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她曾在我的十四岁停留 > 36. 大爷的糖
    十一月下旬,碧城一连下了几天冷雨。风顺着旧图书馆的窗户缝往里灌。

    苏念坐在靠里的木桌前,桌上摊着初二数学下册的练习册。

    陈小满咬着笔头,正跟一道几何证明题较劲。

    “这题有病。”陈小满把笔一摔,“就给一个角,让我证两条线平行。我拿尺子量了,它俩就是平行的。直接写‘目测可知’行不行?”

    苏念没抬头,笔尖在草稿纸上画了条虚线。

    “加一条辅助线,”苏念指着图形,“连上这两个点,构成内错角。”

    陈小满凑过去看了一眼,挠挠头:“你现在画辅助线比我还溜。老刘昨天讲这题,你没听课,自己琢磨出来的?”

    苏念把步骤写在空白处。她没告诉陈小满,昨晚在出租屋里,她对着这道题死磕了两个钟头。林知意说过,解题和写文章一样,得有铺垫。她就把所有已知条件当成铺垫,一条条往里代。

    桌角放着两颗大白兔奶糖,糖纸剥了一半。

    是大爷放的。

    大爷坐在门口的旧藤椅上,手里拿着张发黄的旧报纸,凑得很近。鼻梁上架着一副老花镜,左边镜腿断了,缠着一圈厚厚的黄/色胶带。胶带老化发黏,边上沾着黑灰。大爷每看两行字,就得用手往上推一下镜框。

    他旁边的旧收音机没开。以前大爷爱听单田芳的评书,声音开得敞亮。这几天,苏念发现评书声没了。大爷把音量调到最小,得把耳朵贴在喇叭上才能听见一点动静。

    苏念的目光落在那圈黄胶带上。

    大爷推镜框的手指粗糙,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黑泥。这双手让她想起了外婆姜翠花。

    苏念用手肘碰了碰陈小满。

    “干嘛?”陈小满正为辅助线发愁。

    苏念朝门口抬了抬下巴。

    陈小满顺着看过去,盯着大爷的眼镜看了几秒,转回头压低声音:“那胶带缠的,他看报纸不嫌晕?”

    苏念收回视线,把大白兔奶糖的糖纸抹平。

    “买副老花镜要多少钱?”苏念问。

    陈小满停下笔,盘算了一下:“街角那家光明眼镜,便宜的三十多块。你要给他买?”

    苏念从书包最里层摸出一个布缝的零钱包。里面是外婆每天给她买早饭剩下的硬币,还有她捡废纸板换的几张一块钱。她拉开拉链,把钱倒在桌上。

    一毛、五毛、一块。

    苏念低头数着。

    “十八块五。”苏念把硬币归成一小堆。

    陈小满翻了个白眼,手伸/进校服裤兜,掏出一把皱巴巴的钞票。

    “我这有二十,”陈小满把钱拍在桌上,“本来想买新出的漫画。算了,老头天天给咱们放糖,吃人嘴软,就当交场地费了。”

    苏念把钱拢在一起,装回零钱包,拉好拉链放进书包。

    她想做这件事。林知意送她笔记本,陈小满教她解题,大爷给她留座位。这些好意都收着,她心里堵得慌。

    下午课间,教室里闹哄哄的。

    周雨晴站在讲台上发英语报纸,发到最后一排,她把报纸扔在苏念桌上。

    苏念正在算一道二次函数题,报纸盖住了练习册。

    周雨晴没走,站在桌边看了一眼苏念写的步骤。

    “这题第一步公式就代错了。”周雨晴指着草稿纸,“老刘上课强调过三遍,开口向下a是负数。你连基础都没弄明白,做这种大题是浪费时间。”

    苏念没说话,把英语报纸挪开,拿橡皮擦掉写错的步骤。

    李思思跟在周雨晴后面,撇了撇嘴:“班长,你管她干嘛。人家现在是张老师眼里的红人,作文要拿全国大奖的。数学考几十分也不耽误当作家。”

    周雨晴没接茬,转身走向下一桌。她算过自己的总分,数学那道压轴题她做出来了,心里却不安稳。自从林知意当众表扬苏念的作文,张老师的态度就变了。以前总拿她的作文当范文,现在却让她多观察生活。生活有什么好观察的?她每天不是刷题就是上补习班。她看苏念的背影,多了一点防备。一个连及格线都挣扎的人,凭什么抢她的位置。

    苏念重新写下公式,没理会周雨晴的话。她的目标是及格。林知意下个月二十号实习期就满了,她得在下次月考把数学分数提上去。

    周六上午,风很大。

    苏念和陈小满在街角碰头。陈小满缩在宽大的校服里,手里拿着个烤红薯。

    “给。”陈小满掰了一半递过来。

    苏念接过来,咬了一口。

    两人走进“光明眼镜”店。店里开着暖气,玻璃柜台擦得锃亮。一个戴黑框眼镜的年轻店员走过来。

    “买什么?隐形还是防蓝光?”店员打量着两个穿旧校服的初中生。

    “老花镜。”苏念开口。

    店员指了指最里面的一排架子:“那边自己挑。度数知道吗?”

    店员的话让两人站住了。

    陈小满咬了一口红薯:“完蛋,没问度数。老头平时看报纸,那字密密麻麻的。多少度合适?”

    苏念回想大爷看报纸的姿势,手伸得直,报纸离眼睛半米远。

    “他看报纸放得很远。”苏念对店员说。

    店员走过去,从架子上拿下一副黑框老花镜:“放得远,老花就严重。一般六七十岁,两百五十度到三百度。这副两百五十度,树脂镜片,摔不坏。”

    苏念接过眼镜,镜框很轻,没有胶带。

    “多少钱?”

    “四十五。”

    苏念捏着零钱包。四十五块,她们一共只有三十八块五。

    陈小满凑过去,趴在柜台上。

    “大哥,我们只有三十八块五。”陈小满把烤红薯放在一边,“这是给我们爷爷买的。他捡废品供我们上学,眼镜断了舍不得换,天天用胶带缠着。你看我们这校服,洗得都掉色了。”

    店员的视线从陈小满身上,落到苏念那件袖口磨破的校服外套上。

    “行了。”店员摆摆手,“三十八就三十八,算我做善事。现在的孩子,还知道孝敬老人,难得。”

    苏念拉开零钱包,把一把硬币和纸票倒在玻璃柜台上,硬币撞在玻璃上叮当作响。

    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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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员拿出一个黑色塑料眼镜盒,把眼镜装进去,推给苏念。

    走出眼镜店,陈小满长出一口气。

    “我这演技,不去演小品可惜了。”陈小满把剩下的红薯皮扔进垃圾桶。

    苏念把眼镜盒装进书包最里层,拉好拉链。

    “谢谢。”苏念说。

    “谢什么,那老头也给我糖吃了。”陈小满搓搓手,“走,写作业去。老刘昨天布置了三张卷子,我要疯了。”

    周一中午。

    吃过饭,苏念和陈小满来到旧图书馆。

    大爷坐在藤椅上,正拿着一块抹布擦桌子。收音机里放着新闻,声音很小。鼻梁上的胶带眼镜一晃一晃的。

    苏念走到大爷面前停下。

    大爷抬起头,扶了下镜框:“来了,今天有大白兔,在你们桌上。”

    苏念没往里走,拉开书包拉链,拿出那个黑色眼镜盒,双手递过去。

    大爷愣住了,抹布停在半空。

    “这是什么?”大爷看着那个崭新的黑盒子。

    “老花镜,”苏念看着大爷,“两百五十度,店里人说摔不坏。”

    陈小满在旁边插嘴:“大爷,你那胶带都快成古董了。换了吧,免得看报纸把鼻子压扁。”

    大爷没接话,放下抹布,在旧棉袄上擦了擦手,接过眼镜盒打开。一副黑色树脂镜框躺在里面。

    大爷摘下鼻梁上那副缠着黄胶带的旧眼镜,放在桌上,拿起新眼镜架在鼻梁上。

    他戴上,镜框稳稳地架在鼻梁上。

    苏念看着大爷,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松快了些。

    下午放学,苏念回到城中村。

    厨房里,姜翠花正在切土豆丝,刀剁在砧板上,笃笃作响。

    “回来了,”姜翠花头也没回,“今天学校发什么了?要交费不?”

    “没发。”苏念把书包放在折叠桌上。

    姜翠花把切好的土豆丝扔进水盆里洗:“你妈上个月寄的钱快用完了。电费涨了,水费也涨。你在学校别乱花钱,买零食的钱省下来买本子。”

    苏念摸了摸书包里干瘪的零钱包。

    “我没乱花。”苏念说。

    “没乱花就行。”姜翠花在围裙上擦手,“数学考得咋样了?你那语文第一管什么用,数理化不好,以后还是去厂里打螺丝。”

    苏念拉开椅子坐下,拿出数学练习册。

    “下次月考能及格。”苏念翻开书。

    姜翠花端着一盘炒土豆丝出来,放在桌上。

    “及格就行。及格了,我给你买半斤猪头肉。”姜翠花转身去拿碗筷。

    苏念看着那盘没有肉/丝的土豆丝。她没说买眼镜的事。外婆不会懂的,在姜翠花眼里,钱只能用来买米买面,或者换分数。

    但苏念不后悔。

    大爷转过头,看向窗外。落叶松光秃秃的,枝丫指着灰白的天空。他又转回头,看着面前的苏念和陈小满。

    安静的走廊里,只有收音机里新闻播报的声音。

    大爷揉了揉眼睛,声音透着沙哑:“好,看得真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