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转身走出旧图书馆,操场上空无一人,天边的云被夕阳烧得通红。
“苏念,等一下。”林知意叫住她。
苏念停步回头,林知意正从帆布包里翻出一个银黑色的奥林巴斯胶卷相机,边角已经掉漆,金属外壳在夕阳下反着光。
“拍张照吧。”林知意走过来,把相机挂在脖子上,“胶卷还剩最后两张。”
看门大爷拿着黄铜挂锁正要锁门,听到这话,手上的动作停住。“我这老头子拍什么照。”大爷把挂锁塞回裤兜,连连摆手往门房走,“不上相,浪费胶卷。”
林知意走过去,拉住大爷的胳膊。“一起拍,”林知意说,“新书上架,得留个纪念。”
大爷被拉到长桌前,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只好在灰布裤子上蹭了蹭手心,又理了理洗得发白的衣领。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副老花镜,苏念和陈小满凑了38块钱买的,架在鼻梁上。镜腿有些松,他用食指往上推了推。
“陈小满!赵小朵!”林知意冲着窗外喊。
陈小满刚从厕所出来,甩着手上的水跑进屋。赵小朵跟在后面,手里捏着一个空矿泉水瓶。两人站在门口,看着相机。
“过来拍照。”林知意指挥。
几个人走到靠窗的书架前。夕阳从窗框漏进来,照在水磨石地板上,光柱里浮动着灰尘。
林知意把相机放在对面的铁皮柜上,底下垫了两本旧字典调好高度。她弯腰眯起一只眼凑近取景器,拨动齿轮对焦,相机发出细微的机械摩/擦声。她按下定时器,一个红灯开始闪。
“十秒。”林知意喊了一声,转身跑回队伍里。
站位很挤。
大爷站在正中间,站得笔直,两只手贴着裤缝,表情严肃。老花镜的镜片映着窗外的红霞。陈小满和赵小朵站在左边,陈小满比了个“V”的手势,赵小朵把空水瓶藏到身后。
林知意站在大爷右边,苏念站在最边上。
倒计时还有五秒,林知意伸出左手,搭在苏念的肩膀上。手心的温度和重量,隔着一层薄校服布料压了下来。
苏念低着头,怀里抱着那本刚包好书膜的《我与地坛》。倒计时三秒,她抬起头看向镜头。她不习惯拍照,脸上的肌肉都僵了。但肩膀上那只手很稳,她努力牵动嘴角,笑了。
“咔哒。”
快门响了,没开闪光灯,全凭自然光。
林知意走过去拿起相机,用大拇指拨动过卷齿轮。“洗出来给你们一人一张。”她把相机装回包里。
周三。
期末考试倒计时三天。
教室后黑板变了样。李思思踩着椅子,拿着红粉笔,在黑板正中/央写下四个大字:欢送林老师。字很大,旁边画了气球和波浪花边。
周雨晴站在下面递粉笔,指着黑板:“右边再高一点。”
苏念坐在最后一排,桌上摊着物理模拟卷。她盯着黑板上那四个字,没动笔。粉笔灰落在地板上,白了一片。
陈小满从前排走过来,捏着个牛皮纸信封。“每个人交两块钱。”陈小满压低声音,把信封放在苏念桌上,“给林老师买个音乐盒,张逸飞说市中心文具店有带水晶球的,好看。”
苏念拉开书包拉链,从笔袋里摸出两枚一元硬币,放进信封。硬币撞在纸面上,声音很闷。
“写贺卡不?”陈小满收起信封,“周雨晴买了个大的,全班都要签名。”
“写。”苏念说。
中午自习课,周雨晴拿着一张粉色硬纸板贺卡走到最后一排,平放在苏念桌上。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和句子。李思思写了“前程似锦”,张逸飞写了“一路顺风”。
“找个空写。”周雨晴语气平淡,没了以前的夹枪带棒。
苏念拔下笔帽,在贺卡边上找了个空白角落。她停了两秒,写下两个字:平安。后面是她的名字,苏念。字很小,挤在一堆花哨的字体里,不显眼。她把贺卡推回给周雨晴。周雨晴拿起来看了一眼,转身走回讲台。
下午第一节是数学课,刘国强夹着教案走进来。他把教案扔在讲桌上,拿起黑板擦敲了敲桌面。
“都收心。”刘国强扫视全班,“后天期末考试,别整天搞些虚的。林老师实习结束要回大学,这是流程。你们的任务是考试,考砸了,谁也救不了你们。”
班里没人说话。张逸飞把刚折好的纸鹤塞进课桌抽屉。刘国强转身在黑板上写几何公式,粉笔敲击黑板,笃笃作响。
苏念看着黑板,流程。刘国强说得对,这就是流程。师范生来实习一个月,然后走人,再换下一批。七中每年都这样,刘国强习惯了,看门大爷习惯了,连校门口卖手抓饼的小贩都习惯了。
可苏念没习惯。
她把手伸/进书包,摸到那本硬皮笔记本,是林知意来实习第一周送的。本子用掉大半,空白页不多了。她用拇指拨着书页边缘,纸张哗啦啦地响。
以前她是个隐形人,坐在最后一排,没人看她,她就自己看书,自己写东西。被王强欺负,被刘国强无视,她都觉得正常。
是林知意看见了她,给她批改作文,替她挡刘国强的骂,给她包书皮,告诉她不要为了别人写文章。
现在,这个人要走了。
苏念手里的笔杆被攥得生疼。她想考第一,想拿作文奖,天真地以为只要自己拿了奖,林知意就能留下。是她想错了。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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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委的评优结果下来,林知意通过了考核。她要回大学答辩,要毕业,要去一个比七中更好的地方。
她留不住。
周四晚上,城中村出租屋。
外面在下雨,雨点砸在铁皮棚上,噼里啪啦地响。屋里闷热,墙角的塑料盆接着屋顶漏下来的水,滴答作响。
姜翠花坐在床沿,戴着顶针缝一件破洞的短袖。她咬断线头,问:“明天考完语文,中午回来吃还是在学校吃?”
“学校。”苏念说。
“行,我给你留个鸡腿,晚上回来吃。”姜翠花把衣服叠好,放进木柜子,“那林老师,啥时候走?”
“下周一。”
“哦。”姜翠花叹了口气,“好人,你以后出息了,得去看看人家。”
姜翠花关了顶灯,只留了书桌前一盏旧台灯。她躺下睡了,很快就打起呼噜。
苏念坐在桌前,桌上放着语文课本和那本硬皮笔记本。
她翻开笔记本,第一页是林知意的字迹:多写,多看,慢慢来。娟秀的字迹,蓝色的钢笔水已经干透,融进了纸张的纹理。
往后翻,是她写的随笔,夹杂着林知意的红笔批注。
“这里留白很好。”
“情绪收一点,不要太满。”
“写得很棒,我看到了城中村的烟火气。”
每一页都有红色的痕迹,这些痕迹陪了她一个月。
苏念翻到最新的一页,空白纸面在台灯下泛着黄光。她拿起黑笔,想随便写点什么,写复习计划,写明天的天气,或者写那盆刚浇过水的长势很好的多肉。
笔尖停在纸上,一滴墨水渗出来,洇开一个黑点。
窗外的雨更大了,铁皮棚的响声盖过了姜翠花的呼噜声。
苏念盯着那个黑点,眼前的纸面开始扭曲模糊。她眨了下眼,一滴水砸了下来,正落在那个黑点旁边。纸面迅速吸水,凹下去一小块,把那点墨迹也化开了。
她没出声,屋里只有雨声和漏水声。她咬紧下嘴唇,牙齿陷进肉里,很疼。她放下笔,用双手捂住脸,肩膀开始发/抖。
眼泪顺着指缝流下来,滴在手背上,冰凉。
她觉得自己够硬了,外婆骂她没哭,数学考58分没哭,被王强撞翻桌子也没哭。可现在,眼泪就是停不下来。
下周一之后,旧图书馆里就再也没有那个穿浅蓝色衬衫的人了。再也没有人会因为撕不开透明胶带而手忙脚乱,再也没有人会把她的废稿钉在软木板上,告诉全班,这叫实打实的努力。
台灯闪了两下,发出滋滋的电流声。苏念看着那页洇湿的纸,伸手合上了笔记本。
明天还要考语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