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务处的调查没有结果。
张老师翻遍了市图书馆的旧刊室,也没找到那本所谓的八十年代旧杂志。李主任发了话,在找到确凿证据前,苏念照常上课,参赛名额保留。
刘国强对此很不满,看苏念的眼神,多了几分审视。
周三下午,体育课。
碧城七中的操场是煤渣跑道,踩上去沙沙作响。十一月的风刮过空旷的操场,卷起几片落叶松的枯针。体育老师吹了声哨子,宣布解散自由活动。
男生们冲向器材室抢篮球。女生们三三两两散开,有的去小卖部,有的坐在看台台阶上聊天。
苏念坐在台阶最下面一层,手里拿着一本翻烂的英语单词册,正在背不规则动词的过去式。她的数学已经差到极点,英语不能再拖后腿。期末考试的总分,是她反击刘国强的唯一筹码。
陈小满坐在苏念旁边,手里捏着一袋小浣熊干脆面。她撕开调料包倒进袋子里,捏紧封口,用力摇晃。
“张老头也是闲的。”陈小满一边摇干脆面一边说,“非说你抄袭,他就是看不起咱们三班的人。我昨天去办公室交作业,听见他跟别的老师说,城中村出来的学生,写不出那种文字。”
苏念没抬头,视线停在单词“catch”上。
“他没去过城中村。”苏念说。
“就是。”陈小满捏碎一块面饼,塞进嘴里,嚼得嘎嘣响,“等比赛结果出来,拿了一等奖,看他还有什么话说。给,吃不吃?”
陈小满把塑料袋递过来。
苏念摇摇头,翻了一页单词册。
操场中/央传来篮球砸在篮板上的闷响,接着是一阵哄笑。
苏念抬起头。
篮球架下围着几个男生,带头的是王强。他平时总跟在张逸飞屁/股后面混,张逸飞今天没来,听说是在网吧包夜被他爸抓了,正请假在家挨揍。王强今天成了球场上的老大。
被他们围在中间的,是赵小朵。
赵小朵胖,还矮。初二的男生大多开始抽条,赵小朵却横向发展。他的校服永远拉不上拉链,露出里面洗得发黄的白T恤,肚子圆滚滚地挺在外面。他性格闷,说话结巴,成绩垫底,是班里最没存在感的人,甚至比以前的苏念还要不起眼。
“让你买冰红茶,你买绿茶?”王强拿着一瓶康师傅绿茶,在赵小朵肩膀上推了一把。
赵小朵往后退了两步,踩在煤渣上没站稳,一屁/股坐在地上。
“小卖部……冰红茶……卖完了。”赵小朵低着头,声音很小。
“卖完了你不会去校外买?”旁边一个男生起哄,“小胖猪,你这身肉就是懒出来的。”
赵小朵坐在地上不说话。他出汗多,头发贴在头皮上,显得脸更大。
王强拧开绿茶瓶盖,喝了一口,吐在地上。“真难喝。”
他转头看了一圈,视线落在篮球架柱子旁边的黑色双肩包上。那是赵小朵的书包。赵小朵嫌教室里闷,把书包背下来,里面装着他/妈早上塞的两个苹果。
王强走过去,单手拎起那个双肩包。
“王强,你干嘛?”赵小朵慌了,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想去够书包。
王强个子高,把书包举过头顶。赵小朵够不着,只能在原地笨拙地蹦跳。周围的男生笑得更大声了。
“接力!”王强喊了一声,把书包用力扔向对面的男生。
男生接住,又扔给另一个人。
黑色书包在半空中飞来飞去。拉链没拉严实,一个红苹果从里面滚出来,掉在煤渣跑道上,摔出一道口子,沾上了煤渣。
赵小朵在几个人中间跑来跑去,累得气喘吁吁,满脸通红。
“还给我。”赵小朵的声音带了哭腔。
没人理他。
王强最后接住书包,在手里掂了两下。他转过身,面向操场边缘的假山。
假山是七中建校时堆的,石头缝里长满青苔。假山后面有个水坑,是前两天下雨积的水,里面混着烂树叶和黄泥。
“走你。”王强抡起胳膊,把书包扔了出去。
书包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越过假山尖,掉在后面。
“扑通”一声闷响。
男生们拍着手散开,继续去打篮球。
赵小朵站在原地,看着假山的方向,没动。眼泪顺着他胖乎乎的脸颊流下来,混着汗水,滴在发黄的白T恤上。
操场上有很多人,看台上聊天的女生,操场上踢球的男生。有人往这边看了一眼,又漠然转过头去。没人理会赵小朵。
苏念合上英语单词册。
陈小满停下嚼干脆面的动作。“王强真缺德,那假山后面全是臭水。”
苏念站起来,把单词册揣进校服口袋。
“你去哪?”陈小满问。
“捡东西。”苏念说。
她走下台阶,踩上煤渣跑道。
苏念走得很稳。她看着站在篮球架下抹眼泪的赵小朵,想起初一的时候,她的作文本被前排的男生扔进垃圾桶。她当时也是这样,站在原地,不知道该怎么办。
那时候,没有人帮她。
后来,林知意来了。林知意把她从角落里拉出来,给她买顾城的诗集,带热腾腾的八宝饭,告诉她草木有本心。
苏念知道被无视是什么感觉,她不想再当那个躲在阴影里的人,她要成为林知意那样的人。
苏念穿过操场。
王强正在运球,余光瞥见苏念走过来,便停下动作,把篮球抱在腰间。
“苏念,你干嘛去?”王强问。他对苏念没什么好感,一个被教务处查抄袭的人,平时不声不响,最近却老出风头。
苏念没看他,径直绕过篮球架,走向假山。
假山后面阴暗,阳光照不到这里,空气里有股树叶腐烂的酸臭味。
那个黑色双肩包掉在水坑正中间,半个包身泡在黄泥水里,肩带挂在旁边的一根枯树枝上。
苏念走过去,水坑边缘很滑。她踩在一块干些的石头上,弯下腰,伸长胳膊。
指尖碰到书包的提手,她用力一拽。
书包吸了水,很沉。枯树枝被扯断,书包拖出水坑。黄泥水顺着帆布往下滴,弄脏了苏念的校服袖口。
苏念把书包拎到干地上,从口袋里掏出那包两毛钱的心相印面巾纸,抽出两张,把书包表面的大块黄泥擦掉。纸巾很快变黑,烂成一团。她把脏纸巾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她拎着书包,走出假山。
赵小朵还站在那里。他看到苏念拎着他的书包走过来,愣住了,张着嘴,忘了哭。
苏念走到他面前,把书包递过去。
“拿着。”苏念说。
赵小朵伸出胖乎乎的手,接住书包。书包底还在滴水。
“谢谢。”赵小朵结巴着说。
“里面有水,回去把书拿出来晾干。”苏念说。
王强抱着篮球走过来,看着苏念,觉得面子上挂不住。他扔的东西,苏念去捡,这不是在打他的脸吗?
“苏念,你充什么好人?”王强用下巴指了指她,“教务处查你抄袭的事还没完呢。你是不是想表现表现,让老师觉得你品学兼优,好放你一马?”
几个男生跟着笑起来。
苏念转过头,看着王强。
王强比苏念高一个头,苏念需要微微仰起脸才能看清他的五官。
“我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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抄。”苏念说,她的声音不大,吐字却很清楚。
“张老师都说了,你抄的八十年代的杂志。”王强撇撇嘴,“你一个住城中村的,能写出拿满分的文章?谁信啊。”
“你没见过,不代表没有。”苏念看着王强的眼睛,“你只见过冰红茶,所以你觉得绿茶难喝。”
王强愣了一下,没听懂苏念的逻辑。
“你什么意思?”王强皱起眉头。
“意思是,你见识少。”苏念转过身,对赵小朵说,“走吧。”
赵小朵抱着湿/漉漉的书包,跟在苏念身后,一步一回头地看着王强。
王强站在原地,反应了几秒钟,才明白苏念是在骂他。他想把手里的篮球砸过去,但看着苏念挺直的背影,又放下了手。
他觉得苏念变了。以前的苏念,连正眼看人都不敢。现在的苏念,身上多了点什么,说不清。但那东西让他觉得,就算把篮球砸过去,苏念也不会躲。
看台最上方。
周雨晴手里拿着一瓶没开封的农夫山泉,坐在最高一排的台阶上。她的视线越过操场,把假山旁边发生的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
她看着苏念替赵小朵捡书包,看着苏念和王强对峙,看着苏念带着赵小朵走回看台。
周雨晴拧开矿泉水瓶盖,喝了一小口。冰凉的液体顺着食道滑下去。
苏念为什么要去帮赵小朵?赵小朵是班里的底层,帮他没有任何好处,反而会得罪王强那帮男生。
收买人心?她选错了对象,赵小朵在班里没有话语权。
做戏给老师看?操场上没有老师。
周雨晴把瓶盖拧紧,放在旁边。
她觉得苏念很蠢。教务处正在查抄袭的事,苏念现在最应该做的是低调,夹起尾巴做人。可她偏偏要去出头。
“装模作样。”周雨晴轻声说。
她认定苏念的作文是抄的,她自己从小上各种写作辅导班,背了无数好词好句,写出来的航天科技题材都没被选上。苏念写个洗胡萝卜,凭什么能拿满分?张老师说得对,城中村那种环境,养不出有格局的文字。
苏念现在的镇定,全是装出来的。
周雨晴从校服口袋里拿出一张折叠的纸条。这是她昨天去教务处交材料时,趁李主任不在,偷偷在办公桌上看到的。
纸条上写着市图书馆旧刊室的联系方式,旁边画了个圈,标注着“周五前确认”。
周雨晴把纸条重新折好,塞回口袋。
今天是周三,还有两天。
等张老师找到那本旧杂志,苏念的参赛名额就会被取消。到时候,三班空出一个名额,只能由她这个班长顶上。
中考加五分的机会,她必须拿到。
周雨晴站起来,拍了拍校服裤子上的灰。她看着走到看台下方的苏念,苏念正从口袋里掏出那本英语单词册,重新翻开。
周雨晴往下走,路过苏念身边时,她停了一下。
“苏念。”周雨晴开口。
苏念抬起头。
“听说张老师下午去了市图书馆。”周雨晴盯着苏念的眼睛,想从里面看出点什么,“八十年代的杂志,找起来挺费时间的。不过,只要存在过,总能找到的。”
苏念看着周雨晴。她注意到周雨晴拿矿泉水瓶的手在用力,塑料瓶身被捏得变了形。
“嗯。”苏念说,“找得到最好。”
周雨晴没从她脸上看到任何变化,顿觉无趣,转身走了。
苏念低下头,视线重新落在单词册上。
“catch”,抓住。
她捏着书页的边缘,纸张有些磨手。她心里默念着那个词。属于她的名额,她要抓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