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看着那块玉佩,惊骇瞪大眼睛,“这……郡主,王爷的东西你也敢偷啊?”
“可我已经向他道过谢了。”钟离音眨了眨眼,重新将玉佩收了起来。
四谢,王爷借她玉佩一用。
钟离音在马车上也没有闲着,问道:“方才让你去偷府中账簿,你可偷来了?”
“按照郡主说的方法偷来了。”芙蓉点了点头,将一本旧账本从袖中拿出来,“郡主可是怀疑账本有问题?”
钟离音自然是怀疑的,她一早让芙蓉取金册和账簿,就是为了消解怀疑。
“你从前可在府中见过钟离婉曾穿过一件金丝缕衣?还有可曾见过宋姨娘所戴珠宝配饰?”钟离音翻了翻账本,轻轻皱眉问。
这几日自然是不见二人穿戴的,毕竟钟离弦和谢倦容都住进了府,可钟离音原主记忆里却是记得这些信息。
“郡主这么一说,我想起来。好像确实有这么一回事,二小姐就穿过一次还被宋姨娘训了,之后就再未见过。”经钟离音这么一提醒,芙蓉真有几分印象,“那金丝价值不菲,有的卷丝千两黄金。宋姨娘一个乡妇出身,自是不可能有那么多钱买得起。”
“莫非,宋姨娘贪了府中的钱?”
钟离音眸光沉了沉,手指一道道划过账簿。
贪了府中的钱倒是还好,毕竟没惹到外面的官司,只是哪怕贪府中钱,她也不可能买得起这般贵重的金丝和首饰。
“这账上做的手脚倒是平整,可还是有问题。”这些问题都不大,但十几年来累计挪用少说也有上千两白银。
不够,剩下的钱从何而来?
钟离音的神色不大好看,若是宋梦华真背着将军府做了其他勾当,只怕东窗事发,会牵连将军府。
“这账本上有一笔,支出二万两白银借给了二伯?你可知此事?”钟离音手指一顿。
“这个倒是不曾听闻。但是前段时间好像有丫鬟听见,二伯对自家大公子发了好大脾气,说是欠了赌债。”芙蓉犹犹豫豫道,“不过此事有一段时间了,我也记得不清楚。”
钟离音收起账本,放在了马车上,微微闭眼揉了揉太阳穴。
事情接二连三涌来,她觉得自己就没休息过一天安稳觉。此刻再想知道账本的事,也要一件一件解决才是。
听闻大雍王朝的帝王皇家迷信玄学,钦天监的建立耗时耗力,完工后十分壮观。钟离音心下舒缓口气后,微微掀开帷幕,从马车的窗口向钦天监所在的地方望过去。
一座高达百米的观星台出现在这些低矮的屋檐之上,恍若冲进云霄天际,钟离音才知不是古人夸大是真的壮观。
她尚且在街道离得还很远,只见那高台如一根顶天立地的柱子,微微愣了一下,即便是在现代想要造出这等观星台也不是件易事。
马车在离钦天监不远处停下,钟离音嘱咐马夫换了个隐蔽点的位置等候,自己则带着芙蓉光明正大上街。
走近后才发现那座高台周边才是真正的司天监,被四四方方的高墙大院围住,青灰色的石砖像是一层朦胧的薄雾,将此地塑造得神秘又肃静。
“你们是何人?此地不是尔等能靠近,速速离开!”
还不等钟离音走近,门口的守卫眉头一皱,手心握着剑轻喝道。
“我?”钟离音微微笑了一下,美人笑得明眸皓齿,像是一只毫无攻击性的兔子,她拿出玉佩横在胸前,轻声道:“宁安郡主,天狗食日的苦主。”
“今日特来代王爷查查这钦天监失职一事,你确定不放行?”钟离音嗓音依旧很轻,一个字一个字逐字加重,最后不知为何守卫听得心里有些发寒。
四个守卫齐齐相觑一眼,最后跪朝钟离音道:“原来是宁安郡主,既是王爷嘱托,我等自然不敢拦。”
钟离音笑意不变,冷意散去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一般,她将谢倦容那枚蟠龙玉佩挂在腰间最显眼处,带着芙蓉迈过高高的门槛。
芙蓉跟在她身后半步,大气都不敢出,生怕露馅当场被抓包。
司天监内部比钟离音想象中要空旷。庭院远处是那座高台,中央则立着一座铜铸的浑仪,三层圆环交错,在正午的日光里泛着青绿色的锈光。
几个穿绿色官服的吏员正蹲在边上擦拭底座,见有两名女子进来,注意到那腰上的玉佩,纷纷无声行过一礼。
钟离音在浑仪前停了一瞬,指尖轻轻抚过最外层那圈赤道环上的刻度。环面上密密麻麻刻着三百六十五度四分度之一的分划,
大抵是年头有些长了,上面的刻痕被风蚀了些许,读数虽有些模糊,但并不难看清。
钟离音垂眸看了看此刻日影在圭表上投下的长度,心里大概有了数。
“芙蓉,帮我把那边那具漏刻的水壶提过来。”
芙蓉愣了一瞬,顺着她目光看去,廊下果然摆着一具青铜漏刻,上壶的水已经快滴尽了。芙蓉连忙跑过去小心翼翼端过来,放在浑仪旁边的石台上。
钟离音蹲下身,从上壶口添了些清水进去。
待水重新稳定下来,她才直起身,将目光投向庭中立着的那根圭表。正午的影子此刻恰好落在正北方向,她走过去蹲下又站起来,来回用手反复比划了几次。
大约一尺六寸左右。待结果稳定下来,少女缓缓呼了一口气没再折腾。
“三月初二。”钟离音站在原地,擦了擦额间的汗,目光有些失神,细细在心里把节气表过了一遍,春分刚过,赤纬走了约莫五度。帝京在北纬三十四度,正午影长一尺六寸,那高度角便该在八十度开外了。
她手指顿了顿。
八十一度,远过了庆云所需的门槛。
“若是近日没出现的话,是天气太干了?”少女嗅了嗅此地空气,又抬头将目光放在天上洁白的卷云之上,猛地眸光亮了起来。
“郡主……你在算什么?“芙蓉凑过来,看着钟离音在一块随身的素绢上写了又划,划了又写。虽然她知道钟离音本领不一般,但是见此还是一头雾水。
钟离音缓缓收起素绢和笔,偏头朝她笑了一下,“来确定一些东西。差不多了,我们可以回……”
说着,钟离音的目光不由得瞟去了那远处的观星台,她自知不该在此地多留,但让她一个热衷天文地理的人看见位置绝佳的观星台,心中不免蠢蠢欲动。
她又轻轻咳了一声,自己打断自己话,往观星台的方向走去:“芙蓉,要不我们先上去看看?”
芙蓉自然知道这高台是用来做什么的,她本该尽力拦钟离音的。可昨日一番星宿图映在脑海,连她都有些好奇,天上的星星是否真如钟离音所画那样,真的有规律可寻,也能在天上排兵布阵。
“就看一会?”芙蓉犹豫问道。
“就一会。”钟离音眸光清澈,信誓旦旦地点了点头。
两人转身往观星台的方向走,刚绕过浑仪,迎面撞上一个穿着青色官服的老者。
那人大概有六十多岁,须发已然苍白,他大抵是听见了什么风声,专程来找钟离音的。
黄蒲眉头一皱,先是朝钟离音行礼:“老臣,见过宁安郡主。”
钟离音神色有些尴尬,她面色无辜,并未先开口说话。
黄蒲便义正言辞先道:“郡主一个女子,堂而皇之来这种地方恐怕不妥吧?若是传出去像什么话?”
“监正这话说的就不对了。我乃天狗食日的苦主,这般天象因你钦天监失职已经谣言四起。监正可曾想过本郡主的处境?想过将军府的处境?”钟离音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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脸清纯,嗓音放低,张口胡诌道,“还有,我今日奉的是王爷之命,特地来查查监正是否还有能力坐稳这个位置啊?”
黄蒲低头的这瞬间才看见钟离音身上的玉佩,脸色唰地一下变色了,他眉头皱得更紧了,方才来传话的人也没告诉他,钟离音为何进得来啊!?
真是糊涂!
“原来是奉了王爷之命,只是钦天监中都是男子,传出来对郡主名声也不好,郡主还是……”
钟离音听得出黄蒲语气变了,她冷声打断道:“只是什么?莫非你们钦天监内有人还有胆子敢冒犯本郡主不成?”
好大的罪名!
黄蒲猛地抬头,老者满面褶皱,看向那少女,这才发觉不对劲,此女的话听似柔软,却是字字带刺。
和她兄长一个样。
黄蒲一想起钟离弦神色便不大好了,但同样突然想出另一个压她的法子,“不,老臣不是这个意思。只是郡主兄长……”
“怎么,黄大人这般推脱我的人,莫非是钦天监里藏着本王都不知道的秘密?”
门外一道响亮的男音传来,语气平淡,细听又觉得带着点玩笑意味。
见到来人身影,黄蒲猛地跪下来朝谢倦容行礼,“老臣,见过王爷。”
钦天监内的小吏闻声也纷纷跪拜下来。
谢倦容踩着一双精致的黑靴走进来,墨袍简洁,金冠雍容,他凤眸轻抬目光落在钟离音腰上的玉佩上,随即朝钟离音无声挑了一下眉。
那模样好似在说,本王的玉佩用的可还顺手?
钟离音也不怕他,淡淡朝他无声笑了一下,口型微张,“并不怎么样。”
连一个小小的监正都敢拦她。
谢倦容脸色沉了几分,他扫了一眼黄蒲也没叫他起身,语气凉飕飕问:“黄大人,莫不是瞧上本王的人,还是瞧不上本王?”
“王爷,老臣绝无这个意思啊,臣只是怕郡主兄长担心,这才好心劝郡主的。”
“哦?那本郡主真该谢谢黄监正,监正既然无事便先退下吧。”钟离音已经没有耐心再跟黄蒲耗下去了,不温不凉的嗓音直言道。
黄蒲擦了擦脸上的汗,赶忙退了下去。
钟离音直觉眼前这个人神情不太妙,于是偷偷往后退了几步。
她一退,谢倦容便跟着她的动作俯身往前,两人距离近到下颌几乎贴着她的鼻尖。
钟离音大退,谢倦容便大进,直到少女咽了咽口水,后背撞到墙壁上这才无可退,她竟然从谢倦容身上察觉到了一股若有若无的杀意。
直到一只手猛地掐住了钟离音的脖子,少女一瞬间如受惊的夜猫,她脖颈纤细白嫩,男人一只手便能像抓小猫小狗那样抓得死死的。
青年力道并不重,刚好卡住她的呼吸,却没有真正用力往下压,她下意识要挣扎,却听见谢倦容俯身下来,嘴唇几乎贴着她耳廓,用极低的声音说了一句话:“别动。你身侧的第三层窗,有支弩箭对着你。”
钟离音的挣扎骤然停了。
原来那道杀气不是对着她的。
谢倦容的手还扣在她颈上,另一只手看似随意地挡在她身侧,恰好遮住了那个方向的视线。他声音抬高了几分,语气阴沉:“钟离音,你好大的胆子。两个女娘敢来这种地方,你可知这是什么地方?”
他嘴上在骂,可按在她后颈的拇指却微微动了一下,在她耳后划了两道极轻的线:西、三。
西边第三扇窗。
好生刺激,又是暗杀局!
钟离音心跳如擂鼓,但她还能演戏,脸上慢慢浮起一个恰到好处的惊恐表情,颤声道:“王爷……我、我知错了……”
她一边说着“知错”,一边借着垂头的动作,余光往西侧高阁扫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