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从被褥上坐起来,头发乱得像鸟窝,他眯着眼睛看了看窗外,太阳已经升到半空了,休息室里只有他一个人,被褥旁边放着一杯凉掉的茶和两个饭团,大概是恋次或者哪个队员放的。

    他端起茶杯灌了一口,皱着眉回想自己都干了什么,这几天他简直像一个失恋的醉鬼,喝醉了到处闹人,幸亏京乐和狛村人好,被他闹了也不生气。

    他把手从脸上拿下来,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他应该干点正事了。

    ——

    涅茧利最近有些烦躁,蓝染在双殛之丘上那套计划已经让他连续几天处于一种焦躁而亢奋的状态,更让他不快的是,他再一次察觉到了浦原喜助的影子。

    朽木露琪亚身体里那枚珠子,那种能够让虚和死神界限消失的东西,那绝不只是蓝染一个人办得到的。那个被流放的杂货店老板,早在他之前就已经完成了理论构建,甚至很可能制造出了原型。

    就在他面对一堆失败样本生闷气的时候,队员通报说朽木诺来了。

    涅茧利转过脸,那张黑白相间的脸涂着夸张的油彩,金色的眼珠在眼眶里转了一圈,他笑了,声音古怪而快活。

    “真是稀客,朽木家的二公子,光临我这种阴湿的技术部门,有什么事?”

    诺站在实验台前面,双手插在袖子里,没有理会涅茧利的嘲讽,表情平静地环顾了一圈十二番队的实验室。

    “涅队长,”他语气随意地直言,“你应该非常想研究我吧。”

    涅茧利的笑容停了一瞬,金色的眼瞳微微收缩,手指在试管架上轻轻敲了两下,发出清脆的玻璃碰撞声。

    “哦?”

    “你是技术开发局局长,尸魂界最有探究精神的人之一,你对我的身体应该好奇很久了,只是碍于朽木家才不敢下手。”

    涅茧利的眼珠亮了起来,像某种爬行动物发现了会发光的虫子,他咧开嘴笑起来,露出一排整齐的金色牙齿。

    “哦呀,哦呀?我的确想过,不止想过,我甚至有一次成功把你的手帕从六番队偷出来——本来打算做一次唾液分析,可惜被我的副队长以‘外交事故’为由销毁了。”

    他说话时绕着诺转,宽大的袖子在空气里摆来摆去。

    “不过你今天自己送上门来,是要我帮你做什么?最新的灵子武器?增强体质的药剂?还是想让我帮你开发什么秘密武器去虚圈找蓝染报仇?你想要什么?”

    诺任由他转。

    “我想变强。”他说,“但是我不太聪明,所以想找尸魂界最聪明的脑子帮我看看,怎么才能变强。”

    涅茧利笑起来,那笑容里有纯粹的喜悦,还有毫不掩饰的嘲弄。

    “哦?真会说话,名门大户出来的孩子,连求人的样子都这么体面。”

    诺双手抱胸,语气很平:“我本来想去找浦原喜助,但中央四十六室给我下了禁足令,我暂时出不了瀞灵廷。”

    笑声停了。

    涅茧利的表情僵在脸上,金眼珠好像发出“叮”的一声——他的手指慢慢收拢,指节发出轻微的咔哒声,浦原喜助,那个名字一出口,周围的空气都像被浸了酸液。

    “再说一遍。”他的声音压低了,像蛇在草丛里吐信。

    “我本来想去找浦原喜助,毕竟他发明了崩玉,你还没发明出能跟崩玉媲美的东西吧?”

    涅茧利一动不动地站了两秒,而后忽然仰头大笑。笑声尖利刺耳,在幽暗的实验区里撞来撞去,像一个坏掉的仪器被强行开机。

    “浦原喜助!”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手指在实验台上拍了好几下,“你本来想找浦原喜助!然后因为禁足不能去现世,所以退而求其次来找我——涅茧利!尸魂界最聪明的人!浦原喜助的替代品!”

    “好!好得很!你的激将法很拙劣,但很有效,你想变强?那就让我‘好好’研究你,放心。”他凑近一步,脸离诺很近,一股奇异香料混合的味道扑在诺脸上,“看在朽木队长的面子上,我也会好好对待你的——况且,随随便便就弄坏你的话,那样也太浪费了。”

    与此同时,浮竹十四郎和京乐春水正站在蓝染惣右介的故居门口。

    这是一处靠近瀞灵廷边缘的安静宅院,位置隐蔽,周围没有邻居,只有一条窄窄的石板路通到门口。蓝染叛变之后,一番队下令查封了这处宅院,但一直没有派人来仔细搜查过。今天浮竹和京乐主动请缨,说想从蓝染的遗物中收集一些可能与虚圈相关的线索,山本总队长同意了。

    推开木门的时候,浮竹轻轻咳嗽了两声。庭院里的柿子树还在,碎石小径上落了几片枯叶,石灯笼里的灯芯早就燃尽了,廊下积了一层薄薄的灰。

    一切都保持着蓝染离开时的样子,安静得像一幅被时间遗忘的画。

    京乐推开屋门,和室里依旧整洁,矮桌上放着一套茶具,铁茶壶的壶身泛着使用多年的温润光泽,茶杯倒扣在茶盘上,旁边放着一包没拆封的茶点。书架上排满了各种书籍,从尸魂界历史到鬼道理论到现世文化概论,墙上那幅“镜花水月”的字还在,笔迹清瘦有力,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墨光。

    浮竹走到书架前,手指轻轻滑过书脊,他想起很多年前蓝染还是副队长的时候,经常来十三番队送文件,态度温和,做事勤勉。后来蓝染升任五番队队长,在队长会议上总是微笑着发言,与同僚和睦,对下级温和有礼。

    他还曾经在真央灵术学院任教过书法课,为平民学生捐赠图书馆,所有人都很喜欢他,浮竹曾经觉得蓝染是瀞灵廷最优秀可靠的队长之一。

    “浮竹,”京乐的声音从和室另一头传来,“你过来看看这个。”

    京乐站在一个矮柜前面,柜门打开着,里面整整齐齐地叠着几件浴衣,浴衣的料子非常高级,但尺寸明显不是蓝染的——蓝染的肩膀比这宽得多,身高也比这高得多。浴衣下方的格子放着一双拖鞋,鞋码很小,鞋底有磨过的痕迹,显然经常被人使用。旁边散落着几本漫画,封面是现世流行的搞笑漫画,书页边角卷曲,中间夹着一张书签,书签上画着一只歪歪扭扭的乌龟。

    浮竹走到矮柜前,低头看着那叠浴衣和那双鞋。“这是诺君的。”

    “嗯。”京乐从一边的柜子拿出一瓶开了封的梅酒瓶,瓶中淡金色的酒液凑近了能闻到梅子的甜香。

    “这瓶酒大概也是诺君喝的,蓝染自己不怎么喝酒,他平时喝茶比较多。”

    两个人继续在屋子里搜查,在书架最下层,浮竹找到一个笔记本,翻开一看,里面不是蓝染的字迹,而是另一种更潦草的字和涂鸦——画的是山本总队长开会的时候,诺在总队长被绑带束缚的长胡子上加了很多蝴蝶结,下面代表队长的简笔画小人们表情非常搞怪。

    浮竹没忍住笑了一下,然后微微蹙眉。

    “京乐,你说蓝染和诺君的关系,那些年,蓝染对诺君的纵容,诺君对蓝染的依赖,他们在一起的时候那种默契,那些都是虚假的吗?”

    京乐靠在廊柱上,斗笠歪歪地扣在头上:“我不知道。”他指了指矮柜里的浴衣、草鞋、漫画。“这些东西不是假的,诺君确实在这里生活过,蓝染确实照顾过他……蓝染这个人,我们认识了他上百年,没有一个人看穿他,他对诺君是真是假,大概只有他自己知道。”

    十二番队技术开发局,涅茧利的私人实验室。

    诺躺在检测台上,身上贴满了各种传感器和电极片,连接线像蜘蛛网一样从检测台延伸到周围的仪器上。涅茧利站在控制台前,手指在数据板上快速滑动,金色的眼睛紧盯着屏幕上跳动的数据流。

    检测的过程漫长而折磨人。

    “灵压反应不高,”他自言自语,声音黏腻而兴奋,“普通队员级别,但波形很奇怪——”

    他把探针从诺的肩窝移开,探针的尖端滑过胸口时,诺的身体不自觉弹了一下,涅茧利的金色眼瞳转过来看了他一眼。

    “敏感?这里也是你的特殊构造的一部分?放心,我对你的身体构造不感兴趣——至少现在不感兴趣,我感兴趣的是更深层的东西。”

    探针滑到诺的肚脐下方,又往下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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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几分,诺控制住不要应激反应,手指在金属床边缘抓紧。

    “涅队——”诺的声音紧绷。

    “别动,”涅茧利说,“你的身体里没有灵压回路——每个死神都有的、在躯干中循环的灵子通道,在你身上完全不存在,你的双腕也没有灵压泄出口——就是死神释放鬼道时灵子喷涌而出的那个出口。如果封印这个出口,死神会因灵压长期无法释放而自爆,但你已经被封禁了,却毫无反应。”

    他直起身,把探针从诺身上拿开,走到仪器屏幕前,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调出一组新的数据。屏幕上的波形图在冷光下跳动,密密麻麻的数字在屏幕边缘滚动。涅茧利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金色的眼瞳越来越亮,嘴角的笑越来越大。

    “那么问题来了,你是怎么使用鬼道的?”

    “你在双殛之丘上用过赤火炮,哈啊,虽然威力不怎么样——但你确实用了鬼道。你没有灵压回路,没有灵压泄出口,灵压反应是模拟出来的,但你却能释放鬼道,这完全违反了灵子法则。”

    涅茧利手指在实验台上敲着的节奏越来越快,越来越神经质。

    太久了,说实话挺无聊的,但涅茧利坚持不让诺睡过去,他需要诺在清醒中“感受”每一次测试。

    诺躺在金属台上,双手双脚用十二番队特制的拘束带固定着,那些拘束带表面看起来像普通的布条,实际贴到皮肤上会生出倒刺,刺尖只微微发热,然后像被蚂蚁爬过一样痒。

    那些像活着的探头贴着皮肤游走,涅茧利的声音一直在他耳边,尖细而不知疲倦地从耳道钻进来。

    “痛吗?不痛?那这样呢?”

    “抬起来,再抬一点……对,保持,啊,你这里的肌肉张力真有意思,心跳六十三,呼吸十八……别紧张,你的□□分泌量突然减少了哦。”

    诺闭着眼,呼吸控制得尽量平稳,那声音却总能挤进他呼吸的间隙里,嗡嗡地,像蜇人的马蜂。探测器发出不规则的嗡鸣,他不知道自己被戳进什么东西,偶尔传来感觉,或者什么都感觉不到,只觉得冷热。

    许久,涅茧利停了下来,或者说,他终于不再碰诺了。

    诺还悬在某种半晕不晕的状态里,只听见金属托盘掉在地上,纸张被急速翻动,涅茧利的脚步声忽前忽后,像一只被点燃尾巴的壁虎在实验台之间乱窜,然后,一切都安静下去。

    涅茧利一只手攥着那叠检查报告,另一只手捂在自己额头上,整个身体都在发抖。他起初是断断续续地笑,像喉咙里卡着玻璃片;而后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尖,直到变成一阵痉挛似的长笑,他向后仰着头,眼珠像是要从瞪大的眼眶里跳出来。

    “无效,无效,全——他——妈——是——无——效——”他跳起来,古怪袍子甩得像只扑棱蛾子。“灵子探针显示没有穿透伤痕,皮肤接触反应无,精神类禁制无响应,灵压压迫测试……波动趋于直线。鬼道反射测试,无效!还有这个,这个!”

    他把报告一页页撕下来,丢在地上。

    诺半坐在台子上,黑发散在肩头,衣衫不整,他意识还没有完全回笼,只听见涅茧利尖利的声音像隔着水传来。

    涅茧利终于喘匀了气,他转过头,用那双金眼珠直直地盯着诺。

    “你的灵压,只比普通队士高一点点,可是那些波动——”他指了指检测图谱上一段平坦到诡异的线条,“正常灵压波动,该有的潮汐、你根本没有,这些起伏全是平的,像是你在呼吸,却连肺叶都不动。”

    “你的灵压是装出来的。”

    他一步步走到诺面前,弯下腰,把脸凑到极近处,诺的瞳孔里映出那张黑白油彩脸。

    “你根本没有灵压回路,手腕、眼部、经络上应该存在的灵子孔洞,一个都没有。这意味着什么你知道吗?没有灵压回路,就没有灵压泄口;没有泄口,就没有东西可以去排遣灵子,那么你释放鬼道时的灵子是从哪儿来的?”

    “你根本就不是死神。”

    涅茧利的声音像在给一个已经死掉的人做最后的宣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