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上午,英语课。
王芸把教案拍在讲桌上,粉笔灰在阳光里飞舞。
“期末考试前,最后一次口语测验。”王芸在黑板上写下‘Drama’,“三人一组,准备一个英文短剧。下周五上台表演。这次成绩占期末总评的百分之二十。”
教室里顿时乱成一锅粥。
苏念坐在最后一排,拿红笔在草稿纸上算账。百分之二十。如果拿满,她的英语期末成绩能上110分。刘国强只看总分,总分够了,他就没理由再找林知意的麻烦,林知意的实习考核表就能盖章。这百分之二十,她必须拿到手。
她转头看右边,陈小满正拿圆规在桌上刻一个歪扭的“满”字。
苏念又看前面,赵小朵缩着脖子,正往抽屉里塞一本封面破损的生物书。
不用挑了。
“我们三个一组。”苏念用笔杆敲了敲陈小满的桌子。
陈小满头都没抬:“行啊,反正别人也不带我俩。小胖,你没意见吧?”
赵小朵转过头,赶紧摇头。
讲台上,英语课代表周雨晴已经拿着笔记本在登记分组。
她在第一行写下自己的名字,后面跟着文艺委员李思思和班里英语成绩第二的徐浩。她要在表格上写下剧目名称:《Romeo and Juliet》。
她抬眼看向最后一排,苏念正低头写字。
周雨晴合上笔帽。苏念语文是好,可英语讲究口语发音。城中村出来的学生,买不起复读机,发音都带股土味。她倒要看看,苏念拿什么争这百分之二十。
中午,旧图书馆。
门外刮着干冷的风,看门大爷趴在桌上打呼噜。
苏念摊开一个黑皮本子。
陈小满咬着一包辣条:“咱们演啥?白雪公主?赵小朵演七个小矮人?”
赵小朵脸涨得通红:“我、我一个人演不了七个。”
“那就演三只小猪,”陈小满说,“你演猪大哥,我演猪二哥,苏念演……”
“演《小王子》。”苏念打断她。
她不能选常规剧本。拼发音,她拼不过周雨晴,周雨晴家请了外教,发音标准。苏念只能拼剧本内容。
“那是啥?”陈小满问。
“童话。”苏念翻过一页纸,“我写剧本。我演狐狸,小满演小王子。赵小朵,你念旁白。”
赵小朵往后缩,连连摆手:“我、我结巴。上台、台词念不出来。”
“你给铁线蕨浇水的时候不结巴。”苏念看着他,“剧本里有植物词汇。你是专家,你负责教我们植物的英文。”
赵小朵停下动作,低头看桌角那盆多肉。
“真、真的?”
“真的。”苏念在纸上写下几个词,“Rose,玫瑰。Fox,狐狸。”
接下来的三天,旧图书馆成了他们的排练室。
陈小满从家里偷了三个纯净水纸箱,拿剪刀在地上剪纸板,咔嚓咔嚓响。
“你剪的这是什么?”苏念指着地上那坨用红彩笔涂过的东西。
“玫瑰花啊。”陈小满擦了把汗,“不像吗?”
“这是爆炒大头菜吧。”赵小朵在旁边插嘴。
陈小满举起剪刀:“你再骂?”
赵小朵没躲,拿过纸板,用美工刀沿着边缘重新划线,然后折叠,卡住缝隙。几分钟后,一朵立体的纸玫瑰在他手里成型了。
“玫瑰的叶片是羽状复叶,边缘有锯齿。”赵小朵用绿彩笔在纸板上画细节,“刺是皮刺,向下弯曲。”
他在讲这些的时候,一点都不结巴。
苏念把写好的台词递给他们。
台词全是短句。苏念把赵小朵的植物知识融进了台词。她和小满的口语口音重,长句子容易露怯,短句更有力。
周三中午,周雨晴来旧图书馆还书。
她站在书架后,没出声。
她听见陈小满在大声念:“You are my big head vegetable!”
周雨晴没忍住,冷笑出声。连台词都背不明白,还大头菜。这组废了。她转身走出图书馆,得回去继续背那段三分钟的莎士比亚古英语独白,确保万无一失。
周五下午,英语课。
课桌被推到教室两边,中间空出一/大块场地。
王芸坐在第一排的空位上,手里拿着记分册。
周雨晴组第二个上场。
李思思和徐浩搬上来一个木板钉的简易阳台。周雨晴穿着租来的中世纪长裙,裙摆拖在水磨石地上。徐浩穿白衬衫,站在阳台下。
“O Romeo, Romeo! wherefore art thou Romeo?”周雨晴一开口,发音标准,抑扬顿挫,古英语的卷舌音也模仿得精准。
底下的男生开始打哈欠,王强趴在桌上闭上了眼睛。没人听得懂。
周雨晴提着裙摆,眼神哀怨,完全沉浸在角色里。三分钟的独白,她一字不差。
表演结束,王芸带头鼓掌。
“发音不错,准备充分。服装和道具都用心了。95分。”王芸在册子上打分。
周雨晴提着裙摆鞠躬,走回座位时,看了一眼最后一排的苏念。95分,目前最高。她赢定了。
“下一组,苏念,陈小满,赵小朵。”王芸念名单。
三人走到教室中间。
没有租来的衣服。陈小满脖子上系着一条黄旧毛巾,充当小王子的围巾。苏念头上戴着两个硬纸板剪的狐狸耳朵。赵小朵手里拿着那张纸板玫瑰,站在旁边。
全班哄堂大笑。
王强醒了,拍着桌子喊:“这也太穷酸了!收破烂的吗?”
苏念没理会,看向赵小朵。
赵小朵咽了口唾沫,看着手里的纸玫瑰。
“It is the time you have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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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sted for your rose that makes your rose so important。”
他没有结巴,语速不快,咬字清晰有力。
陈小满走上前,看着赵小朵手里的玫瑰:“She is just a common rose。”
苏念往前走了一步,看着陈小满。
“No。”苏念开口,“她不是。普通玫瑰的皮刺向下,为了防止动物啃食。但你的玫瑰,刺是向上的。”
她把台词改成了中英文夹杂,用英语说关键句,用中文解释植物特性。
“You tamed her。”苏念指着那朵纸玫瑰,“她把刺向上,不是为了扎你,是为了让你在浇水的时候,能顺着刺的纹理摸到她的叶脉。”
教室里安静下来。王强不笑了,他听不懂英文,但听懂了中文部分。
苏念继续说:“I am a fox. I have no plants. But if you tame me, my life will be full of sunshine。”
她的发音不如周雨晴标准,带着南方口音,但她看着陈小满的眼睛,语气平稳。
赵小朵接上旁白,讲了一段关于多肉植物如何在干旱中储存水分的英文科普,这是他最熟悉的领域。
最后,赵小朵合上台词本,加了一句:“Love is like storing water. You save it for the dry days。”
表演结束,三人站成一排。
教室里没有声音。陈小满有些慌,手心全是汗,扯了扯苏念的袖子。
王芸坐在椅子上,推了一下眼镜,拿起红笔,在记分册上写下数字。
啪。啪。啪。
张逸飞在后排拍手。接着,李思思也鼓了掌。全班的掌声响起来,比刚才周雨晴那组的还大。几个女生在下面小声讨论那朵纸玫瑰的做法。
“有创意。”王芸站起来点头,“把植物学和文学结合,台词做了本土化处理,感情真挚。口语虽然有瑕疵,但表达清晰。98分。”
苏念摘下纸板耳朵。目标达成,百分之二十拿到了。
三人走回座位。
周雨晴坐在第一排,盯着桌上的英语书。98分。她又输了,输给一个戴着破纸板的城中村女孩。她手里的钢笔尖划破了纸面,墨水洇开一团黑迹。
下课铃响。
苏念把纸板耳朵塞进书包,准备去旧图书馆做数学卷子。
张逸飞从外面跑进来,跑得太急,撞在门框上。
“苏念!”张逸飞大喊,声音盖过了走廊的喧闹,“老刘让你去办公室!”
苏念拉拉链的手停住。
“你外婆来了。”张逸飞喘着粗气,“她在办公室哭,说你妈从深圳汇来的学费,被你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