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这是做什么?”当着诸多女娘的面,钟离婉又是气又是急,但此刻不好发作,只能压下心里的不快,露出一副委屈的模样,“我们方才在抓蝴蝶,妹妹见它飞走了,心中着急这才差点误伤到姐姐。妹妹不是有意的。”
比谁更能装?
钟离音心里冷笑。
那就比比好了。
“姐姐刚也不是有意吼妹妹的。”钟离音脸上看不见丝毫怒气,少女语气软绵,仿佛刚才那道声音并不出自她口。
“只是妹妹这说法倒是新鲜,改日若有人拿刀往你跟前招呼,那她是否也能说自己是误伤。”她相貌甜糯,低垂的眼睛,柔了柔自己瘦弱的肩膀,似乎方才真的被钟离婉打到了。
钟离婉脸色一沉,委屈险些要挂不住了。
她自然不是冲着蝴蝶去的。她早看见钟离音过来,也算好了那一网挥过去,蝴蝶抓不抓得住不要紧,钟离音的脸若是被竹边刮一道红痕,那才叫好看。
众目睽睽之下,谁会说她是故意的?只当是嬉闹间失手罢了。
还不等钟离婉继续说什么,钟离音抬起头弱弱地看向钟离婉的面容,随即眸中闪过转瞬即逝的晦暗,有些自责道:“只是妹妹再怎么粗心大意,也不能在外人面前失了礼数,我是你嫡长姐,你见我不行礼是何故?莫非你不是我将军府的女娘不成?还是我将军府教导无方养出你这种不知尊卑的东西?那可真是姐姐的不是了。”
她这话一落,园中霎时静了下来。
方才还嬉闹不止的几个女娘纷纷噤声,连手中的捕蝶网都不自觉地垂了下去。有人偷偷看向钟离婉,又偷偷瞥向钟离音,面上的神色从看热闹渐渐变成审慎。
钟离婉低了一下头,面色铁青,无声无息将捕蝶网的木柄握的更紧了些。她无论如何也没想到,钟离音回来敢顶撞她便罢了,竟然如此口齿伶俐,字字珠玑。
“妹妹,见过姐姐。”钟离婉受着气,极为不情愿地将手放在腰侧前,朝她敷衍地行过万福礼。
钟离音无声无息笑了,可语气却惊讶有余,“妹妹莫不是忘了?我乃当今陛下亲封的宁安郡主,你当双膝跪地,向我行君臣之礼。”
说着,钟离音目光不经意穿过钟离婉肩头,落在钟离婉身后那群女娘身上。
那群女娘被那道目光瞟的脸色一青一白,里面有平日常来将军府的,也有今日特地来攀附贺锦书的。
攀附贺锦书的女娘们,虽听说过宁安郡主钟离音性子懦弱是帝京有名的废物小姐,但此刻亲眼所见,并不觉得传闻属实。
在不知将军府内情时,面面相觑片刻后,纷纷朝钟离音跪了下来,“臣女,见过宁安郡主。”
而平日常来的女娘里,甚至有从前欺辱过钟离音的人,一头雾水却和钟离婉一样不肯轻易下跪。
果然,钟离婉恼了,她猛地直起身来,眼里直冒火星,怒气冲冲道:“钟离音,你别给脸不要脸?”
“啪”地一声,一道火辣辣的红印猛地出现在钟离婉脸上。
速度之快,让钟离婉根本没反应过来,或者说,她根本没想到钟离音敢打她!
“你叫我什么?再叫一遍?”钟离音轻轻抬眼,她的桃花眸中清冷一片,怯弱之势烟消云散,可下一刻声音又发软,小心翼翼收回手,“妹妹,你怎可直呼嫡姐之名啊,宋姨娘是没教导好你吗?若是今日传出去,只怕败坏姨娘名声啊,莫要怪姐姐刚才一不小心,激动了。”
钟离婉总算看出来了,钟离音就是在耍她。
她自幼养尊处优,哪里受过这样的奇耻大辱,钟离婉捂着刺痛的脸颊,想哭又死死咬着唇,那目光恨不得将钟离音生吞活剥了!
她觉得钟离音变了,自从她退婚回来之后就变得不像从前,跟换了一个人一样,外界都言天狗食日,钟离音乃身负大凶之人,莫非传言是真的!?
钟离婉目光微凉,心下一狠:“来人,阿姐被凶气缠身,神志不清,将她好生送回院中休养!”
那府中丫鬟听见钟离婉的号令,从园中四处包围了钟离音,一丫鬟见情况不对,怕钟离音又被欺负朝她低声道:“大小姐,还请先回房中。”
钟离音轻轻瞟了那丫鬟一眼,她竟不知这府还有人见不得她受欺,只是今时不同往日。
她丝毫没将围上前的丫鬟放在眼中,反而目光落在钟离婉身上,听见她那言辞神色一厉,“混账,你说谁被凶气缠身,你是府中日子安宁过够了,想要招来灾祸吗!?”
她确实是被气到了,也被钟离婉蠢到了。外界传言本就是针对将军府而生。
她想拖累将军府覆灭,钟离音可不想跟她一起死!
“给本小姐拿下她,莫要让阿姐再胡言乱语!”钟离婉也知她方才话语有误,但是事已至此,钟离婉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我看谁敢!郡主金册在此,你们是都想死吗!”
两个钟离婉的贴身丫鬟刚想扣压钟离音双臂,被少女轻轻躲开,钟离音退了几步,刚好退到神不知鬼不觉到了此地的芙蓉身旁,她从芙蓉手中接过金册,将金册悬在半空中,足以让众人畏惧。
那些小丫鬟们再也不敢上前一步,而钟离婉见到那金册眼皮直跳,没想到钟离音会搬出这尊大佛。
从前的钟离音性子软懦,从不懂倚势欺人,也不懂这等被钟离婉垂涎的身份,该如何利用。
故而钟离婉自卑的嫉妒她、嫉恨她,也才敢处处打压她。
如今,脱胎换骨,有了这层身份,钟离音不得扒了府中作恶之人的皮。
那跟在钟离婉屁股后面的女娘也察觉到情况不对,金册一出,谁的脸色都不大好看,纷纷朝她行过跪拜礼,“臣女,见过宁安郡主。”
“钟离婉,尊卑不分,顶撞本郡主。来人啊,赏她三十大板以儆效尤!”钟离音的目光落在那些丫鬟身上,正好物尽其用了。
那些丫鬟只是怔了怔,低着头,谁都没敢动。
“好啊,何曾将军府成了宋姨娘和钟离婉的天下,你们不想在这里干的都可以滚!本郡主大不了换一批人进来!”钟离音微微眯眼,那双桃花眸夹成一条细缝,眸光薄凉。
话说到绝处,丫鬟们才朝钟离婉挪了几步。
“住手!”远处一道妇人的嗓音穿园而过,一紫裙妇人带着身后几个年纪相差不大的妇人,一起走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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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宋梦华脸色难看,阴沉得似能滴墨,但步伐却走得极稳,掌了二十多年家权,果然姜还是老的辣。
钟离婉挑了一下眉,慢慢收起脸上的笑意,露出一双无辜的眸子,见宋梦华那一群人走近,才柔声问道:“各位是来向本郡主见安的吗?倒也不必如此客气。”
“贱婢,还不放开我?”被架着的钟离婉见宋梦华来了,剜了一眼架着她的两个丫鬟。心里低骂:好一个没眼力劲的。
那两个丫鬟被吼得一震,手刚想松开钟离婉,钟离音的声音便悠悠传来,“本郡主说了要放过她吗?”
“阿音,不知二小姐是如何得罪你了,姨娘代她向你赔罪。”宋梦华护在女儿身前,声音近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阿音?谁叫阿音?此地只有宁安郡主。你见本郡主,为何不先行礼?”钟离音面色清纯露出疑惑,她声音比较小,但每一个字都能让人听得清楚。
宋梦华看见她手中拿着的金册,愣是没憋出一个字。
倒是大房夫人急着撞上去说:“阿音,你这是做什么,我们都是一家人啊。三十大板,婉儿如何承受得住?”
“一家人?将军府乃陛下赐给我阿父的宅邸,独立钟离祖宅之外。你又是什么人敢来这里攀高枝?”钟离音眸光扫在她身上,轻声质问。
分明是只软萌无爪的小白兔,偏偏怼的那妇人气的脸色通红,“你这是什么意思?我可是你大伯母!”
“哦,原来是伯母,从未见你亲近本郡主,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宋姨娘的狗腿呢。”钟离音声音软绵,话是笑着说的却字字带刺。
“噗,哈哈哈。”不远处亭中正倚栏而坐的贺锦书,听了此话差点没忍住笑出声,她手里端着茶盏,正饶有兴致地朝这边望来,似是看了好久戏的架势。
钟离音偏头朝亭中望去,目光落在贺锦书身上,微微颔首致意:“清平县主,久仰。”
贺锦书本是一副看戏的神态,忽然被点了名,倒也不慌,放下茶盏站起身来,盈盈回了一礼:“见过宁安郡主。方才那一幕实在精彩,锦书倒是开了眼界。”
这话听着像夸,可尾音微微上扬,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钟离音不恼,反而弯了弯唇角,她从这女子脸上并未看见敌意,倒是有几分有趣,“县主若是喜欢,往后常来便是。将军府虽不大,但有趣的事和蠢笨不堪的人向来不少。”
贺锦书挑了挑眉,没再接话,只是多看了钟离音两眼,目光里多了几分重新打量的神色。
宋梦华也猛地转身看向贺锦书,几个妇人微微朝她行礼,“见过清平县主。”
贺锦书坐下,并未回应那几人的礼数,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继续喝茶。
钟离音也没再管她,淡淡看向钟离婉,疑问:“还愣着做什么,尊卑不分毫无礼数的东西,拖下去打啊!”
“你敢!”宋梦华咬了咬牙,拦在钟离婉身前。她还不信了,这几日的功夫钟离音还能翻天不成。
“她有何不敢?”
忽地园外传来一道很冰凉的声音,来人似是心情不好,那凌厉之声像是霜雪落在人心间,让几个妇人齐齐一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