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离弦的面色在暗影下有些不禁意显露的疲惫,闻声一震,但在谢倦容这个不知立场的人面前,还是尽量显得平静,他去敲了敲门,“满夕,你醒了?可觉得身上好些了?”
钟离音穿好衣服之后,打开了门,她眸子清亮,在月下像是含着薄薄的水,“好些了,我的毒是解了吗?”
陆景一身灰色长袍,在院内那棵桃树下站着,说道:“有本神医在,自然是解了,不过郡主你……”
院内灯光虽不明朗,但是钟离音还是从陆景的面上看见了疑惑,他应该是有问题想问自己的。
少女轻轻咳了一声,打断了陆景的话,她看向钟离弦道:“哥哥,我饿了,有膳食吗?”
“我让人备了鸡汤一直炖着呢……”钟离弦还未说完。
钟离音拉了拉他的袖子,朝他眨了眨眼,“那哥哥替我端过来吧,我感觉饿得头晕眼花。”
钟离音还作势揉了揉太阳穴。
“好。那我先去看看炖的如何了。”钟离弦周旋官场多年,又怎会看不出钟离音想要支走他呢。
他尊重钟离音的想法。
所以也并没有问什么。
待钟离弦走远后,钟离音目光先是落在谢倦容身上,“王爷还有何事?留在我一个女子院内,只怕是不好吧?”
“那留陆神医一个人,就好吗。”
谢倦容挑眉,一袭黑袍站在桃花树下,不似白衣时的雍容华贵、一尘不染。今夜的他更像浓稠的墨,神秘冷漠,自带一股冰寒的肃杀之气。
他长得很高,身形笔直,一些低矮的桃枝落下挡住了谢倦容半张脸。
谢倦容隔着桃花枝桠轻轻看向少女,忽地用手抬起枝叶,震得树上桃花散落,他悠然往前走了几步,“郡主还未回答,前几日本王问你的问题。”
钟离音看着这二人,既然陆景是谢倦容带来的,估计也没有什么事瞒得过他,于是无视谢倦容,问道:“神医,方才想说什么?”
“郡主吐血晕倒,是用内力强行压制毒素所致。可是郡主,你这副身体比寻常女娘还要弱上不少,毫无练武痕迹,是怎么催动内力的?而且抽空身体仅存的气力,让郡主的身体雪上加霜,所以才会吐血晕倒。”
“郡主,莫要嫌老夫啰嗦。气血亏虚必须要花大量时间将养,否则身体会每况愈下。”
“多谢神医前辈肺腑之言,我自明白,之后会好好调养。只是……”钟离音顿了一下,“此事,可告诉了我兄长?”
“并未。”陆景摇了摇头,“老夫觉得有些事应该等郡主醒后再说,我行医一直是这个规矩。”
钟离音朝他微微行礼,“多谢陆神医。”
陆景交代完这些事后,心中松了口气就想离开,他可不想夹在谢倦容和钟离音二人诡异的气氛当中,忙道:“调理身体的药方,老夫已经交给钟离大人了。老夫就先行告退了。”
“芙蓉,送送神医。”钟离音颔首。
“王爷,还不打算走?”钟离音微微抬眼,语气像是随口一问,但目光清冽,毫不忌讳打量着谢倦容。
谢倦容刚想张口说什么,钟离音突然朝他轻轻笑了一下,少女拢了拢身上的绒裘披风,从台阶上走下来,“既然,王爷不走。小女刚好有一事想请教王爷。”
谢倦容咬了一下牙,差点气笑了。
对他的问题,她避而不答。
倒是她有问题,就明晃晃地问了。
“若本王不想解答呢?”谢倦容拂了拂身上的花瓣,自石桌前坐下。
“可,王者难道不好奇小女想问什么?”
钟离音的嗓音很清很糯,分明不是什么好听的话,落在谢倦容心里,像是小猫的爪子挠得痒痒的。
谢倦容觉得这个女子好生可怕,她精准地拿捏住了自己的想法,拿捏住了自己对她思考不透的问题和诡谲异常之事的深究好奇之心。
“不好奇。”谢倦容抚平心中思绪,淡淡喝了一口茶。像是钟离音不为他解惑,他便不入圈套。
钟离音瞟了他一眼,微微敛起了笑,坐在谢倦容对面,面色有些沉重:“我想知道,我昏迷的这几日朝堂上又发生了什么大事?”
“你怎么知道朝堂上发生了大事?”
谢倦容握着茶盏的手不自觉一顿,目光直视钟离音的面容,似想将此人脑海里的所思所想拆开来看。
“我早就跟王爷说了,我会算命,是王爷不信。”钟离音脸上神色很淡,在枝叶疏影下淡到看不清楚,淡到变得些许晦暗不明。
谢倦容将茶杯扣在桌上,站起身来,神色不温不冷,“既是请教,毫无诚意。本王告辞!”
钟离音也从没想过从谢倦容嘴里套出什么有用的情报,她想套的从来都不是言语,而是他的神态和动作,对于她来说,这便足够。
她看着谢倦容即将离去的背影,缓缓说:“是不是有人借天狗食日、我昏迷不醒,妖言惑众想除我而后快?”
果然,谢倦容身影顿了顿。
青年猛地转身,才从前几日与她试探、到今日相处之下突然恍然大悟,“你在猜?你根本拿不准,你透过别人的一举一动,猜出来的?”
“原来,你也不蠢。”钟离音轻轻起身,眸中带着一抹狡黠,“谢谢王爷,告知我答案。”
谢倦容很难相信真的有人能捕捉蛛丝马迹,再结合一个人的行为举止,串成一条线索,最后猜出这个人的目的、缘由甚至是初衷。
即便他也身负这个本领,但那是他在朝堂之上摸爬滚打多年才拥有的,还远不及钟离音的一半。
钟离音不知何时走到了院子门前,朝谢倦容做了一个请的动作,“王爷,请离开吧。”
那副神色,便是利用完谢倦容后,赤裸裸的赶人。
“你好的很。”谢倦容神色阴沉。
“谢王爷夸奖。”钟离音笑应。
“本王可以帮你。”看着少女冷漠驱逐他的神态,谢倦容握了握手心,朝她说道。
“多谢王爷好意,可我并不需要王爷的帮助。”钟离音神色不变,内心毫无波澜。
谢倦容:“……”
只怕,这是他活二十五年来第一次被人毫不犹豫地拒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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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心里又是赞叹,又有些气闷,只好退出了钟离音的院子。
芙蓉送陆景回来时,与面色忧郁的谢倦容擦肩而过,忽然回想起钟离音与摄政王初见那日交手,也是这般让谢倦容神色难看。
她心里又是敬佩,又是好奇。终于没忍住问:“郡主,是如何知道这些事的?”
“其实很简单。”钟离音见到她时,神色才放松下来,笑着说,“我教你啊。”
芙蓉没想到自己只是随意一问,钟离音居然肯教她,瞪大眼睛,仔细听钟离音说。
“那日我在与王爷回府的那一路,把这几日发生的所有事情都捋了一遍。摄政王要入住将军府,兄长肯同意自然是有他拒绝不了的理由,第一可能确实是因为流言,但第二我觉得应该是我身上的毒。
摄政王带了一个能解我身上毒的人入府。于是我想到了陆神医。在想陆神医如何能解这个毒的同时,我还想到了这个毒十七年前出现过一次。
而十七年前,正好发生过一件大事。”
“十七年前?”芙蓉思索了一下,根据前几日钟离音和谢倦容的对话,忽然想到,“是王爷的生母薨逝?”
“没错。了解此毒的陆神医、先秦太后和摄政王,这样三条线就能串起来,于是我便大胆猜先秦太后之死另有隐情,摄政王就是为了此毒的出现,所以入了将军府。”
芙蓉恍然大悟,又担心地问:“那……郡主成亲那日,也真是摄政王要杀你?那岂不是与他同处一屋檐下很危险!”
钟离音眯了眯眼,“其实最开始我也不确定。只是他行为实在可疑。除了饮冬没的毒外,我于他而言再无意义,而且之前我与他从不相识。可第一次照面,我从他脸上看见了好奇,看见了他根本不相信我的任何伪装。
那么,天狗食日当天,他必定在现场!他一定看出了什么。所以那天想杀我之人,也极有可能是他。”
芙蓉听得心惊胆战,微微蹙眉。
“不过不必担心。那日他想杀我是因为朝堂之事,我与三皇子的婚事并不在他预料之内,可能打破他的谋局。如今婚已退,他可没了杀我的理由,甚至因为饮冬没,他还不能让我死。”
钟离音安抚芙蓉道。
“而今日,我见兄长脸上有些疲惫,只怕是有棘手的事情,可能和朝堂、和我有关,所以才出此一问。”钟离音将这些事全盘朝芙蓉托出。
芙蓉有些受宠若惊,毕竟她可是知道,谢倦容问了好几次,钟离音都没透露分毫的。
“郡主,何故与我说这些?”芙蓉微微低着头。
“因为,我想让你知道,这世间还有一种手段,不靠高强的功夫,也可以在危险和未知的处境中保护自己。我称其算命学。我想让你去学,想让你也能拥有保护自己的本事,而不是靠别人,事事被他人掣肘、拿捏。”
算命算命。
何为算命?
在钟离音眼中,洞察秋毫算,心理博弈算,杀人无形算,玩弄人心算。
把人命数摊开了揉碎了再重新捏合算,用三言两语把一个人从迷茫里拽出来也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