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乐春水的院子在八番队队舍后面,是一处藏在竹林里的小院落,不大,但收拾得很舒服。廊下摆着几个坐垫,矮桌上永远放着酒壶和酒杯,庭院角落里长着老樱花树,不在花期,叶子却浓密繁盛,风一吹,叶子沙沙的响,在廊板上投下晃动的碎影。

    京乐盘腿坐在廊下,披着那件花哨的粉色和服外套,矮桌上已经摆好了两只酒杯和几瓶梅酒。

    “坐。”京乐拍了拍旁边的坐垫。

    诺踢掉草鞋,坐在京乐旁边,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入口醇厚顺滑,比蓝染酿的梅酿更酸甜一些,盖过了酒精的冲。诺一口气喝了半杯,把杯子放下,靠在廊柱上,眯着眼睛看院子里那棵樱花树。

    “好喝吧?”京乐歪在廊柱上,斗笠摘了放在旁边,露出那头卷发,他的头发很长,在脑后扎成一束,有种浪子侠客的气度。额前有根挺长的卷刘海,弯弯地垂下来,挡着那只好眼睛。“从老师傅那弄来的,比流魂街铺子里卖的那些强多了。”

    诺嗯了一声,把杯子里剩下的半杯一口灌下去,自己伸手去拿酒壶。京乐看着他倒酒的动作,眉毛微微挑了一下。诺喝酒的速度比平时快,不是那种慢慢品、边喝边聊的节奏,而是一杯接一杯地往嘴里倒。京乐没有拦他,只是把自己的酒杯也推过去,让诺帮他倒满。

    “你喝酒的样子挺有意思的,不像贵族家的公子。”

    “我本来就不像贵族家的公子,”诺把空杯子放在廊板上,伸手去够酒瓶,“我哥才是贵族家的公子。”

    两个人坐在廊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京乐聊他年轻时候的事,他少年时也是上级贵族出身,但从小不爱学习战斗,天天逃课去流魂街喝酒,山本老爷子追着他满瀞灵廷骂,揪着他的耳朵把他从酒馆里拖出来。诺听得直乐,说没想到京乐队长年轻时候跟自己是一路货色。京乐笑着说所以第一次在队长聚会上看到诺的时候就觉得挺亲切——朽木家世代以高洁肃穆守矩著称,出了个朽木诺简直是基因突变。

    诺靠在廊柱上,黑发散在肩头,脸颊泛着酒意的微红,跟京乐讲他在现世驻守时遇到的各种好玩的事。京乐靠在另一根廊柱上,手里拎着酒壶,时不时插一两句调侃。

    “你上次跟狛村队长喝酒,”京乐端着酒杯,歪着头看诺,胡子拉碴的下巴上挂着一个促狭的笑,“听说喝多了搓人家的脑袋,狛村队长竟然没把你丢出去吗?”

    诺的嘴角翘了一下,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狛村队长性格很好,上次是我失礼了,不过自从狛村队长不再戴头盔,大家看到他的真面目后很难不喜欢他吧。”

    “也是。”京乐笑了一声,端起酒瓶给诺的杯子斟满,“新一期的杂志评点大换血,现在狛村队长可是最受瀞灵庭女性死神喜爱的对象。”

    诺端着酒杯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上一个最受欢迎的,是蓝染。

    “你哥的伤怎么样了?”

    “好多了,卯之花队长说再养几天就能拆绷带。”诺笑起来,“恋次心情很好的样子,就是运气太背,老是被人打断向队长真情刨白的时机。”

    “那就好。”京乐的目光从斗笠边缘下投过来,带着几分懒洋洋的认真,“倒是你,今天在审判庭上被那群老头围着问了半天,心情如何?”

    “没什么心情。”诺说,“那些问题翻来覆去就那么几个,我跟蓝染是什么关系,他有没有跟我说过什么,我为什么在双殛之丘上拔刀。答案我自己都不知道,怎么跟他们说。”

    京乐看着他,没有追问,只是端起酒瓶又给他斟了一杯。

    梅酒的清甜在舌尖上化开,酒精的热度从喉咙滑到胃里,让诺微微眯起了眼睛。

    他靠在廊柱上的身体慢慢往下滑,从靠变成了歪,从歪变成了半躺,最后整个人躺在廊板上。后脑勺枕着一个坐垫,黑发散在廊板上铺成了一小片墨湖,他眯着眼睛看樱花树,树叶在风中轻轻摇晃,阳光从叶缝间漏下来,在他脸上跳来跳去。

    京乐端着酒杯,低头看着躺在廊板上的诺,“在想蓝染?”

    “没有。”诺说,语气斩钉截铁,但眼睛还盯着樱花树,瞳孔里倒映着树叶的影子,没有聚焦。“我只是在想,他在尸魂界演温和宽厚的好人那么久一定腻了,现在他可以天天臭脸对待所有人,市丸银和东仙要大概不在乎他是什么表情,反正一个眯眯眼一个瞎子。”

    京乐轻轻笑了一声,没有接话,他看得出来诺在说醉话,脑子还在转但嘴已经不受控制了。

    诺又伸手去摸酒杯,京乐把酒杯挪开,“你喝得差不多了。”

    “没有差不多。”诺撑起上半身去够酒杯,京乐把酒杯举高了,诺够不到,整个人往京乐身上歪过去,手指在空中抓了两下,没抓到酒杯,反而抓住了京乐额前那根挺长的卷刘海。

    京乐的刘海很有辨识度——额前垂下来一根长长的卷发,弯曲的弧度很漂亮,在斗笠下面晃来晃去,是京乐春水整个不羁造型的点睛之笔,但此刻被诺一把薅住了。

    京乐被薅得头往下低了几寸,酒杯差点洒了。他笑着伸手去掰诺的手指:“哎哎哎——诺君,你这是干什么?我的形象可是八番队的招牌,发型不可乱——”

    诺没有松手,他攥着京乐的刘海,仰着脸看京乐。京乐低着头,两个人四目相对,距离很近,近到京乐能看清诺眼睛里因为酒意而泛起的薄薄水光。

    京乐的脸在诺的视线里晃了一下,这张脸和蓝染没有任何相似之处——京乐是懒散的、温吞的、像一只在太阳底下打盹的老猫。卷刘海,懒洋洋的笑,半眯着的眼睛,胡子拉碴的下巴。这些特征没有一个像蓝染,蓝染不留胡子,蓝染的眼睛是冷静锋利的,蓝染的笑是温和克制的。但诺醉了,喝醉的诺看到了京乐额前那根垂下来的刘海。

    ——蓝染也有一根刘海,他摘了眼镜把头发往后一抹,那根刘海就垂下来,在眉骨前面弯出一道锋利的弧线。

    诺攥着京乐的头发,看着京乐的脸,瞳孔微微晃动。他的眼睛里开始聚起一层更厚的水光,不是酒意逼出来的生理性泪水,而是另一种更深的、被压了很久的东西从裂缝里渗出来了。他的眉头微微皱起来,嘴唇抿着,嘴角往下撇,也许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在流泪。

    “混蛋。”他说,声音轻到京乐差点没听清。

    京乐慢慢不笑了,他看着诺的眼睛,那双眼睛平时总是懒散的、笑嘻嘻的、促狭的,此刻在酒精的作用下卸掉了所有伪装,露出底下真实的、柔软的、还在流血的东西。

    诺攥着他的刘海,仰着脸看他,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无声地淌过脸颊,滴在京乐的手背上。

    “混蛋。”诺又说了一遍,声音更清晰,尾音在发抖,像是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着,让这个简单的词变得支离破碎。

    京乐看着诺流泪的样子,慢慢把酒杯放在了廊板上。朽木诺哭起来的时候很好看,他的鼻尖都染上了粉色,眼泪从睫毛下滴下来,挂在脸颊上,沾湿了几缕发丝。他的眉头皱着,但眼神是涣散的,瞳孔里倒映着京乐的脸,但焦距不在京乐身上……他在看另一个人。

    京乐伸出手,把诺攥着他刘海的手指轻轻掰开,然后揽住诺的肩膀,把他从廊板上捞起来抱进了怀里。诺的头靠在京乐的肩膀上,黑发蹭着京乐那件粉色外套的领口,眼泪还在流,把京乐的领子洇湿了一小片。京乐一只手环着诺的背,另一只手轻轻拍着诺的后脑勺,他把下巴搁在诺的头顶上,轻轻晃着身体,像是在摇一个摇篮。粉色的外套从肩膀上滑下来,裹住了诺半边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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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子,把诺整个人罩在了一片花哨的粉色里。

    “好了好了,”京乐拍着诺的后脑勺,声音轻快而柔软,尾音上扬,他的脑袋旁边好像飘着几朵小粉花——当然没有真的花,但他那副笑嘻嘻的、不正经的、温暖的样子,让人看了就觉得他脑袋旁边正飘着花。

    “混蛋就混蛋吧,让他走好了,反正你现在在八番队院子里,有梅酒,有樱花树,还有一个英俊潇洒的队长在哄你——啊,虽然这个队长也有点混蛋。”

    诺在他怀里闷闷地哼了一声,不知道是在反驳还是在认同,然后他抬起手,又攥住了京乐的刘海。

    “蓝染,”他说,声音沙哑但语气忽然变得恶狠狠的,“看我把你这根傻——刘海拔下来。”

    京乐的笑容僵了一瞬。

    “等等——诺君——这不是蓝染的刘海这是我的刘海——!”

    诺的手指已经收紧了,京乐猛地往后仰头,双手护住自己的刘海,整个人从廊板上弹起来,粉色外套下摆扫翻了矮桌上的酒杯,喝空的梅酒瓶倒了一桌。诺被他带得往前栽了一下,额头撞在京乐的肩膀上,但攥着刘海的手没有松,反而攥得更紧了。

    京乐一只手护着发根,另一只手去掰诺的手指,两个人从廊板上滚到廊板下,在樱花树旁边的草地上扭成一团。京乐的粉色外套被扯歪了,诺的浴衣下摆被滚皱了,京乐的刘海被诺攥在手里,诺的头发被京乐的手肘压住了一缕,两个人同时惨叫了一声。

    “松手松手松手——!”

    “你先松——!”

    “这是我的头发!”

    “我知道是你的头发!我要拔的就是——蓝染的!反正这根刘海今天必须下来!”

    “诺君你喝醉了分不清人不要拿我的刘海出气啊——!”

    樱花树上的叶子被两个人的动静震得簌簌往下掉,院子外面路过的八番队队员听到动静,探头看了一眼,看到自家队长被朽木二公子攥着刘海按在草地上,两个人呜呜哇哇地扭打在一起。队员默默把头缩了回去,决定对队长的黑历史视而不见。

    闹了好一阵子,诺终于没力气了,酒精把最后一点体力也烧光了,他攥着京乐刘海的手指慢慢松开,整个人软在草地上,闭着眼睛。京乐从他身边爬起来,刘海保住了,但被攥得变了形,从一根漂亮的卷发变成了一根歪歪扭扭的弹簧。他蹲在诺旁边,用手指把自己的刘海捋了捋,叹了口气,把斗笠从樱花树枝上摘下来扣在头上,遮住了那根惨遭蹂躏的刘海。

    诺躺在草地上,黑发散在草叶间,他的表情已经平静下来了,被闹腾耗光了所有力气之后,酒精让他陷入了沉眠。

    京乐蹲在旁边看着他,伸手把诺脸上沾着的一片草叶轻轻拿掉,把诺从草地上抱了起来。

    他用那件繁复的粉色外套把诺整个人藏在里面,只露出散乱的黑发和一双垂在外面的脚。诺在他怀里动了动,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京乐低头看他一眼,嘴角是带着几分无奈和几分真心的笑。

    “——哎呀呀,真是让人招架不住呢。”

    然后他发动瞬步,把诺送回了六番队。

    六番队的休息室里没有人,午后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榻榻米上铺了一片暖金色的光斑。京乐把诺放在被褥上,帮他脱了草鞋,把被子拉到他下巴。诺在被子里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黑发散在浅色的枕套上,呼吸平稳而绵长。京乐站在被褥旁边,低头看着他,斗笠的阴影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胡子拉碴的下巴上一抹极淡的的笑意。

    走出门,走廊外面阳光正好,京乐把斗笠往下拉了拉,双手插进袖子里,迈着那个懒洋洋的步子回往八番队方向。那根被诺攥变形的刘海从斗笠边缘垂下,随风浮动,渐渐恢复了形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