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和疯批王爷搭伙搞事的日子 > 14. 第 14 章
    车马碾过泥泞的土路,驶入南涧县境时,连风都变了味道。

    空气里裹着潮湿的霉腥气,混着隐约的哭嚎。

    浑黄的洪水虽已退了大半,可昔日的县城几乎被削成平地。残垣断壁泡在淤泥里,东倒西歪地杵着,像一排豁了口的烂牙。

    倒塌的房梁下压着冲散的家什,被褥裹着黄泥挂在歪脖树上,偶尔能瞧见一只死去的牲畜泡在水洼里,肚子涨得老高。

    知县带着幸存的衙役,挤在县城上游临时搭建起的窝棚里办公。窝棚顶上压着几块不知从哪漂来的木板,风一吹便嘎吱作响。

    侥幸逃出的灾民全被安置在上游山坳里,灰扑扑的布帐顺着坡地铺开。几个人缩在帐前,怀里抱着个空碗,瞧着山坳下方的泥泞,像一截被水泡朽了的木桩子。

    山风灌进来,吹得篷布劈啪作响。

    马车在上游的山底停下。

    阮析跟着谢清辞往山坳上走,满目疮痍堵得她胸口发闷,一旁忽然窜出个肥头大耳的男人。

    “阮姑娘,可算找着您了!”

    侍卫当即拔刀拦阻,那人却不怕,扒着刀背拼命往前凑,“姑娘您忘了?上月您在城南酒楼包场,点了十位伶人唱曲儿,连酒钱带打赏,共十两银子,还没结呢!”

    阮析被迫停下,尴尬得只想原地消失。

    原主到底是个什么四处留情的性子,走到哪都能欠下一屁股风流债,简直阴魂不散。

    更惨要命的是,她此番出门,身上统共没揣几钱碎银,十两银子,她是真掏不出来。

    阮析摆出一副茫然:“掌柜的,您怕是认错人了,我是头一回来南涧。”

    “哪能认错啊!”那掌柜急得差点冲破了侍卫的阻拦。

    “我们这小地方,能一次点十个伶人的主儿屈指可数!更何况姑娘您生得这般貌美,我当时还多瞧了两眼,绝对错不了!”

    眼看阮析不认账,他急得要伸手拽住她袖子。

    阮析正愁要怎么先稳住他,忽听“叮”一声脆响。

    一锭沉甸甸的银子划着弧线,正正砸近掌柜怀里。

    “拿了钱,滚。”

    阮析循声转头,就见谢清辞立在几步之外,眉眼冷淡地扫过来,跟她说了今天的第一句话。

    “死性不改。”

    那掌柜得了一锭银子,生怕他们反悔了似的,撒腿就跑,肥硕的背影竟跑出几分矫健。

    阮析心里不住怄气。

    败家子,说好的十两,怎么直接扔了一锭银子。

    她日后要还他的债,岂不是凭白多了一截!

    见人没跟上来,谢清辞不耐转头:“还杵着,等我请你上去?”

    阮析暗暗磨了磨后槽牙,提着裙摆跟上。

    走到上游营地,刚安顿下来,谢清辞转身就进了临时隔出的浴帐。

    下人们一趟趟地提热水进去,前前后后耗了一炷香的功夫。

    阮析坐在帐子里啃着粗粮饼,正腹诽着,帐帘一掀,裴言走了进来。

    这几日他一直在前头安置灾民,风里来雨里去,脸颊都晒黑了一圈。

    他朝阮析递过一个油纸包:“条件简陋,王妃将就着用些。”

    油纸拆开,甜香漫了出来。

    是几块桂花糕。

    临行时,裴声声特意托他多照拂阮析,知道她爱吃甜的,便辗转从镇上幸存的点心铺匀了几块来。

    阮析心中一暖,连忙道谢,顺势问起沿途灾情。

    裴言刚说了两句,帐外脚步声渐进。

    谢清辞掀开帐帘,目光扫过裴言,沉声把他叫了出去。

    帐外传来低低的说话声,没一会儿,便听谢清辞吩咐周秉仁备马。

    谢清辞的声音隔着帐布传了进来:“约莫三日方回,余下一应事宜,听王妃安排。”

    说罢,外头便响起马蹄声,片刻便没了动静。

    合着是让她坐在营地看家呢。

    阮析泄愤似地咬了口手里的饼,一口下去,干硬的饼渣直钻她嗓子眼,登时噎住了。

    她连忙端起水囊灌了两口,非但没压下堵着的那口气,反倒让胃也跟着难受起来。

    她索性把饼往案上一搁,再也坐不住,掀开帘子走出去。

    坡上风大,倒把帐里那股子闷□□散了些。她站在坡上望着远处灰沉沉的山色出神。

    身后的侍卫忽然快步上前,低声道:“王妃,账外有几个灾民求见,说是有要事相告。”

    “什么要事?”

    “他们不可能说,只道要亲口禀报王妃,看那神色,不像是来讨吃食的。”

    阮析顺着侍卫指的方向看去,果然见坡下站着几个人,身上的泥浆还没干,正眼巴巴地望着这边。

    她转身回了帐中,让人把他们带进来。

    来的有五六个人,一进帐就“噗通”跪了满地。

    “求王妃为我们做主啊!”

    “那些天杀的害了我们十几条人命啊!”

    几个人七嘴八舌,哭天抢地,吵得阮析太阳穴突突直跳,她慌忙安抚,让他们一个一个说。

    好半天才把事情来龙去脉讲个大概。

    上游堤坝决口,洪水半夜灌进县城,大半人来不及跑,侥幸活下来的,要么扒着木板拼命往上游挣扎,要么靠船只竹筏摆渡。

    可水势太急,寻常人靠着木板根本撑不住。

    偏生官府的船少得可怜,调度又慢,半天等不来一艘。

    就在这当口,城里一家运输行突然冒出头来。

    他们手里攥着八艘大船,几十张竹筏,一夜间把摆渡的生意全垄断了。

    那些竹筏看着简陋,船尾却装着不知从哪弄来的机关,往返上游,一日就能打个来回,比官府的船快上许多。

    可价钱也黑了心。

    一人十两银子,一个铜板都不肯让。

    十两银子,够普通庄户人家过一整年。灾民们家产全被洪水卷走,身上半个铜板都掏不出来,哪里还拿得出这笔钱?

    那运输行的人便好心拿出卖身契,哄着他们签了。尤其是年轻姑娘家,能一个顶俩,签了就能上船。

    生死关头,谁还能顾得上以后?

    为了活命,不少人咬着牙按了手印。

    可那竹筏本就是临时扎的,又私自改了机关,根本扛不住激流。

    一路上先后有八张竹排散了架,上面的人尽数跌进滚滚洪水,呼救声哭喊声,一并被浪头吞没了。

    算下来,足足十八条人命。

    等灾民们好不容易在上游安顿下来,回过神要去找运输行讨说法,才发现县城大半都被冲成了平地,那家铺子连影子都没了,幕后老板更是没了踪影。

    只听说是在京里做生意的,来头不小。

    他们走投无路,听说燕王奉旨来视察灾情,人就在这片营地,便推了几个还能走动的,冒死前来请愿。

    告官无门,只能把最后一点念想押在这里。

    阮析听完,半天没说话。

    水坝刚决堤,对方就能第一时间拿出这么多船只竹筏,要说背后没人打点,没与官府通气,鬼才信。

    这事儿看着是灾民喊冤,实则牵连的是京官。更别提那运输行的船筏私自改装,闹出十几条人命。

    可她一个挂名王妃,手里没人没权,这案子对她来说根本就是块烫手山芋。

    本想打个太极,先将人安抚住,等谢清辞回来再处置。

    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

    地上跪着的人,个个面如死灰,跪在最前头的妇人,怀里还搂着个咿呀幼童,乌溜溜的眼睛正望着她。

    “我知道了。”她缓了缓语气,“你们说的我都明了,这几日别乱走,我自会给你们一个答复。”

    几人如蒙大赦,又是磕头又是作揖,千恩万谢地退了出去。

    帐帘还未落下,身旁的桃临便急了:“王妃,您怎么就应下了。这些刁民最是难缠,我方才听外面的侍卫说,他们原本准备集结起来闹事呢!”

    “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几十条人命白没了。”

    阮析站起身,“去把管事的官员叫来,我有话问。”

    不多时,王县丞弓着腰进来了,一身官袍皱皱巴巴的,整个人缩着脖子,活像只被淋透的老鹌鹑。

    阮析开门见山地问起那家运输行的底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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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县丞苦着脸道:“回王妃,那运输行的老板姓明,叫明玉轩。以前是在京中做生意的,似是有些门道。出事后他就没了踪影。”

    “那些死者家属前些天也闹到县衙那边去了,张便要每人三十两的抚恤银子。可咱们县衙的库银全拿去救灾了,哪里填得上这个窟窿?”

    阮析沉吟片刻问:“这个明玉轩,除了这家运输行,名下还有别的产业吗?”

    “有有有!”王县丞连忙点头,“他在上游镇上还有一家当铺,另外还有一家马行。说来也怪,水灾前三日,他就把那些马都迁到上游高地圈养了,半点没受影响。”

    提前迁马?

    阮析心里冷笑一声。

    这哪是凑巧,分明是提前知道要出事,早早把家产挪去了安全的地方。

    说不定,这堤坝决口,恐怕都不是天灾这么简单。

    这位明老板,与那位自家门口堤坝垮了几座的徐知县,八成脱不了干系。

    她让人去查明玉轩当铺库房和马行的家底。

    三日?

    不能等了。

    十几条人命悬着,至今尸首都没找全。活下来的人如今都挤在一张帐子里,一口热粥都喝不安稳。那恨意和恐慌便会如同闷在柴堆里的火星,看着不声不响,一丝不安的风便能点燃。

    再拖三日,非得激出民变不可。

    既然他谢清辞让她安排,那这个主,她便做定了。

    阮析抬眼看向王县丞,“我有三件事,你即刻去办。”

    “第一,以燕王府名义传令,明玉轩的运输行草菅人命,罪责难逃,令他给每位遇难者家属赔偿五十两。”

    “第二,即刻清点十八名遇难者家属人数,雇马车将他们分批送去周边不同县城安置,这笔费用也由明玉轩出。”

    “第三,凡是因这次事故受伤的家属,马上安排医治,一应花销,同样记在明玉轩头上。”

    王县丞下意识道:“王妃,这、这恐怕不妥啊,咱们现在连明玉轩的人影都找不到,如何让他出钱呢?”

    “找不到人,便让他自己出来。”

    阮析抬眸,“他不是还有两家铺子吗?将他名下的当铺和马行即刻查封,所有资产尽数充公变卖,所得银两,悉数用于上面支出。”

    王县丞听得眼皮直跳,想说这法子未免太过大胆,可一时他也想不出更好的法子。

    他为官多年,从来只知道伸手向朝廷要钱,等上头批复下来,灾民早就饿死三回了。

    这王妃一介女流,张口便是查封充公,比那些在朝堂上打官腔的老爷们狠了不知多少倍。

    再不把这事儿压下去,等灾民闹起来,他这顶乌纱帽保不保得住且另说,脑袋先得搬家。

    他抹了把汗,连声应是,弓着腰飞快退了出去。

    翌日一早。

    阮析正就稀粥,吃昨天剩下的半块桂花糕,还没咽下第三口,帐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侍卫快步进来禀报,“王妃,有个自称明玉轩的人闯了进来,说要见您。”

    阮析放下碗筷,慢条斯理地擦了嘴角,“让他进来。”

    帐帘猛地被掀开,一个穿着锦袍的年轻男子大步闯了进来,腰上别着的玉佩叮咣作响。

    他抬手指着阮析,“你就是那个王妃?好大的胆子!竟敢私自动我的东西,你可知道我是谁!”

    阮析不紧不慢打量了他一遍,“终于肯出来了?我还以为,你打算做一辈子缩头乌龟,敢做不敢当呢。”

    “你铺子闹出人命,我替你收拾烂摊子,你不道谢也就罢了,反倒还怪起我来了?”

    明玉轩气得脸红脖子粗,“谁要你多管闲事!一人五十两?你好大的手笔!我不同意!”

    “不同意?”阮析微微偏头看他。

    “行啊。既然你觉得赔银子亏,那咱们就按律法来。十八条人命,一命抵一命。可惜我瞧着,你也没有十八个脑袋可砍。”

    明玉轩喉头一梗,还没接上话,便听一句话又飘过来。

    “那便诛九族好了。就是不知你家里人,跟着你享福的时候没赶上,到了黄泉路上,会不会怨你连累了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