问道。
姬澈自然知道公主在问,为何要娶她?
“公主欲伐晋,找姬明讨要背弃之辱。”他语调平缓。
“我亦知公子欲返晋取代姬明,可那又如何?秦宗室公主众多,你随意娶一位公主,皆能得到秦国的扶持。”
“确实,”姬澈点头道,“可公主呢?”
赢珂抬头看他,不明他是何意。
“公主随意嫁一人,也皆可助你伐晋?”
赢珂低下头沉默,楚世子确实不能全信。
“那日,在栖梧宫中,我听闻楚世子许诺,要为公主伐晋。”他慢语道。
赢珂见他猜测自己心思,有些恼火,默然不语。
“公主可知,楚王为何要送我到秦国?”
她娥眉微蹙,抬眼盯着他的眼睛。
“楚国自然也欲制衡晋国,可楚晋相隔遥远,而秦楚仅一河之隔。只有秦公可助我返晋。”
赢珂骤觉醍醐灌顶,不由地头皮发麻,她为何从未想到!楚世子完全是在骗她。她低下头,他早已看透,却眼看她被楚世子欺骗,她自觉丢了脸面,想起楚世子,恨恨地咬了咬嘴唇。
可又如何判断眼前这人是否也在骗她?
“这么说,公子娶我,竟是要帮我?那又是为何?”她不禁冷冷一笑。
“也不算是帮公主。只是其他公主皆乐得安于宫中,唯有三公主心念旧怨,一心伐晋。在下,自然要选公主。”
“秦公既已许诺助公子伐晋,必不会失信,公子娶谁都是一样,你我……关系特殊,还是,不要再有这层关系为好。”赢珂说着,紧了紧握在袖中的双手。
“确实。可若是秦公也改了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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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下便被动了。世事变化多端,唯有三公主伐晋的心不变。”
二人静静地对视良久。
赢珂仍旧游移不定,这可是个好选择?可将来的日子,日日与他在一起,该如何面对?她被他看得透透的,往后岂不处处受他牵制?
姬澈突然一笑,赢珂眼神一慌,不知他为何要笑。瞥了眼他微敛的双目,眼角一道浅浅的细纹,竟比姬明的眼还要好看。
“公主又流鼻涕了,”姬澈说着取过青铜盉,“再喝一点吧。”
赢珂尴尬地低头拭鼻。
“有些凉了,我让人再热一热。”说罢,他提着青铜盉转身走了出去。
赢珂一人留在屋中,她深嘘一口气,取帕子猛擤一顿清涕,方才在人前,她都忍着,这会终于松快了些。
“姐姐!”清脆的嗓音传进屋来,赢珞回来了。
她起身走到屋外,一个明媚利落的身影晃进院里,身后跟着两位仆人。
“珞儿。”赢珂向她招手。赢珞转身见到她,高兴地朝她跑来。
“姐姐,”赢珞拉着她的手,眼神突然黯淡下来,“姐姐病了?”
“昨日淋雨,或是染上风寒了。”赢珂微笑着看她,赢珞性子爽利,自小与她格外亲近。
“可曾喝药?”赢珞的大眼睛望着她。
她一怔,点了点头。
“姐姐,我此去一月,不知竟发生了这么多事。我都听母亲说了,未曾料想姬明那小子竟做出这等事情!若是我将来有机会碰到他,定将他碎尸万段,为姐姐报仇!”赢珞说着眯起双眼,咬住下唇,面色愤怒。
赢珂微笑着,“妹妹此去狩猎,玩得可好?”
“自然好,猎得不少野物,我给姐姐带了些鹿肉脯,还有一张鹿皮。”赢珞说着,转身从仆人手中拿起鹿皮捧给赢珂,“可以做件裘襦,冬天也可暖和些。”
“谢谢珞儿。”赢珂抚着柔软顺滑的鹿皮,心中百感交集。自母亲在她年幼时病逝,这深宫中,眼前这妹妹是她唯一的慰藉。
此时,姬澈提着青铜盉走进屋来。
“公主,”他抬眼望见另有一女子,便将那盉置于案上,看向赢珞。
“不知这位是?”
“这位是五公主。”
姬澈躬身行礼,“原来是五公主,在下晋国姬澈,见过五公主。”
“晋国姬澈?”赢珞转身好奇地打量他许久,又看向赢珂,“姐姐,你可有发觉,他长得有些像混蛋姬明?”
赢珂闻言一愣,果然是像的,不止她自己这么觉得。
“他是姬明叔父。”她轻声道。
“哦!”赢珞似乎恍然大悟,转着眼珠笑着说道,“那公子岂不是我舅父?”
“不敢不敢。”姬澈浅笑作揖着回道。
“没想到舅父还如此年轻。”赢珞笑着,“这里面装着什么?”她指着案上那青铜盉问道。
“是为公主准备的姜汤。”
一旁的赢珂神情尴尬,不知赢珞会如何猜测他俩关系。她低头慢慢走到案前,放下手中的鹿皮。
“舅父带着姜汤来看望姐姐,可比那姬明好太多了,是不是,姐姐?”赢珞见姬澈俯身倒姜汤,看着赢珂说道。
赢珂点着头,垂眼望着姬澈,心绪纷乱。
“禀公主,楚世子求见。”有下人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