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她曾在我的十四岁停留 > 51. 拆书的快乐
    周一中午,阳光晒得操场上的煤渣发烫。

    苏念坐在教室最后一排,合上数学错题本塞进书包。周日的“青春杯”决赛考完了,题目是《那件小事》。她写了外婆给她梳头,写得顺,没有卡壳。交卷时她盖上笔帽,心里踏实,想说的都写清楚了。

    至于能不能拿奖,她不去算。林知意说过,正常发挥就行。她现在不需要用一个奖去证明什么,也不需要用它换谁的关注。

    走廊上有人喊她。

    “苏念。”

    是看门大爷。他站在后门,手里摇着一把边缘磨毛的大蒲扇。

    “来校门口帮忙,”大爷扇着风,“新书到了。”

    苏念拉上书包拉链,起身走出去。

    校门口停着一辆三轮车,车斗里装着四个用草绳捆好的大纸箱。

    林知意站在车旁,正拿支红笔跟送货师傅核对清单。她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短袖衬衫,头发扎在脑后。

    “林老师。”苏念走过去。

    林知意在单子上打了个勾,签好字递给师傅。

    “来了。”林知意指着纸箱,“学校这学期批的图书经费下来了。走,搬进去。”

    纸箱又大又方。大爷抱起一个,稳当当往旧图书馆走。

    苏念走到第二个纸箱前,弯腰抠住纸箱底部的缝隙,一使劲,抱在了胸/前。

    箱子沉,硬纸板边缘勒得手指关节生疼。

    她没松手,憋着气。纸箱挡住了一半视线,她只能盯着前面的路面。

    林知意搬起第三个纸箱,跟在苏念后面。

    “慢点走,”林知意在后面说,“别摔了。”

    从校门口到旧图书馆要穿过操场,路面不平,有几处坑洼。苏念走得稳,鞋底踩在煤渣上沙沙地响。汗顺着额头流进眼睛,有点刺痛。她没腾出手去擦,继续往前走。

    走到图书馆门口,大爷已经把第一个纸箱放下。

    苏念走进去,弯腰把纸箱平放在水磨石地板上。松开手,手掌压出了一道红印,手指发麻。

    林知意也放下纸箱,喘着气,抬手擦了擦额头的汗。

    大爷转身去搬最后一个。

    四个纸箱在长桌旁并排码好。

    大爷从门房拿来一把生锈的美工刀递给苏念。

    苏念蹲下身,推出刀片,刀尖扎进封箱胶带,用力一划,胶带应声裂开。

    划开中间,再划开两边。

    苏念翻开纸箱的盖板。

    一股新纸张和油墨的味道涌出来,不刺鼻,有些涩,还夹着木浆的干气。

    纸箱里整齐码着两列书。

    最上面是一摞《收获》《十月》《当代》杂志。

    苏念把杂志拿出来,放在旁边的桌上。

    下面是厚皮的单行本。

    她拿起一本,深绿色的封面,印着四个黑体字:《我与地坛》,下面是作者史铁生。

    苏念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会儿。

    上个月,语文组办公室门外挂了留言板,让学生写想看的书。大家都写武侠小说和漫画,苏念路过时,拿粉笔在角落里写了这几个名字。

    她没指望学校会买,刘国强总说看课外书是浪费时间。

    苏念翻开书页。书页雪白,页边锋利,没有一处卷边或脱胶的线头。

    她有一本旧的,从旧书摊淘的。那本旧书封皮掉了一半,中间几页拿透明胶带粘着,字迹都虚了。

    苏念拿着这本新书,站起身,走到自己常坐的那个靠窗位置。

    她把书平放在桌角。这个位置,现在多了一本属于它的书。

    “这批书质量不错,”林知意拆开另一个纸箱,翻看着,“鲁迅全集也买齐了。”

    大爷从铁皮柜里抱出一/大卷透明塑料书膜,还有一盒长尾夹、一把剪刀和一板印着“碧城七中图书馆”的条形码。

    “得包起来,”大爷把东西放在长桌上,“不然这帮小崽子,半个月就给翻烂了。”

    苏念走回长桌前。

    大爷拿过一本新书,展开透明书膜,凭手感剪下一块长方形。

    他把书皮摊开放在书膜中间,揭开一角背胶贴上,拿一把塑料直尺顺着书皮往下刮。刮一下,背胶就贴紧了,没有一个气泡。

    翻过面,剪掉四角的膜,把多余的边折进书封里压平。

    不到两分钟,一本书包好了,平整,反光。

    苏念拿起剪刀,学着大爷的样子剪下一块书膜。

    她动作慢,量好尺寸,用指尖揭开背胶。贴上后,拿直尺慢慢往下推。推到中间,起了一个小气泡。

    苏念停下,用指甲把气泡往边缘挤,挤出去,再继续推。

    包完一本,她摸了摸封面,很滑。

    林知意坐在对面,也拿着一把剪刀。

    她选了本《朝花夕拾》。剪书膜时剪刀发钝,她用力一铰,边缘坑坑洼洼。

    林知意没在意,去撕背胶。刚撕开一半,塑料膜起了静电,一下吸在她手背上。

    她用右手去扯,背胶粘手,扯下来时把手背的汗毛都带立起来了。

    林知意抽了口气。

    她把膜重新对准书皮贴上去,没对齐,歪了。

    想撕下来重贴,背胶却粘得紧,一用力,把书皮的纸带下来一块白屑。

    林知意停下动作,看着那块破损的封面。

    大爷抬起头看了一眼。

    “林老师,你这手艺不行啊,”大爷把包好的书摞在旁边,“糟蹋东西。”

    苏念看着林知意手忙脚乱。

    林知意叹了口气,把废掉的书膜团成一团扔进垃圾桶,去撕第二张膜的背胶。

    这次背胶怎么也撕不开。她用指甲抠了半天,费劲抠开一个角。

    刚拉开一点,手一滑,背胶反卷,一下粘在她左手食指上。

    林知意甩了甩手,没甩掉。

    她用右手去扯,右手的拇指也被粘住了。

    两只手被一块塑料膜连在了一起。

    大爷没忍住,笑出了声。

    苏念看着林知意举着两只手,也笑了。她平时很少笑,这次没憋住,肩膀直抖。

    林知意脸红了。

    “我不包了。”她放弃挣扎,把手上的胶带慢慢扯下来,“我负责贴标签。”

    大爷把条形码标签推过去。

    “这个简单,”大爷说,“贴在书脊下面,别贴歪就行。”

    林知意拿过标签,撕下一张,双手拿着边缘,屏住呼吸,对准了才贴在苏念包好的书上。贴完用大拇指用力按了按。

    “这个没贴歪。”林知意把书放好。

    干了一个小时,桌上包好的书堆成了两座小山。

    大爷站起身,捶了捶后腰。

    “歇歇。”大爷走向门房。

    过了一会儿,他端着一个旧塑料托盘走出来。托盘里放着一个旧紫砂壶,壶嘴结了一层茶垢,旁边是三个一次性纸杯。

    平时大爷只用那个掉漆的搪瓷茶缸喝水,这紫砂壶一直放在柜子最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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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爷把托盘放在长桌空处,提起旁边的暖水瓶拔下木塞。开水冲进紫砂壶,腾起一股热汽。

    茉莉花的香味散开,盖过了屋里的油墨味。

    大爷盖上壶盖闷了一分钟,然后提壶倒水。清黄/色的茶汤分进三个纸杯。

    “喝口水。”大爷把纸杯推过去。

    苏念端起纸杯,烫手。她吹了吹,喝了一口,不苦,有点甜。

    林知意也端起杯子。“好茶。”她喝完一口,放下杯子。

    大爷坐回椅子上,拿起自己的纸杯。

    “我大学勤工俭学,也在图书馆干过。”林知意看着桌上的新书,“那时候负责上架,推着一辆铁皮车,在书架中间穿来穿去。”

    苏念看着她。

    “有一次,车轮卡在过道的缝里,”林知意用手指在桌上画了条线,“我用力一推,车翻了。几百本书砸在地上,声音很响,整个阅览室的人都看着我。”

    苏念低头喝水。

    “馆长让我把书重新按索书号排好,”林知意看着自己左手食指上残留的胶带印子,“我排了一整个下午,错过了食堂的晚饭。”

    大爷喝着茶,没说话。

    苏念看着林知意手上的那点印子,透明的残胶粘着灰尘。

    这个下午,时间过得很慢。苏念能看清浮在空气里的灰尘,听见窗外树叶摩/擦的沙沙声。

    她想把这一刻记住。

    新书的油墨味,茉莉花茶的甜味,大爷的直尺刮过桌面的声音,还有林知意笨拙的动作。

    这些比试卷分数,比和周雨晴较劲,都更真切。

    下午的课结束了,放学铃响过两遍。

    旧图书馆里的书终于全部包完,贴好了标签。

    大爷把书搬进铁皮柜里锁上门。

    苏念把桌上的碎胶带和废纸收拾干净,扔进外面的垃圾桶。

    林知意背上单肩包,站在窗前。

    太阳开始落山了。

    夕阳斜照进来,在水磨石地板上铺开一片金黄。屋里的旧桌椅、铁皮柜,连空气里的灰尘,都浸在这片光里。

    苏念洗完手甩干,走回屋里。

    林知意转过头看着她。

    夕阳照在林知意的侧脸,能看清她脸上的细小绒毛。

    “苏念。”林知意开口,声音不高。

    苏念停下脚步。

    “下周我就回大学准备毕业答辩了,”林知意把包往上提了提,“实习期结束了。”

    苏念心里有数,林知意之前提过。但听到她亲口说出“结束”两个字,苏念的手指在校服裤缝上蹭了一下。

    她没说话,站着没动。

    “谢谢你,”林知意看着苏念的眼睛,“这段实习,我过得很开心。”

    苏念抿着嘴唇。

    她想说点什么,比如祝你毕业顺利,比如以后常回来看看。但她什么都没说出来,她不习惯表达这些。

    她只是走到长桌前,拿起自己书包,把那本崭新的《我与地坛》拿起来,放进书包里。

    拉上拉链,背在肩上。

    “林老师,”苏念看着那片金黄/色的光,“明天见。”

    林知意笑了一下。

    “明天见。”

    苏念转身走出旧图书馆,操场上空无一人。天边的云被夕阳烧得通红。

    她踩着煤渣跑道往校门口走。

    书包沉,里面装着那本她自己包好书膜的新书。

    她走得稳当,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