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
苏念坐在最后一排,桌上摊着物理练习册,她把错题抄在本子上,用红笔圈起来。她的目标是期末考试总分过及格线。刘国强只认成绩,她必须用成绩堵上他的嘴,这样林知意才能留下来。
赵小朵坐在第四组前排。他把那个沾了黄泥的黑书包塞进桌洞,书包底还在滴水,在水磨石地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他低着头,拿笔在草稿纸上胡乱画着,不敢往后看。
王强打完球回来,校服敞着,里面的黑T恤湿透了。他手里转着一个空矿泉水瓶,晃到后排。
路过苏念座位时,王强停下步子。今天在操场上,他被苏念当着赵小朵的面骂了句没见识,心里一直不爽。王强这种人,在班里混日子,全靠欺负赵小朵找乐子。现在这软柿子有了人护着,他觉得自己的脸面挂不住。
王强抬脚踢在苏念的椅子腿上,铁管刮着地面,发出一声尖响。
苏念手里的笔一顿,物理练习册上划出一道长长的黑线。
她没抬头,拿出橡皮用力擦掉黑线,直把纸面擦出毛边。她不想理王强,复习比什么都重要,林知意的事比王强重要得多。
王强见苏念没反应,自觉没趣,拿着空瓶子回了座位。
下课铃响了。
教室里炸开锅,有人往外跑,有人去厕所,有人凑在一起闲聊。
陈小满从前排借了块涂改带跑回来,“这物理题真不是人做的,”她抱怨着,把涂改带扔在桌上,“苏念,你做完了没?”
“一半。”苏念说。
王强和几个男生在后门附近推推搡搡。张逸飞不在,王强就是他们的头儿。几个人把那个空矿泉水瓶扔来扔去。
瓶子在空中划过一道道弧线。
王强一边往后退,一边张开手去接,他没看身后,或者说,他就是故意的。
他退到最后一排,后背结结实实撞在苏念的课桌上。
苏念的课桌本就不稳,右前腿还垫着一本旧作文本。这一下,桌子直接翻了。
哗啦一声。
物理练习册、英语单词本、文具盒、草稿纸,全掉在地上。文具盒摔开,圆珠笔和铅笔滚了一地。外婆早上给她装的热水塑料杯也摔在地上,盖子裂了,水淌出来,浸/湿了那本英语单词本。
教室里的吵闹声停了,几个人转头看过来。
王强站稳了,转过身,视线从地上的狼藉移到苏念脸上。
“哎呀,不好意思啊。”王强拉长了调子,“没看见。”
他旁边的一个男生笑出了声。
王强没动,等着苏念像以前那样,不敢作声地蹲下去捡东西。在他看来,操场上那点胆子都是装的,回了教室,她还是那个可以随便欺负的闷葫芦。
苏念看着地上的水渍,水浸/透了单词本,上面的字迹晕开。
她想起林知意送的那个黑色硬皮本,如果今天摔在地上的是那个本子,如果沾上水的是那句“草木有本心”。
苏念没有蹲下。
她站了起来。
椅子向后挪动,发出刺耳的声响。
她站直了,看着王强。
王强比她高,她需要仰着头,但她没有退。她的脚踩在水磨石地面上,踩得结实。
“道歉。”苏念开口。
教室里彻底安静了,前排聊天的女生停了下来。赵小朵转过头,张大了嘴。
周雨晴坐在第一排,正拿着红笔批改作业,听到动静也转过身。她看着最后一排的苏念,皱起了眉。
周雨晴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苏念疯了?一个被查抄袭的人,不夹着尾巴做人,居然敢挑衅王强。王强成绩是差,可人高马大,平时没人敢惹。周雨晴放下红笔,靠在椅背上,准备看好戏。
王强掏了掏耳朵。
“你说什么?”
“我说,道歉。”苏念盯着王强的眼睛,“然后把我的东西捡起来。”
王强先是一愣,随即脸上挂不住了。“我凭什么捡?我都说没看见了。你自己桌子不稳,怪我?”
旁边的男生也跟着起哄:“就是,苏念你别不识抬举。”
陈小满站在旁边,手心全是汗。她想拉苏念的袖子,让她算了,王强不好惹。可她看着苏念紧绷的侧脸,又把手收了回去。她想起苏念在旧图书馆改作文,想起苏念给她讲题的样子。
苏念往前走了一步。
她跨过地上的书本,走到王强面前,两人离得不到半米。
王强下意识地想往后退,他闻到苏念身上有股肥皂味,不是他熟悉的味道。他熟悉的苏念总是低着头,没有存在感。但现在的苏念,挡住了他的路。
“你撞翻了我的桌子,”苏念陈述事实,“水洒了,书湿了。你必须道歉。”
王强的火气上来了。
“我要是不捡呢?”王强梗着脖子,青筋都冒了出来,“告老师?你去啊,反正你那点抄袭的破事,教务处正盯着呢。”
苏念脸上没什么表情。她看出来了,王强只是虚张声势。这里是教室,他要面子,不敢动手。
“我没有抄袭。”苏念的声音依旧平稳,“但你撞了我的桌子,所有人都看见了。你不捡,我就站在这儿。”
“你/他/妈……”王强抬起了手。
“王强!”陈小满喊了一声,声音大得破了音,“你欺负女生算什么本事!”
陈小满抓起桌上的圆珠笔指着王强,“你再动一下试试!我去找老刘!”
王强的手停在半空。
他看看陈小满,又看看苏念。苏念眼睛都没眨,就那么直直地看着他。
王强有点发怵。不怕挨打的人,比会打架的更难缠。苏念现在就是块石头,他踢上去只会疼自己的脚。
旁边的男生也不说话了,他们只想看热闹,不想把事情闹到老刘那儿去,到时候都得挨骂。
教室里的空气闷得慌。
周雨晴不耐烦地啧了一声,王强这个废物,她站了起来。
“王强,快上课了,把东西捡起来。”周雨晴端出班长的架子。她不是帮苏念,只是想结束这场闹剧,顺便显示自己的威信。
王强找到了台阶下。
他放下手,嘴里骂骂咧咧:“算我倒霉,碰上个神经病。”
他只能弯下腰,把地上的书胡乱捡起来,砸回桌上。那本湿了的英语单词本被他捏在手里,水滴滴答答落在地上。
“放好。”苏念说。
王强动作一顿,抬起头瞪着苏念。
苏念没退。
王强咬咬牙,把单词本放在桌角,又把文具盒捡起来,把散落的笔装进去。最后,他把那个裂了的塑料水杯放在桌子正中间。
“行了吧?”他站直了。
“道歉。”苏念又说了一遍。
王强的胸口剧烈起伏。他在全班面前,被一个最不起眼的女生逼到了墙角。
“对不起!”王强吼了一声,转身踹了一脚后门的门框,跑出了教室。
几个男生交换了一下眼神,也跟着溜了。
教室里安静了两秒钟。
陈小满举起手。
啪。啪。啪。
她用力拍了三下巴掌。
前排一个男生也跟着拍了两下,接着,又有人轻轻鼓掌。掌声零零落落,但确实响了起来。
赵小朵坐在座位上,没有鼓掌,但他看着苏念的背影,眼睛睁得老大。他第一次知道,原来可以站着让人道歉。
周雨晴坐回座位,翻开英语书,觉得这掌声刺耳。苏念不过是耍了点小聪明,借着陈小满和班规压住了王强。等抄袭的事定了性,她就会被打回原形。
苏念转过身,把倒下的课桌扶正。
她拿起湿透的单词本,用纸巾吸干上面的水。纸张皱了,但字还能看清。她把散乱的笔重新摆好,把裂了的塑料杯扔进垃圾桶。
做完这一切,她坐下。
手心里全是汗,滑/腻腻的。
只有她自己知道,刚才王强抬手时,她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但她不能躲。一躲,就又回去了。
陈小满凑过来,压低声音:“你刚才酷毙了,我腿都软了。”
苏念拿出一张干纸巾擦掉手心的汗,“谢谢。”
“谢什么,咱俩谁跟谁。”陈小满从口袋里摸出一颗大白兔奶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王强这回脸丢光了,估计好几天不敢来后排晃悠。”
苏念翻开物理练习册,继续看那道没做完的题。
她的心跳还没完全平复,但心里却很踏实。她赢了一次,虽然是小事,但她站住了。
上课铃响了。
这节是语文课。
教室门被推开,进来的不是林知意。
是教务处的李主任。
李主任是个五十多岁的胖老头,平时总背着手在走廊里巡视。他今天没背手,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跟在他后面的是语文组长张老师。
张老师穿了件深灰色西服,头发梳得油亮,手里拿着一本发黄的旧杂志,封皮掉了一半,上面印着几个繁体字。
教室里鸦雀无声。
周雨晴的背挺得笔直,她看着张老师手里的杂志。找到了,张老师真的找到了。
她把手放在桌下,指甲掐进掌心,她等这一刻很久了。
李主任走到讲台上,把牛皮纸信封放在讲桌上。
张老师站在旁边,清了清嗓子。
“同学们把书放下。”张老师开口,声音在教室里回荡,“占用大家几分钟。关于咱们班苏念同学参加‘青春杯’作文大赛的事,市教委和学校已经有了初步调查结果。”
苏念停下笔。
陈小满嘴里的奶糖也不嚼了。
刘国强从后门进来,靠在门框上,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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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念。
李主任拿起信封,拆开封口线。
张老师举起手里的旧杂志,向全班展示了一下。
“这本杂志,是1984年出版的《青年文学》特刊,市图书馆旧刊室的孤本。”张老师看着最后一排的苏念,“上面有一篇文章,题目叫《老街的手》。”
周雨晴轻轻吐/出一口气。稳了。
苏念看着那本杂志,她确信自己从没看过什么《青年文学》。她的《外婆的手》,每个字都是她在出租屋里,看着外婆洗胡萝卜写出来的。
李主任从信封里抽出一张盖着红章的A4纸。
“经过市教委专家组的鉴定,”李主任念着纸上的字,“初二三班苏念同学的参赛作品《外婆的手》……”
他停顿了一下,抬起头,视线越过大半个教室,落在苏念身上。
教室外,一只麻雀落在窗台上,叽叽喳喳叫了两声。
“与该杂志文章没有任何雷同之处。作品真实有效,保留一等奖评选资格。”
张老师手里的杂志掉在讲桌上,发出“啪”的一声。
周雨晴掐在掌心的手指猛地松开,指甲在手心里留下一道白印。
苏念坐在最后一排。窗外的风吹进来,掀起她桌上那本湿/漉漉的英语单词本。
她看着讲台上的李主任,把手里的圆珠笔放回笔袋。
拉上拉链。
咔哒。
李主任咳嗽了一声,继续念手里的文件:“鉴于此次举报缺乏事实依据,给学生造成了不良影响,学校决定,驳回张老师的复议申请。”
张老师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把那本杂志捡起来,胡乱塞进腋下,一言不发地走出了教室。
陈小满在桌子下面踢了苏念一脚,压低声音:“卧/槽,吓死我了。”
苏念没说话,她看着第一排的周雨晴。
周雨晴没有回头,只是默默地把英语书翻过一页。但苏念看到,她的肩膀在发/抖。
刘国强站在后门,脸色也难看。他本指望苏念被取消资格,这样就能名正言顺地把她赶出视线。现在,苏念不仅留下了,还成了清白无辜的受害者。
“行了,准备上课。”李主任收起文件,走下讲台。
林知意从前门走了进来。她今天穿了件浅蓝色衬衫,手里拿着课本和粉笔盒。
她路过第一排,没有看周雨晴,径直走到讲台上,把东西放下。
林知意抬起头,看向最后一排。
她对着苏念笑了一下。
苏念也笑了。她把物理练习册合上,拿出语文课本。
她知道,林知意能留下了。
而她,也要开始准备期末考试的数学了。她不能再给刘国强找林知意麻烦的借口。
下课后,苏念去了趟厕所。
回来的时候,她在走廊里碰到周雨晴。
周雨晴手里拿着一个水杯,正准备去接水。
两人擦肩而过。
“你别得意。”周雨晴盯着前方的墙壁,压低了嗓子,那声音只有苏念听得见,“期末考试,数学见真章。你那个破成绩,加五分也上不了重点高中。”
苏念停下脚步。
她转过头,看着周雨晴的侧脸。
“班长。”苏念开口。
周雨晴停住,转过头。
“你今天带的水杯,挺好看的。”苏念说。
周雨晴愣了一下,没明白她什么意思。
苏念没解释,径直走回了教室。
周雨晴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粉色保温杯。那是她妈昨天刚给她买的,进口牌子,很贵。
她忽然想起苏念桌上那个裂了的塑料杯,想起王强撞翻桌子时,苏念站起来说的那句“道歉”。
周雨晴手里的水杯,忽然沉得她快要握不住。
她握紧水杯,走向开水房。
水房里没人。周雨晴拧开水龙头,热水哗哗地流出来,水汽升腾,模糊了她的视线。
她想起妈妈在电话里骂她的声音:“你怎么连个城中村的都考不过?你脑子进水了吗?”
周雨晴把水杯放在水槽里,双手捂住脸。
她不想输。她不能输。
她要在期末考试里,把苏念踩在脚下。
热水从杯子里溢出来,烫到了她的手。
周雨晴猛地缩回手,手背上红了一片。
她咬着牙,关上水龙头,拿起水杯走回教室。
放学后,苏念和陈小满在旧图书馆复习。林知意推开门,手里拿着一张盖了章的通知单。
“苏念。”林知意把单子放在桌上,敲了敲桌面,“下周一的升旗仪式,你要上台朗读你的作文。这是发言稿的格式要求。”
苏念看着那张纸,没说话。
林知意指着单子最后一行,“还有,校长会在仪式上,亲自给你颁发参赛通知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