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中午,旧图书馆的门轴发出干涩的响声。
苏念坐在老位置,面前摊着一张数学模拟卷。刘国强出的题,最后一道大题是二次函数结合几何图形。她的草稿纸上写满了公式,算出来的结果却是个带根号的无理数。
她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
还有三周就是期末考,数学必须及格。她算过,只要数学上及格线,总分就能过普高线。可林知意的实习考核表还压/在刘国强的抽屉里,刘国强放过话,三班不能有偏科的瘸子,谁拉低平均分,谁就是班级的罪人。
陈小满在旁边拆一包小浣熊干脆面,撕开调料包倒进去,捏紧袋口用力摇晃。
“算不出来就别算了。”陈小满把摇好的干脆面递过来,“老刘的卷子,专门克咱们这种脑子不转弯的。我昨天看周雨晴做这套,她也卡在最后一步。”
苏念没接,拿起橡皮,把草稿纸上的步骤一点点擦掉。
门缝里挤进来一个人。
赵小朵站在门边,抱着他那个洗过的双肩包,拉链边上还留着黄泥印子。他探进半个脑袋,望向苏念。
“进。”苏念说。
赵小朵这才侧着身子挤进来,走到桌子另一头,拉开椅子,只坐了三分之一。
陈小满嚼着干脆面,打量他:“小胖,王强又找你要钱了?”
赵小朵摇头,声音跟蚊子哼似的:“没。他今天在走廊看见我,绕道走了。”
陈小满笑出了声,拍了下桌子:“苏念昨天那一出,把王强吓破胆了。你跟着我们,安全。”
赵小朵望向苏念。他昨天回家洗了书包,他/妈问他怎么弄的,他没敢说。他一晚上没睡好,脑子里全是苏念让王强道歉的画面。王强那种人,只怕比他更硬的。苏念就是。
他想待在苏念旁边。
苏念没理会两人的对话,盯着卷子上的二次函数,重新列方程式。
半小时过去,题还是解不开。苏念把卷子推到一边,从桌洞里拿出林知意送的那个黑皮本子。
每天一篇随笔,今天的还没写。
她咬着笔杆,望向窗外。
看门大爷去吃饭了,办公桌上摆着几盆植物,其中一盆叶子枯黄,边缘卷曲,蔫头耷脑的,眼看就要死了。
陈小满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大爷这盆草不行了,昨天还绿着呢,今天就黄了,水浇多了吧。”
苏念翻开本子,准备写大爷的枯草。
“那不是草。”赵小朵开口了。
苏念停下笔。
赵小朵站起来,走到大爷的办公桌前,看着那盆枯黄的植物,平时结巴的毛病不见了。
“这是铁线蕨。”他用胖乎乎的手指拨了下枯叶,“它喜欢阴湿。大爷把它放窗台,中午太阳直射,晒伤了。不是水浇多了,是环境不对。”
陈小满也凑过去看:“铁线蕨?名字挺酷。那怎么办?浇水?”
“不能直接浇。”赵小朵四下看了看,拿起大爷桌上的空矿泉水瓶,去洗手间接了点水。他在瓶盖上扎了几个孔,走回来,对着铁线蕨周围挤压瓶身,喷/出细密的水雾。
“铁线蕨根浅,直接浇容易烂根,得保持空气湿度。”赵小朵把花盆端起来,放到旁边背阴的书架角落,“把枯叶剪掉,过几天就能长新叶。”
苏念看着赵小朵。
他平时在班里总是低着头,谁跟他说话都躲。现在他站在书架旁,看着那盆铁线蕨,腰板挺得笔直,眼里有光。
苏念低下头,在黑皮本子上写字。
她写赵小朵给铁线蕨喷水的动作,写他分辨植物时的语气。
“赵小朵,”陈小满靠在桌子上,“你懂这么多,生物怎么才考三十二分?”
赵小朵方才眼里的神采一下就没了,他低下头,手指抠着校服拉链:“考、考试……考的是细胞。我、我不认识细胞,只认识叶子。”
陈小满翻了个白眼:“老刘天天说咱们笨,我看是他们出题有问题。谁没事天天拿显微镜看细胞啊。”
苏念把赵小朵的话原封不动地写进随笔。
“赵小朵只认识叶子,不认识细胞。考试只考细胞,不考叶子。若有一张关于叶子的卷子,赵小朵就是第一名。”
她合上本子,看向赵小朵。赵小朵坐回椅子上,拿出数学书假装在看,书却拿反了。
苏念把他的书抽出来,转了半圈,放回去。
“以后中午来这写作业。”苏念说。
赵小朵猛地抬起头,眼睛睁得滚圆。
“好。”他用力点头。
旧图书馆最里面的长桌,成了三个人的固定据点。苏念在中间,陈小满在左边,赵小朵在右边。陈小满负责带零食,赵小朵负责照看大爷的植物,苏念负责写题。赵小朵成绩差,但人很安静,从不打扰别人,这正是苏念需要的。
周五中午。
林知意来到旧图书馆,手里拿着一摞作文本,最上面就是苏念的黑皮本子。
“苏念。”林知意把本子放在桌上。
苏念抬起头。
林知意穿着白衬衫,头发扎成低马尾,她看了一眼旁边的陈小满和赵小朵。
“你的随笔我看了,”林知意指着本子,“写得真好。”
苏念翻开本子,昨天那篇关于铁线蕨的随笔后面,有林知意用红笔写的批注。
“观察入微,文字有温度。你写出了赵小朵同学的专业和生动。每个人都是一株独特的植物,有的开花早,有的开花晚。教育的意义,就是找到适合每株植物的土壤。你做到了老师没做到的事,你看见了他。”
苏念看着那行红字。她自己也曾被扔在教室的角落,是林知意拉了她一把。
她把本子推到赵小朵面前。
“看。”
赵小朵停下笔,凑过去。他认字慢,看得很吃力,读完那段红字,视线落在“专业”和“生动”几个字上,看了很久。
在七中,从没人用这样的词形容过他。刘国强说他是一摊烂泥,王强叫他小胖猪。
赵小朵的脸瞬间涨红,从脖子蔓延到耳朵根。
他把本子推还给苏念,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林老师……”赵小朵结巴着,不敢抬头,“我、我真的专业吗?”
林知意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看着他。
“当然专业。”她说,“大爷那盆铁线蕨,我也以为没救了,你却把它救活了。这比考一百分还要了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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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小朵的眼圈红了,他用力吸了下鼻子,把头埋得很低。
陈小满在旁边嚼薯片:“林老师,那你也夸夸我呗。我昨天给苏念讲了一道几何题呢,最后算错了也没关系吧。”
林知意笑了,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陈小满同学也了不起,互助小组做得很好。”
苏念看着林知意,注意到她眼底的黑眼圈。她知道,张老师没能取消她的参赛资格,就在语文组里给林知意穿小鞋,她的实习考核表,至今还没盖章。
“老师,”苏念开口,“期末考试,我会考好的。”
林知意一怔,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站起来拍了拍她的肩膀:“尽力就好,别给自己太大压力。你的文章已经证明了实力。”
林知意走后,旧图书馆安静下来。
苏念继续做题,数学卷子上的错号还有很多,但她不慌了。
赵小朵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塑料袋,推到她手边。
苏念停下笔。
塑料袋里是一个一次性纸杯,外面用彩笔画了个笑脸,里面装满黑土,种着一棵小小的植物,叶片肉乎乎的,边缘带着点红。
“这是什么?”陈小满凑过来。
“多肉。”赵小朵说话不结巴了,“品种叫‘吉娃娃’。”
他看着苏念,把纸杯往她面前又推了推:“我自己种的,它很好养,不需要很多水,只要一点点阳光,就能活得很好。”
苏念看着纸杯里的多肉,绿色的叶片凑在一起。
“它很坚强。”赵小朵补充了一句。
“苏念,谢谢你。”
“谢谢。”苏念把纸杯拿出来,放在桌角。
桌上,黑皮本子、白卷子,还有那盆绿色的多肉摆在一起,占满了苏念的桌面。
周一下午,班会课。
刘国强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成绩单,往讲桌上重重一拍,发出一声巨响。
“期末考试还有三周!有些同学,别以为写了篇文章,拿了个名额,尾巴就翘到天上去了。中考看的是总分!数学考不及格,加十分也没用!”
全班的视线齐刷刷地落到苏念身上。
周雨晴坐在第一排,转着手里的钢笔。她等刘国强这番话等了很久,升旗仪式上苏念出的风头,让她两天没睡好。现在,刘国强总算把苏念打回了原形。
偏科是硬伤,苏念的数学底子烂透了,三周时间,救不回来。
周雨晴把背挺直,她的数学稳居年级前三,这是她最大的筹码。她要在期末考试的成绩单上,把苏念踩在脚下。
苏念坐在最后一排,没看刘国强,也没看周雨晴,只是看着桌角。
纸杯里的多肉待在那里。七中的教室在阴面,常年不见光,但多肉的叶片依然饱满。
赵小朵坐在前面,回头看了一眼苏念。
陈小满在桌子底下踢了她一脚,用口型说:“老刘又发疯了。”
苏念摇摇头。
她拿起笔,在数学卷子上写下最后一步的过程。
二次函数,解出来了。
苏念把卷子折好,夹进书里,看了一眼黑板上的倒计时。
还有二十一天。
期末考试,她要把分数拿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