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室里静下来。前排几个家长回过头,目光在林知意和最后一排的姜翠花身上打转。
周雨晴的妈妈放下红笔,笔尖在草稿纸上拖出一道长长的红线。她瞥了眼女儿,周雨晴低着头,手指抠着成绩单的边角,没迎上母亲的视线。
刘国强拿着点名册的手停在半空。这是教务处李主任安排的事,他不好反驳。他把点名册往讲桌上一放,翻开了数学教案。
“既然教务处有安排,那就按安排来。”刘国强移开视线,看向底下的家长,“升旗仪式的事下周再说。咱们继续说下半学期的数学进度。初二是分水岭,数学跟不上,中考就完了。特别是压轴题,二次函数结合几何综合,班里能做全对的就那么几个。大家回去多买两本黄冈密卷,别心疼钱。现在省钱,以后上职高花得更多。”
刘国强足足讲了五分钟。周雨晴的妈妈边听边记,红笔在真皮笔记本上划出沙沙的声响。记完一段,她又朝女儿看过去。周雨晴坐得笔直,眼睛盯着黑板。
林知意没走,她抱着那摞作文本,安静地站在教室前门靠墙的位置,等刘国强说完。
五分钟后,刘国强合上教案,端起保温杯喝了口水。
“刘老师,按惯例,期中家长会语文老师也得做个简单汇报。”林知意走上讲台。
刘国强拧上杯盖,往旁边让了一步。
“行,林老师说两句。挑重点,大家时间都紧。”刘国强拖了把椅子坐下。
林知意站到讲台中间,她没拿讲稿,也没翻作文本。
“各位家长下午好,我是初二(3)班的实习语文老师,林知意。”她开口,声音平稳。
底下家长有的在翻成绩单,有的在看手机,还有几个凑在一起小声交流哪家奥数班押题准。
“今天我只讲一件事。语文,到底在学什么。”林知意的声音盖过了底下的议论。
底下安静了些。
“前两天,我收到一篇周记随笔。”林知意不管底下的动静,自顾自地背诵起来,“城中村的早晨从水龙头开始。公共水池边,三个塑料盆排着队。第一个盆里是带泥的胡萝卜,第二个是洗得发白的校服,第三个空着,等接水。水流很细,打在塑料盆底,是空洞的回音。等水的人不说话,看着那条细细的水线,眼睛里没有焦距。”
教室里彻底没了声音。翻成绩单的手停了,看手机的也抬起了头。第二排一个戴眼镜的男家长推推镜框,转头寻找声音的来源。第三排的卷发女人放下手机,看着黑板出神。
“这是咱们班学生写的。”林知意看向最后一排,“没有华丽的词,没有排比和引用,只有观察。她看到了别人忽略的细节,写出了生活本来的样子。语文的本质,就是用文字把别人没看到的东西记录下来。苏念做到了。”
周雨晴的妈妈皱着眉,转头跟旁边的家长嘀咕:“写这种穷酸气的东西,考试能拿高分?现在的评分标准真是越来越怪了。我家雨晴那篇写航天科技的,用了多少好词好句,硬是没选上。”
旁边的家长附和:“就是,写洗衣服胡萝卜有什么用,登不了大雅之堂。”
林知意听见了那些议论,脸上没什么表情,继续说:“这篇随笔,我给了满分。真实的东西,本身就有力量。苏念同学的这篇作文,不仅打动了校内的评委,也获得了送选全国‘青春杯’决赛的资格。如果拿到一等奖,中考加五分。”
“加五分”三个字一出,教室里响起一片倒吸气的声音。
周雨晴的妈妈脸色变了,手里的红笔重重戳在笔记本上。五分,在全市中考排名里,能压下去几千人。她引以为傲的女儿,每天上三个辅导班,都没拿到这个机会。
姜翠花坐在最后一排。她听不懂什么辞藻,但她听到了苏念的名字,听到了“满分”,更听到了“加五分”。
她把放在膝盖上的手收回口袋,腰板挺得笔直。那件领口磨得发白的蓝呢子大衣,这会儿穿在她身上,也显得挺括了许多。她看着讲台上的林知意,眼圈发红,用力吸了吸鼻子。旁边陈小满的妈妈往她这边凑了凑。
“大姐,你家孩子真厉害,不声不响办大事啊。”陈小满妈妈压低声音。
姜翠花咧开嘴,笑得眼角纹路全挤在一起:“她就是爱看书,随她妈。”
走廊外,苏念靠着窗台,玻璃的凉意透过校服渗进后背。她的视线越过外婆挺直的后背,落在讲台上的林知意身上。
张逸飞靠在不远处的墙上,脚尖踢着地脚线。他今天没穿校服,是一件黑色带帽卫衣,拉链拉到最顶上。
“哎,苏念。”张逸飞喊了一声。
苏念转过头。
“你行啊。”张逸飞竖了个大拇指,“老班的脸都绿了。你那作文真有那么牛?”
苏念没理他,转回头继续看教室里。
张逸飞讨了个没趣,把手插/进卫衣兜里:“牛什么,还不是偏科。”
林知意的实习期还有二十天。
苏念把那张揉皱的数学卷子在手里折成一个小方块,塞进校服口袋。她要拿全国一等奖。加五分是其次,她要用这个奖,换林老师一个留校名额。
家长会开了两个小时。
四点半,下课铃响,家长们陆续从教室里出来。
周雨晴的妈妈走在最前面,踩着高跟鞋,步子很快。周雨晴低着头跟在后面。
路过后门时,周雨晴停了下,转头看苏念。
“恭喜你,下周一上台念作文。”周雨晴开口,声音很轻。
苏念迎着她的视线:“谢谢。”
周雨晴没再说话,快步跟上了她妈。
几个家长一边下楼一边议论。
“那个苏念是哪个?平时没听说过啊。”
“就坐最后一排那个,老太太是她外婆。家里条件不好。”
“条件不好有什么用,人家文章写得好,全国比赛呢。这要是拿了奖,中考直接加分,比上多少辅导班都管用。”
“咱们也得多买点课外书给孩子看,别天天光做题。”
声音顺着楼道传上来。
姜翠花是最后几个出来的,手里拿着苏念的作文本,走得很慢。林知意跟在她旁边,正低头跟她说着什么。
走到后门,姜翠花看见了苏念。
“念念,站外头冷不冷?”姜翠花走过去,拉住苏念的手。
苏念的手很凉。姜翠花的手很粗糙,常年泡冷水,关节粗大,手背上还有几道裂口。
“不冷。”苏念摇头。
姜翠花转过身,面向林知意。她把作文本夹在腋下,两只手握住林知意的手。
“林老师,谢谢你。”姜翠花的声音有点抖,“我们家念念,从小没爹妈管,我一个老婆子,大字不识几个,教不了她什么。今天你在前头说的那些话,我听不懂,但我听见你在夸她。”
林知意由着姜翠花握着。
“阿姨,苏念不用别人教,她自己有主意。”林知意说,“您把她养得很好。”
“她数学不好,老刘刚才说了,偏科不行。”姜翠花念叨着,“回去我得说说她。”
“数学会提上来的。她很聪明,找到方法就行。”林知意看着苏念,笑了笑,“下周一升旗仪式,记得穿干净的校服。”
苏念点头。
姜翠花又拉着林知意说了好几遍谢谢,才带着苏念下楼。
走到一楼大厅,刘国强正站在布告栏前跟几个家长说话。看到姜翠花和苏念走过来,刘国强停下了话头。
“苏念外婆,回去多盯盯她的数学。”刘国强说,“别光顾着写那些不考的东西,中考看的是总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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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翠花连连点头:“刘老师放心,回去我一定让她多做题。”
苏念没出声,跟着外婆走出教学楼。
外面的风很大,吹起地上的落叶。姜翠花走在前面,那件蓝呢子大衣在风里鼓了起来。
“今天出门急,忘了去市场买点猪头肉。”姜翠花边走边念叨,“不过没事,你数学及格了,晚上给你煮汤圆。黑芝麻馅的,你妈过年寄回来的,我一直没舍得吃。”
苏念跟在后面,踩着外婆的影子。
“好。”苏念应了一声。
回到城中村的出租屋,天已经黑了。
姜翠花脱下蓝大衣,挂在椅背上,用手把褶皱抹平,然后换上平时穿的旧棉袄,系上围裙,走进了厨房。
苏念坐在折叠桌前,把书包里的练习册拿出来。那张折成方块的数学卷子被她摊平在桌上。62分,红色的数字很刺眼。
厨房里传来水烧开的咕噜声。姜翠花把冻硬的汤圆倒进锅里,拿勺子顺着锅边搅动,防止粘底。白色的热气顺着门帘飘进屋里,带着一股糯米香。
“念念,今天那个林老师,是个好人。”姜翠花隔着厨房的门帘喊,“以前开家长会,你们班主任正眼都不看我。今天林老师拉着我的手,跟我说你有出息。我这辈子,还没被老师这么客气地对过。”
苏念拿着笔,在草稿纸上画着无意义的线条。
“你要听林老师的话。”姜翠花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汤圆走出来,放在桌上,“人家是大学生,有文化。她让你多写,你就多写。”
苏念放下笔,把数学卷子推到一边,端起碗。
碗里有五个白胖的汤圆,飘在清汤里。苏念咬了一口,黑芝麻馅流出来,很甜。
姜翠花没吃,看着苏念吃。
“下周一要在全校面前念文章,你别怯场。”姜翠花用围裙擦了擦手,“周末把校服洗了,别穿着脏衣服上台,让人笑话。”
“嗯。”苏念咽下汤圆。
姜翠花站起来,走到立柜前,从最底下的抽屉里翻出一个旧铁盒。她打开铁盒,里面是些零钱和几张旧存折。她数出二十块钱,走回桌边,放在苏念手边。
“明天去街口理发店,把头发剪剪。刘海都遮眼睛了。”姜翠花说,“干干净净上台。”
苏念看着那二十块钱。外婆平时买菜,一毛钱都要跟小贩还价。
“我用剪刀自己剪就行。”苏念把钱推回去。
“让你去你就去。”姜翠花板起脸,“代表全校,这是多大的脸面,不能寒酸。”
苏念没再推辞,把钱收进口袋。
吃完汤圆,姜翠花去厨房洗碗。水龙头的水流很细,打在塑料盆底,发出回音。
苏念从书包里拿出林知意送的那个黑色硬皮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拿起笔。
笔尖悬在纸上,停了很久。
她想起家长会上,林知意站在讲台上念她写的随笔,想起外婆穿着那件不合时宜的蓝大衣挺直的脊背,也想起周雨晴躲闪的视线。
苏念落笔。
“今天外婆煮了汤圆,黑芝麻馅的,很甜。
林老师说,语文要记录别人没看到的东西。
我看到了外婆短了一截的大衣,老刘的手表,还有周雨晴草稿纸上的那道红线。
我还看到,林老师站在讲台上。风都吹不到我了。
我要拿一等奖。
我要让她留下来。”
写完,苏念合上笔记本。
窗外,城中村的野狗叫了两声。风顺着窗户缝灌进来,台灯的光闪了一下。
苏念把那张62分的数学卷子抽出来,翻到背面,开始算最后一道大题的错步。
下个月二十号,林知意的实习期满。
她还有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