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析立在阶上,笑吟吟开口:“明大人公务繁忙,怎么这会儿倒有空来我这儿了?王爷可还没回京,若是要寻他,怕是要扑个空。”
明敬之忙不迭上前两步,深深作揖:“王妃说笑了,下官今日是特来拜会王妃的。”
“找我?”阮析作势看了眼天色:“公主府里贵人等着我呢,虽说这几日相谈甚欢,眼瞅着是亲近了些,可越是这样,越不好迟到呢。”
她说着,抬脚便往马车走。
明敬之显然急了,竟当街一撩袍摆,“噗通”跪了下去,“王妃留步!恳请王妃,给下官一炷香的时间。”
阮析回头,垂眼看他。
“罢了,明大人既如此有心,我也不好拂了你的面子。扶月,把人请进去。”
会客厅里,茶已上了两巡。
阮析坐在主位上,慢条斯理地吹着茶汤上的浮沫。
今日本就与长公主约了晚些再去,她也只是赌明敬之沉不住气。
原想出门挑几味香料,再回来守株待兔。谁料他居然如此沉不住气,天刚亮就堵在门口。
也好,省得她再费功夫。
明敬之坐在下首,半边屁股挨着凳沿,捧着茶盏,一口没喝进去。
踌躇半晌,听着阮析一声一声扣着桌子,牵得他额角青筋突突直跳。
额角沁汗,他终是把心一横,站起身道:“王妃,此事是下官办事不力。手底下的人拿了点莫须有的由头,便急急忙忙封了铺子。下官原先实不知那铺子是王妃的产业,全是底下人自作主张……”
“哦?”阮析打断他,“明大人今日来,只是为了说这个?”
明敬之忙道:“下官回去后,立刻让人将您的伙计放了,铺子封条也即刻拆了。那都是误会、误会。”
阮析把茶盏往案几上重重一搁,“早干什么去了?整整五天,你们忙着逼供审问,就没想起来去查查真相?”
“王妃,您误会了,下官……”
“误会什么了?”阮析手支着下巴,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明敬之后背的汗已经浸湿中衣,“王妃,明某知道此番给您惹了麻烦,愿意赔偿铺里这几日的损失。”
“哦?只是几日损失?”阮析站起身,不徐不疾地踱步到他跟前。
“明大人,你查封了我的铺子,扣押了我的伙计,污了我铺子的名声。只是赔偿几日损失,这帐算得也太明白了。”
明敬之额上汗如雨下:“王妃息怒!那您说、说个章程,下官一定照办!”
她绕回主位,重新坐下:“那些妆品存货,一但晃动受热,多半要废了。按最低的均价算,一瓶十两子,那便是八百两。”
明敬之喉头一哽,脸上血色褪了个干净。
“王掌柜无端受了牢狱之灾,汤药费、压惊银,再加一百两。”
明敬之本就弯着的后背又塌了两寸。
“还有……晚香阁的名誉损失费,明大人觉得,值多少?”
明敬之慌忙抬头:“王妃明鉴!这么多银子,下官是真拿不出来啊!就是砸锅卖铁,也填不起这个数啊!”
“拿不出来?”阮析轻笑一声:“那便用卖身契来抵。这般行事,我还是从令郎身上学到的。”
他额上的汗顺着鼻梁流下,也顾不上擦:“王妃……那名誉损失,还请您高抬贵手。下官可以想法子寻几家相熟的铺子为晚香阁正名。”
“澄清?又有多少人能信呢?”
阮析故作沉吟,末了悠悠道:“不过既然明大人开了口,我也不好把人往绝路上逼。”
“那名誉损失费便算了。但明日铺子重新开张,便请令郎亲自到铺子里,给我当中赔个不是,这事便算揭过去了。”
只要道歉便能了结,天底下竟有这样便宜的事?
明敬之生怕她反悔,连声应好,匆匆行个礼,几乎是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当天下午王掌柜便被放了出来,晚香阁门上的封条也被撕了个干净。
次日,正值晌午,东市最热闹的时候。
晚香阁重新开张的消息不胫而走,此刻铺子门前围满了人。
今日恰逢新品面市之日,京中不少姑娘小姐闻讯而来,门庭若市。偏生众人只在门外徘徊低语,谁也不肯先入。
晚香阁虽已解封,可那传闻到底没个明白说法。
来这儿买妆品的,多是官宦人家的女眷,谁也不想买回去落了旁人话柄,平白惹人笑话。
可那新上的口脂香粉又实在勾人,一色摆开在临门的架子上,日头斜斜一照,釉面上细碎的金光便淌开,晃得人心里发痒。
外头愈发拥挤,议论声嗡嗡一片,姑娘们帕子绞在指间,谁也不肯做那只出头鸟。
阮析坐在店内,气定神闲地指挥着伙计调整货架位置。
王掌柜站在门口张望了七八回,急得直转圈,实在忍不住,又凑到阮析身边:“王妃,您说那明公子……会来吗?”
她伸手将两盒胭脂对调位置,再退开一步,细细比对。
“他来不来的,自有人比我们操心。”
话音刚落,外头伙计小跑着冲进来。
“明公子来了!”
明玉轩今日来晚香阁,完全是被逼无奈。
若非那几年不见一面的亲爹,亲自找上门,威逼利诱让他来服个软,他是断断不会过来的。
外头围观的正自犹豫,忽见第一个迈入铺子的居然是个男子,纷纷踮脚探身,争着朝里张望。
阮析施施然朝他走去,“明公子肯来,想必是带足了诚意。”
明玉轩看着她那张笑脸,隐忍怒意,从怀中取出一沓卖身契并着几张银票,“啪”地掼在柜台上。
“这是这次拿到的所有卖身契,按十两一张算,余下的用银票补了。”
他飞快地左右扫了一眼,不情愿地压低声音:“剩余的话,我便一并……”
“且慢。”阮析开口打断。
明玉轩的话被生生噎回去,眉头登时拧起。
“不是在这说。”
明玉轩按在柜台上的手猛然收紧,“说好了就在晚香阁了结此事,怎的突然变卦。”
“是在晚香阁,只不过——”
阮析笑着抬手指向门外,“劳烦明公子移步门外。”
“王妃这是何意?”明玉轩脸色涨红,“我今日既然来了,便已是给足了诚意,又何必非要到外头去?”
阮析倒也不勉强,“你随意。只是今日若这么一走了之,令尊那里,怕是不好交差吧。”
明玉轩咬紧后槽牙,脑中闪过昨夜父亲严厉的脸色。
他实在想不通,父亲一向对他百依百顺,如今倒好,这妖女不知使了什么手段,竟把他拿捏成这副摸样!
“您最好说话算话。”
说罢转身,大步出了铺子。
门外早已人头攒动,他一现身,姑娘小姐们立刻躁动起来。
“这是哪家的郎君,真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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俊俏!”
“不知可有婚配?”
“他是不是往这边瞧了!”
扶月和秋荔几个混在人群里的“托儿”正卖力起哄,混在人群中造势,将本就躁动的人群搅得愈发沸腾。
明玉轩这才看清,外面居然围了这么多女眷。
他喉结滚了滚,装模作样地挺直了脊背,伸手理了理衣襟,端出一副翩翩公子的仪态。
“诸位可瞧好了,这位是明敬之大人的公子,大家可别瞧花了眼。”阮析笑着从后面走了出来。
明玉轩这会儿哪还有心思细想阮析为何突然提起父亲,只当这个偷来的身份,能在这一众贵女面前替他争几分体面,便没反驳。
见这儿热闹,门前的人又多了几层。
“好了,诸位先静静。”阮析扬起声,“明公子今日来,是要替明大人,当众宣布一件事。”
明玉轩闻言正了色,“今日来是想告诉大家,晚香阁的妆品,绝无抄袭一事。”
他平生第一次被这么多贵女齐齐围着,只感觉耳根子都烧起来了。
原以为说完便能走了,谁知阮析已经拦在他前头。
刚想走,阮析便闪身到他面前。
他只能压低嗓子道:“还要做甚?”
阮析没看他,朝众人高声道:
“今日要多谢明公子替明大人来说了句公道话。经官府查证,晚香阁妆品是正品无疑。明公子仗义执言,实属难得。”
说罢,她后退半步,朝他福了一礼。
“明公子,晚香阁上下,多谢你的正义之言。”
明玉轩一时没弄清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呆在原处。
扶月混在前头,率先叹道:“没想到这位公子生得如此俊,还这般正义!”
有人起了头,后头的贵女们纷纷跟着点头。
“可不是么,这种说不明白的事,旁人躲都来不及,他倒肯站出来说句公道话。”
“如此品貌,当真少见。”
明玉轩被这满耳朵的称赞一熏,方才那点局促早散了干净
他连忙拱手谦道,“哪里哪里,都是分内的事。”
阮析瞧火候到了,紧跟着扬声道:“明公子今日来,不止是为晚香阁澄清,更是要同我们一道,抵制那抄袭污蔑的龌龊勾当。”
“今后若再有人使这下作手段,便不仅是与晚香阁作对,更是与明家作对!”
气氛烘到了这,明玉轩早已得意忘形。
他自小被奶娘拘着长大,何曾尝过被众星捧月的滋味,如今那颗心早不知飘到何处去了。
他鬼使神差地一挺胸,朗声道:“没错,绝对不能容忍诬告之人,也绝不姑息抄袭之事!”
话音落下,他竟生出几分得意来。
原以为今日要受那王妃刁难,没想到竟如此顺当,还白得了这么多贵女的青眼。
离开时,满脑子都是日后该与哪家贵女吃茶赏花,不自觉地拐进首饰铺子,买下了几枚新样玉簪,仔细包了。
那卖身契没了便没了,他早就留了后手。
南涧那点货源横竖不值几个钱,名下其他的产业如今正做得风生水起,给了那女人又如何。
这般想着,明玉轩揣着簪子回了家。
屏退下人,往窗前一坐,对着铜镜理了理鬓发,又正了衣襟,摆出几个自诩风流的姿势来。
正傻乐着,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你这个蠢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