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中旬,碧城天冷得很快。
旧图书馆的窗户漏风,玻璃框的缝隙里塞着几团废报纸。
苏念坐在靠里的木桌前,捏着水性笔。桌上摊着初二数学下册的练习题。
陈小满坐在对面,校服拉链拉到顶,领口护着下巴。她手里剥着橘子,橘子皮堆在桌角。
“吃一瓣。”陈小满递过来一瓣橘子。
苏念没接,笔尖在草稿纸上画了个直角三角形。
“先讲题。”
陈小满把橘子塞进嘴里,嚼了两下,扯过苏念的草稿纸。
“别管老刘讲的那个辅助线,”陈小满拿圆珠笔在直角三角形上画了条歪线,“太绕了,脑子跟不上。你看,这个角30度,斜边是4,管他怎么证,直接套公式。这是填空题,没人看过程。把数代进去,算出2根号3,填上就完事。”
苏念看着那条线。
“大题呢?”
“大题第一问白送分,把‘已知’里的条件抄一遍,能拿两分。”陈小满用笔杆敲敲桌面,“第二问,把图里能连的线全连上,写个‘因为所以’,就算写错了,老师看你写得满,也会给一分。你上次就是空着太多,数学卷子不能留白,那叫交白卷。”
苏念把草稿纸拽回来。陈小满的法子是野路子,专门冲着及格线去的。
她的目标就是及格。这法子有用。
苏念照着陈小满的思路,填了练习册上的三道填空题。一对答案,全对。
陈小满凑过来看了一眼。
“你看,我说吧。”陈小满拍了下手,“你脑子不笨,就是被老刘吓住了。他一瞪眼,你就觉得题里有陷阱。其实他出题就那几招。”
苏念合上数学练习册,从书包里拿出陈小满的作文本。
陈小满脸上的得意收了回去,脖子往后缩了缩。
苏念翻开作文本。红笔批改的痕迹很多,页眉写着两个字:重写。
作文题目《一件难忘的事》。
苏念看第一段。
“星期天,天气晴朗,万里无云。我妈让我去买酱油,我走在路上,看到一条狗,狗对我叫,我也对狗叫,最后狗跑了。这件事真让我难忘。”
苏念抬头看陈小满。
陈小满抠着桌子边的木刺。
“张老师说我字数不够,没中心思想。”陈小满小声说。
“你跟狗叫,中心思想是什么?”苏念问。
“说我勇敢?”陈小满试探着问。
苏念拿起红笔,在第一段上画了个大叉。
“删掉。从你妈让你买酱油开始写。为什么买酱油?家里做什么菜?你妈给你多少钱?路上除了狗,还看见什么了?”
陈小满叹了口气。
“家里要做红烧肉。”她趴在桌上,“我妈给了我五块。路上除了狗,我还看到张逸飞在游戏厅门口被他爸揪着耳朵打。”
苏念的笔停住了。
“写张逸飞。”
陈小满坐直了。
“那不行,张逸飞会杀了我。”
“改个名,叫小明。”苏念在纸上写下“小明”两个字,“你就写小明被打,你拿着五块钱站旁边看。酱油瓶掉地上碎了,你回去也被你妈打了。这才叫难忘的事。”
陈小满瞪大眼。
“这也行?”
“这才真实。”苏念把作文本推过去,“林老师说过,别编那些大的东西。你写狗,张老师觉得你凑字数。你写挨打,他会觉得你观察生活。”
陈小满拿起笔,在纸上改起来。
苏念继续算数学题。
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苏念算完一道二次函数题,放下笔,揉了揉手腕。
陈小满还在写,咬着笔头,眉头皱着。
苏念看着她。
期中考试后,刘国强把班里座位调了一次。周雨晴和李思思坐到第一排正中间。苏念和陈小满还是同桌,在最后一排。
班里的气氛变了。
周雨晴不再收作业,也不管纪律了。她每天低头刷题,下课也不出教室。李思思也不怎么跟人说话,只跟着周雨晴。
张逸飞还是上课睡觉,下课去操场打球。
苏念每天放学,会和陈小满来旧图书馆待半小时。
一开始,陈小满不情愿,觉得这里有霉味,不如去小卖部吃烤肠。
但林知意发了话,她不敢不听。
几天下来,陈小满反而习惯了。
“写完了。”陈小满把作文本推过来。
苏念低头看。
字是歪的,但内容充实了。陈小满把小明挨打的细节写得很生动,连他爸手里的拖鞋颜色都写了。
苏念在结尾添了一句:酱油和眼泪混在一起,都是咸的,这就是成长的味道吧。
陈小满看着那句话,眼睛亮了。
“你真行。”她竖起大拇指,“苏念,你脑子怎么长的?加上这句,张老头肯定给高分。”
苏念盖上笔帽。
“是你前面写得好。”
陈小满把作文本收进书包,拉上拉链。她没走,双手托着下巴看苏念。
苏念被她看得不自在,低头整理草稿纸。
“你盯着我/干什么?”
陈小满剥开第二个橘子,掰了一瓣放进嘴里。
“苏念,你以前在班里,一天不说一句话。”她边嚼边说,“我刚跟你同桌,还以为你是个哑巴。”
苏念没接话,把草稿纸叠好,夹进数学书里。
“李思思她们在背后说你,说你穿得土,身上有油烟味。”陈小满接着说,“她们还说你外婆在菜市场捡烂菜叶子。”
苏念的手停住了。
纸边划过指肚,留下一道白印。
城中村的出租屋,姜翠花的折叠桌,那盘没肉的炒白菜。这些是她的底,也是她最怕人碰的地方。
她以为自己藏得很好。
“我当时听了,没敢帮你说话。”陈小满低下头,看着桌上的橘子皮,“周雨晴家里有钱,学习好,班里女生都听她的。我要是帮你,她们会连我一起不理。”
苏念把数学书放进书包。
“我理解。”
她是真理解。陈小满成绩不好,长相普通,家境也一般。这种人在班里,最需要安全感。跟着周雨晴,最安全。
“你不怪我?”陈小满抬起头。
“不怪。”苏念扣好书包。
陈小满把剩下的半个橘子推到苏念面前。
“其实我一直想跟你说话。你每天坐在后排看书,班里再吵,你都不抬头。周雨晴发火,大家不敢出声,你还是看你的书。”
陈小满顿了顿。
“我一直觉得你很酷。”她看着苏念的眼睛,“一个人看那么多书,不在乎别人怎么看。周雨晴撕我本子那天,你站出来帮我粘好,连她都不怕。你比班里所有男生都酷。”
苏念没动。
酷。
这个字从来没跟她沾过边。
在她的认知里,自己是透明的,多余的,是缩在角落怕被人踩到的虫子。
她写东西,是因为没人听她说话。她拼命想及格,是为了报答林知意。
她从没想过,在别人眼里,这种角落里的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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默,会被看成“酷”。
“你没开玩笑?”苏念问。
“骗你我是狗。”陈小满举起三根手指,“班里有几个人也这么想。张逸飞昨天还说,你那篇写外婆手的作文,比周雨晴那些假大空的东西强多了。”
苏念靠在椅背上。
旧图书馆的白炽灯有点暗,照在陈小满脸上,能看清她鼻尖的几颗雀斑。
陈小满没撒谎。
苏念一直以为,要变得和周雨晴一样,才能被人接纳。原来不是。
就算穿着洗到发白的校服,带着城中村的油烟味,只要坚持自己的东西,还是会有人看见。
林老师看见了。现在,陈小满也看见了。
“吃橘子。”陈小满把橘子往苏念手边推了推,“很甜。”
苏念拿起一瓣橘子,放进嘴里。
汁水在嘴里散开,确实甜。
“明天数学测验。”苏念吃完剩下的橘子,“你刚教我的法子,要是不及格,我找你算账。”
“包我身上。”陈小满拍着胸脯,“老刘那几套题,我都能背下来了。”
两人收拾好书包,走出旧图书馆。
天黑了。
冷风吹来,苏念缩了缩脖子。
“明天见。”陈小满在校门口挥手。
“明天见。”苏念转身走向公交站。
回到城中村出租屋,姜翠花在厨房洗碗,水流声很大。
“锅里有热好的馒头。”姜翠花喊。
苏念走到厨房门口。
“外婆,我今天在学校吃过了。”
姜翠花关了水龙头,在围裙上擦手。
“吃什么了?”
“同学给的橘子。”
“橘子能当饭吃?”姜翠花瞪了她一眼,“去把馒头吃了。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吃这么点怎么行。”
苏念没顶嘴,走过去掀开锅盖,拿了个白面馒头。
她回到折叠桌前,拉开书包,拿出蓝皮周记本,翻到新的一页。
苏念拿起笔。
“今天陈小满说我很酷,我吃了她半个橘子。数学题还是很难,但我好像找到了一点门道。不用非得走大路,小路也能及格。”
写完这句,她停下笔。
她想起陈小满在作文本上改的那些字,歪歪扭扭,但很真实。
周雨晴的圈子正在瓦解。靠压迫和成绩建起来的圈子,只要成绩一有波动,就会散。
而她和陈小满,因为半个橘子和几道数学题,有了新的交集。这种感觉,让她心里定了下来。
苏念咬了一口馒头,合上周记本。
她拿出数学练习册,准备再做两道题。
翻开书页。
在第45页的空白处,多了一个铅笔画的图案。
一个圆圈,两点当眼睛,一条弧线当嘴巴。一个很简单的笑脸。
笑脸旁边,有一行小字,是陈小满那种横竖不直的狗爬字。
“苏念,其实你笑起来很好看,以后多笑笑吧。”
苏念盯着那行字。
手里的馒头,热气散尽了。
窗外,一辆拉煤的卡车开过去,轰隆隆的,震得玻璃直响。
苏念用大拇指蹭了蹭那个铅笔笑脸,铅笔灰沾在指肚上,留下一个黑印。
她没有擦掉。
拿过水性笔,苏念在下面工整地写了两个字。
“收到。”
合上书,苏念把剩下的半个馒头全塞进嘴里,腮帮子鼓了起来。
明天的小测验。
她必须及格。
为了林知意,也为了这个笑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