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底,碧城降温,风刮在脸上,生疼。
周五下午,初二(3)班开期中家长会。
苏敏在深圳电子厂加班,回不来。电话打到楼下小卖部的座机,让苏念自己跟老师请假。姜翠花站旁边,一把抢过话筒,冲那头喊了句“我去”,就挂了。
回到出租屋,姜翠花把吃饭用的折叠桌擦了两遍,又转身去翻立柜最底下的樟木箱子。
苏念坐在床沿,捏着手里的数学卷子。卷面上写着62分,及格了。她没辜负林知意的承诺,也没白吃陈小满那半个橘子。但她不想让外婆去学校。
学校里,人都是被比来比去的。先比成绩,再比家境,连爹妈的职业都逃不过。苏念自己缩在教室最后一排,已经习惯了那些目光,可姜翠花去了,就要被摆在台面上任人打量。
“外婆,老刘说这次家长会可以不来。”苏念撒了谎。
姜翠花没理她,从箱底扯出一件蓝呢子大衣。衣服放久了,有股刺鼻的樟脑丸味。十年前的款式,领口磨得发白,好在没破洞。
“家长会哪有不去的,人家都有大人去,你一个人坐那,老师还以为家里没人管。”姜翠花把大衣挂在椅背上,用手掌一下下抹平褶子,“你考了语文第一,数学也及格了,我得去听老师表扬你,不能给你丢人。”
苏念看着那件蓝大衣。袖口短了一截,扣子掉过,换了两颗颜色对不上的黑塑料扣。她张了张嘴,没再劝。外婆要面子,更是要给她撑面子。
下午两点半,七中教学楼前停满了自行车和摩托车,还有几辆黑色小轿车。
苏念站在初二(3)班后门外的走廊上。按规定,学生不能进教室,只能在外面等。走廊上站了一排人,靠着墙交头接耳。
家长们陆续走进班里。
周雨晴的妈妈穿着米色风衣,踩着细高跟鞋,挎着个老花图案的皮包。她走到第一排正中间的位子坐下,周围几个家长立刻凑过去搭话。
陈小满的妈妈穿着超市理货员的红马甲,急匆匆跑进来,拉开最后一排的椅子坐下。她从兜里掏出一把葵花籽,分给旁边的家长,嘴里念叨着:“刚炒的,热乎。”
姜翠花是最后几个进来的。
她穿着那件蓝呢子大衣,头发用水梳得溜光,耳边别了个黑发卡。她走到教室前门,脚步顿了一下。
教室里开着白炽灯,家长们三三两两聚着说话。有人聊周末的奥数班,有人聊中考加分政策。
姜翠花搓了搓手,低着头贴着墙边往里走。路过第一排时,周雨晴的妈妈正把一个真皮笔记本放在桌上,转头瞥了姜翠花一眼,视线很快移开,继续跟旁边的家长聊哪家英语辅导班外教口音正。
姜翠花走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子,那是苏念的座位。
苏念站在窗外,看着她。
姜翠花坐下后,把手放在膝盖上。旁边是陈小满的妈妈,递过来一把瓜子。姜翠花摆摆手没接,她怕磕瓜子弄脏教室的地,也怕弄脏了身上的大衣。
她坐在那里,背挺得笔直。那件蓝大衣在周围的羽绒服和羊绒衫里,格外扎眼。
走廊上,张逸飞和几个男生趴在后门的门框上往里探头。
“哎,那是谁家老太太啊?”一个男生压低声音,下巴朝最后一排扬了扬,“穿得跟唱大戏的似的,那衣服我奶奶都不穿了。”
“你看她那头发,抹了多少水,都反光。”另一个男生接话,捂着嘴乐。
张逸飞顺着他们的目光看过去,看到了坐在苏念位子上的姜翠花。他转头看了眼两米外靠着窗台的苏念。
苏念没动,但那些话一字一句全听见了。
她手插在校服口袋里,指甲用力抠着那张62分的数学卷子,把纸边都抠破了,指甲掐进掌心。
一股冲动让她想冲进教室,拉起姜翠花就走。什么表扬,什么面子,她都不要了,只想回那个只有她们俩的出租屋,吃一盘没肉/丝的土豆丝。可她动不了。她要是现在进去,外婆出门前照了半天镜子才撑起来的体面,就让她亲手撕碎了。
张逸飞抬脚在那个捂嘴乐的男生小腿上踹了一下。
“闭嘴吧你,口水喷我脸上了。”他骂了一句,转身靠在墙上,不看了。
教室里,周雨晴拿着一叠成绩单,正在帮班主任刘国强分发。
走到最后一排,她把成绩单放在姜翠花面前的桌上。
“阿姨,这是苏念的成绩单。”周雨晴声音不大不小。
姜翠花赶紧站起来,双手在蓝大衣的下摆上蹭了蹭,才去接那张纸。“谢谢你啊,小姑娘。你就是班长吧?常听我们家念念说起你。”
周雨晴点了一下头,没接话,转身走了。
她回到第一排,在妈妈身边站定,心里盘算着。苏念这次数学及格了,虽然才62分,但比以前的二三十分强太多。语文还是第一。她看着姜翠花那身寒酸的大衣,想不通苏念这种连辅导班都上不起的家庭,怎么能写出让张老师都夸赞的作文。
周雨晴盯着成绩单上苏念的名字,下半学期必须把她彻底压下去,不能让这个角落里的人爬到自己头上。
两点四十五分,刘国强夹着点名册走进教室。他拍了拍讲台,示意家长们安静。
走廊上的学生也安静下来。
苏念靠在窗台上,玻璃很凉。她看着姜翠花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黑塑料盒,戴上新买的黑框老花镜,凑近了看成绩单。外婆看不懂分数代表的排名,只知道找及格没及格。看到数学那一栏的62分,姜翠花松了口气。
刘国强清了清嗓子,先说班级平均分,再说纪律,最后点名表扬了前五名。周雨晴的名字被提了三次。周雨晴的妈妈坐在下面,腰板挺得更直了,享受着周围家长投来的羡慕目光。
姜翠花一直挺着背听着,等着刘国强提苏念的名字。但刘国强没提。他重点表扬了几个进步大的男生,对苏念的语文第一只字未提,只说有些同学偏科严重,不要以为一门考得好就能上高中,木桶效应,短板决定水量。
姜翠花的背慢慢塌了下去。她摘下老花镜,放在桌上。
苏念眼眶发酸,她转过身,背对窗户,看着走廊对面光秃秃的法桐树。
就在这时,楼梯口传来脚步声。
林知意抱着一摞作文本走过来。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针织衫,一条长裙,头发扎成低马尾。
她走到初二(3)班后门,看到了靠在墙边的苏念。
苏念低着头,脚尖无意识地蹭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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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
林知意停下脚步,目光先落在苏念身上,随即穿过后门的玻璃,望向教室最后一排。她看到了那个穿着蓝大衣,低头看着桌面的老人。
林知意推开后门,走了进去。
刘国强正在讲下半学期的学习计划,看到林知意进来,话头停住了。
“林老师,有事?”刘国强问,眉头皱了起来,他不喜欢开家长会时被人打断。
林知意没看刘国强,抱着作文本,径直走向教室最后一排。
所有家长的视线都跟了过去,看着这个年轻的实习老师。周雨晴的妈妈也转过头,打量着林知意身上的衣服牌子。
林知意走到姜翠花桌前。
姜翠花赶紧站起来,手足无措,以为是苏念在学校闯了祸。
林知意没有站上讲台,也没有压低声音,她直接走到姜翠花身边,弯下腰。
“您就是苏念的外婆吧?”林知意的声音不大,但吐字清晰,教室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姜翠花愣了一下,连连点头:“是,我是她外婆。”
林知意伸出手,握住了姜翠花那双粗糙、布满老茧的手。
“阿姨,我叫林知意,是苏念的语文老师。”林知意看着姜翠花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今天特意过来,就是想当面感谢您。苏念是咱们班语文最好的孩子,这次期中考了112分,全班第一。她写文章很有灵气,那篇《外婆的手》打动了所有评委,已经送去参加全国比赛了。您把她教育得真好。”
教室里安静下来。
前排几个刚才还在聊天的家长转过头,重新打量起这个穿着旧蓝大衣的老太太,目光里没了先前的忽视。
周雨晴的妈妈皱了皱眉,转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女儿。周雨晴咬着下.唇,手里的红笔在草稿纸上戳出一个洞。
姜翠花的手被林知意握着,她张了张嘴,眼圈红了。
“她……她不听话的时候,也烦人。”姜翠花结巴着说,塌下去的背又一点点挺直了。
“她很懂事。”林知意松开手,把最上面的一本作文本放在姜翠花桌上,“这是苏念的作文本,您带回去看看。她是个有大出息的孩子。”
走廊外,张逸飞和那几个男生早就不说话了。
苏念站在窗边,看着林知意站在外婆身边,看着外婆重新挺直的背脊。
风吹过走廊,苏念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那张被抠破边的数学卷子,被她一点点展平。她看着林知意的背影,心里那个念头彻底定了下来。
她不能让林知意走,她要留住这个人。
林知意转过身,准备往外走。路过第一排时,刘国强咳嗽了一声。
“林老师,占用家长会时间单独说个别学生,不太合适吧。”刘国强板着脸,语气很冷。
林知意停下脚步,看着刘国强,没眨眼。
“刘老师,表扬全班第一名,怎么就不合适了?”林知意语气平缓,声音却盖过了所有杂音,“对了,教务处李主任刚让我顺便通知您一声。”
林知意顿了一下,目光在全班家长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门外的苏念身上。
“下周一的升旗仪式,苏念同学要代表全校,上台朗读她的参赛作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