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的旧图书馆有点冷,大爷的收音机换了频道,单田芳的评书正讲到《三侠剑》。
苏念坐在第三排书架后的木桌旁,对面是林知意。
这周她们在这里碰了四次面。林知意有时带蓝色备课本写教案,有时拿一本厚的《教育心理学》看。两人不怎么说话,苏念啃她的冷馒头,林知意吃着不锈钢饭盒里的菜。
咀嚼声混在评书里,苏念把《边城》翻过一页,纸张发出轻响。
“翠翠等的人回不来了。”苏念看着纸面出声。
林知意停下笔,合上教案,看着苏念的头顶。
“等不到才会被人记住。”林知意接话,“真等到了,也就是每天的柴米油盐。”
苏念抬头,这是她这周说的最长的一句话。她把馒头咽下去,觉得林知意说得对。
桌子正中间有一道阳光切出来的光带。
林知意每次来,光带上都会多点东西。周二是几颗大白兔奶糖,周三是一卷果丹皮。她从不说给苏念,只放在两人中间的木纹上。
前两次苏念没碰,她守着姜翠花教的规矩,穷人不随便拿别人的东西,拿了就要还。
今天是周四,光带上放着一包打开的葱香苏打饼干。
林知意在低头改卷子,红笔在纸上画勾。
苏念的胃里有点空,中午的馒头小,没吃饱。她盯着那包饼干看了一分钟,手指在校服裤子上蹭了两下,伸向桌子中间。
指尖碰到塑料包装袋,发出脆响。
她抽出一片饼干,快速收回手塞进嘴里。葱香味散开,干,但顶饿。
林知意没抬头,红笔在卷子上写了个分数,脸上露出个浅酒窝。
“大学宿舍条件差。”林知意边写边出声,“四个人凑钱买一个吹风机,冬天洗完头,要排队吹头发,排在最后那个,头发都能结冰。”
苏念咬碎饼干,发出咔嚓声。
“你排第几个?”苏念问。
“我猜拳老输,永远排最后一个。”林知意翻过一张卷子,把红笔盖上。
苏念把嘴里的饼干沫咽下去,她觉得林知意很笨,但并不讨厌。
下午第三节是体育课,解散后,苏念抱着语文练习册去办公室交作业。
路过操场边的林荫道,物理组新来的实习男老师陈锐站在树下,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根小布丁雪糕。
周雨晴和几个前排的女生围在旁边,每人手里拿着一根,笑着道谢。陈锐穿着运动服,正在跟她们讲物理题的解法。
苏念低头贴着路边走,想绕过去,不想加入这种热闹。
“那个穿校服的同学。”陈锐出声喊人。
苏念停住脚。
陈锐从袋子里拿出一根小布丁递过来,“天热,吃根雪糕。”
新来的实习老师都想拉近和学生的关系。
苏念看着递到面前的雪糕,包装袋上冒着冷气,她往后退了一步。
“谢谢老师,我不吃。”苏念说。
没钱回请,拿了就是欠债。她的存钱罐里连买明信片的钱都不够,拿什么还一根雪糕的人情。
陈锐的手举在半空,收回不是,继续举着也不是。周雨晴转过头,看着苏念,没说话。
“拿着吧,老师请客。”陈锐往前走了一步,把雪糕往苏念手里塞。
苏念侧身躲开,胳膊撞在陈锐的手腕上。
啪。
小布丁掉在水泥地上,包装袋破了,奶油沾上灰尘。
周围一下安静了。
陈锐看着地上的雪糕,脸上的笑挂不住了,旁边的女生也不说话了。
苏念抱紧怀里的练习册,转身跑开,风灌进宽大的校服外套里。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拿,拿了就还不清了。
回到教室,周雨晴在讲台上发作业本。她看到了刚才发生的事,那个连话都不敢大声说的苏念,居然当众驳了实习男老师的面子。雪糕掉在地上的时候,周雨晴觉得苏念脑子有病,装什么清高。
她把作业本扔在苏念桌上,发出啪的一声。
苏念拿过作业本翻开,上面画着一个红叉。她没管周雨晴的脸色,继续订正错题。
陈小满凑过来,盯着苏念桌角那片没吃完的葱香饼干。
“你哪来的饼干?”陈小满问。
“别人给的。”苏念说。
“谁啊?你平时连小卖部都不去。”
苏念没理她,低头算题。
周五中午,旧图书馆。
苏念坐在木桌前,面前没有书,只有一张昨天的物理卷子,她做错了几道题。
林知意走进来,拉开椅子坐下。今天她没带饭盒,只拿了一个水杯。
“陈老师昨天在办公室抱怨,说现在的学生防备心太重,请吃雪糕都不领情。”林知意拧开水杯盖子,喝了一口水。
苏念的手指扣着卷子边缘,把纸都揉皱了。她以为林知意要来教育她,告诉她要懂得人情世故,要合群。
“我没钱还。”苏念说,声音不大,很干脆。
林知意放下水杯,木桌发出轻响。
“我知道。”林知意看着她,“不想接就不接,为了迎合别人去接自己还不起的东西,后面要吃大亏。”
苏念松开手指,卷子边缘留下几道折痕,她抬头看着林知意。
林知意把水杯往旁边推了推,从口袋里摸出一颗九制话梅,放在桌子中间的光带上。
“不过,”林知意看着那颗话梅,“幸好你没有拒绝我。”
苏念盯着话梅,红色的塑料包装,两块五一包。她伸手拿过来,撕开包装,把话梅丢进嘴里。
酸味冲上舌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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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话梅不贵。”苏念嚼着话梅出声,“我以后能还上。”
林知意笑了,酒窝很深。“好,我记着。”
这周苏念往蓝色备课本里塞了三张便签。
不再犹豫,写完就折成方块放进去。
周三她写了菜市场早晨的雾。
“卖肉摊子上的白炽灯照着猪肉,灯泡上全是油垢。雾气从脚底漫上来,肉贩子切肉的刀剁在案板上,雾就被劈开一条缝,很快又合上。”
林知意在背面回:“观察很细,劈开一条缝这个动作写活了。生活里不仅有书本,还有案板上的烟火气。”
晚上回到出租屋,姜翠花坐在小马扎上剥蒜。
蒜皮掉了一地。电视里放着地方台的戏曲频道。
“树上的鸟儿没水喝……”姜翠花跟着唱,嗓门很大。
苏念在旁边洗菜,水流过青菜叶子。她看着姜翠花粗糙的手指把蒜瓣抠出来,扔进瓷碗里。
周四她把外婆剥蒜写进了便签。
“姜翠花剥蒜时喜欢哼黄梅戏,她不识字,唱词全是错的。‘树上的鸟儿成双成对’被她唱成‘树上的鸟儿没水喝’。我没纠正她,她唱得挺高兴的。”
林知意贴了张黄便签在旁边:“老人家有自己的曲调,你没纠正她,这叫温柔。这句‘没水喝’,比原词有意思。”
周五早晨,苏念写了从出租屋窗口看到的月亮。
“月亮被电线杆切成两半,一半在电线上面,一半在电线下面。我以为它会掉下来,但它没有。它就那么挂着,挺结实的。”
这张便签塞进去后,林知意回了一句很短的话。
“这句太妙了,我写不出来。”
苏念把这张便签夹进日记本里,摸了摸纸页的厚度,觉得电线杆上的月亮确实很结实。
周五下午,走廊上贴了通知,林知意去教育局参加新教师培训会,下午不在学校。
中午,苏念照常带着半个冷馒头上四楼。
推开旧图书馆的门,大爷不在,收音机也没开。
走到第三排书架后,木椅上那个洗净的坐垫还在。
桌面上没有光带,今天是阴天。
苏念拉开椅子坐下,发现桌子正中间放着一本书。
不是图书馆里那种泛黄掉页的旧书,这是一本新书,外面的塑料塑封已经被拆掉。
封面是一片深蓝星空,中间站着一个小人,书名是《小王子》。
苏念伸手拿起书,很轻,纸张散发着油墨香。
书本底下压着一张粉色便签纸。
苏念把便签纸拿起来,上面是林知意圆润的字迹。
“周末看完它,下周一我们聊。”
苏念看着便签纸,把剩下的半个馒头放回塑料袋里。
她翻开《小王子》的第一页,看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