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央四十六室的传讯令送达时,诺正在六番队。

    传令官是个年轻的里廷队员,表情严肃,语气公事公办,说朽木诺需要在次日卯时到一番队大审判庭接受质询。诺把漫画从脸上拿下来,接过传讯令扫了一眼,随手揣进袖子里,说了句“知道了”,然后继续晒太阳。

    他没有告诉白哉,白哉还在四番队养伤,胸口被神枪捅了个对穿,能活下来已经是卯之花队长医术通神。诺不想让重伤的哥哥再从病床上爬起来为他操心——白哉会去的,一定会去,就算卯之花队长拦着,他也会穿着那身绷带从病房里走出来,站在审判庭上用自己的身份替弟弟担保。

    诺不需要这个,他是朽木家的嫡系血脉,只要朽木白哉还是六番队队长,只要朽木家还是四大贵族之一,中央四十六室就不敢真的动他。那些藏在数字屏风后面的贤者们刚刚被蓝染屠了一遍,新换上来的这批人想要重振威信,他们传讯诺,无非是想找个出气筒发泄一下被蓝染愚弄的恐惧和愤怒,而诺正是那个好拿捏的靶子。

    他们可能抓他骂几句,关几天,不会真把他怎么样。

    圆形的厅堂里,四十位贤者和六位审判官坐在逐层升高的环形席位上,每个人的脸都藏在写着数字的木质屏风后面,只露出衣摆的下缘和握着扇子的手。

    厅堂中央是一小块圆形的空地,没有椅子,没有桌子,只有冷灰色的石板地面和头顶一盏孤零零的吊灯。诺站在那块空地上,双手插在袖子里,仰着脸看着那些屏风后面的数字。

    “你和蓝染惣右介是什么关系?他叛变之前有没有对你说过什么?他有没有向你透露过任何关于虚圈实验或崩玉的情报?你最后一次跟他私下见面是什么时候?”

    “朽木诺,你与蓝染惣右介交往密切长达百年,期间他多次出入六番队,你也多次出入五番队,你们的关系远超普通队际交往,这一点你是否承认?”

    诺眨了眨眼。“啊,承认。”

    “蓝染惣右介叛变当日,你在双殛之丘上对他拔刀,但根据现场目击者的报告,蓝染从头到尾没有对你出手,你如何解释这一点?”

    诺语气随意:“大概是他觉得我不值得出手吧,我连始解都不会,他可能觉得打我丢脸,没必要认真。”

    屏风后面传来一阵低低的交头接耳声,然后另一个声音响起来,更尖锐,更咄咄逼人。

    “朽木诺,你与蓝染惣右介数次公开表示绝交,但一直往来密切不曾中断,这是否是你们为了掩人耳目而故意演戏?为了在蓝染叛变后洗清你的嫌疑?”

    “不是演戏,”诺说,声音平静,“我是真的想跟他绝交,只是没成功。”

    “没成功是什么意思?”

    “就是没成功,我这个人意志力比较薄弱,大家都知道。”诺的语气依旧是那个懒散的调子,毫不在意大家对他的恶评。

    屏风后面的声音此起彼伏,有的尖锐,有的低沉,有的带着明显的怒意。

    诺站在那里,双手插袖,有一搭没一搭地回答着,措辞敷衍但不出错,态度散漫但不失礼。他的脑子在转另一件事:狛村队长摸起来真的很爽,但是他酒后失礼可能吓到他了,下次见面的时候应该给他道个歉。

    质询已经进行了快半个时辰,问题翻来覆去就是那几个——何时发现蓝染异样、为何知情不报、与蓝染私下交往的细节、双殛之丘上为何拔刀、拔刀的目的是什么、是否与蓝染有未公开的约定。诺的回答也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不知道、不记得、不清楚。

    “朽木诺。”一个屏风后面的声音骤然提高,“你是否清楚,蓝染惣右介在叛变前与你保持了长达百年的密切往来?在这百年间,你从未向任何队长或中央四十六室报告过他的可疑行为,你如何解释这种沉默?”

    诺把目光从天花板上收回来,看向那面屏风。

    审判庭的大门被推开了。

    晨光从门外涌进来,把审判庭的黑暗冲开了一道口子。两个身影站在那道口子里,一个是京乐春水,一个是浮竹十四郎。

    京乐的花哨粉外套在晨光下格外扎眼,斗笠歪歪地扣在头上,胡子拉碴的下巴上挂着一个懒洋洋的笑。浮竹站在他旁边,白色队长羽织被照得发亮,银色长发垂在肩头,脸上的表情温和但坚定。

    “打扰了,”京乐的声音在审判庭里回荡,尾音上扬,带着几分不正经的轻快,“我是八番队队长京乐春水,这位是十三番队队长浮竹十四郎。我们听说中央四十六室在传讯朽木家的二公子,刚好我们作为亲历者有一些与此相关的证词,不请自来,还请各位贤者见谅。”

    屏风后面的声音安静了一瞬。浮竹往前走了一步,他的身体不好,常年咳嗽,但此刻他的声音很稳,很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斟酌过的:“我和京乐队长可以作证,朽木诺与蓝染惣右介在蓝染叛变之前就已经公开决裂,当时在场的有多位队长和队员,所有人都看到了蓝染当众宣布不再迁就朽木诺。”

    “如果朽木诺是蓝染的同党,蓝染没有必要在叛变前夕与他公开切割,他只要保持沉默,就能以此裹挟朽木家族,彻底切断诺君的退路。”

    京乐接过话头,语气比浮竹随意得多,但内容同样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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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力:“蓝染叛变当日,朽木诺在双殛之丘上对蓝染拔刀,这件事在场所有队长都看到了。一个被蓝染蒙蔽的人,在蓝染露出真面目之后选择拔刀相向,这本身就是最有力的立场证明。”

    “顺便说一句,朽木队长他挡市丸银那一剑的时候可没想过——他刚救下妹妹,弟弟又被带上审判席。”

    审判庭里嗡鸣了好一会儿,贤者们大概在低声交换意见。诺站在审判庭中央,看着京乐和浮竹站在门口为他说话,手指在袖子里慢慢蜷了起来。

    他没想到他们会来,他跟他们喝过酒,聊过天,在队长聚会上逗过日番谷,在温泉旅馆里喝醉了被蓝染带走。但他从来没有为他们做过什么,没有帮浮竹分担过队务,没有帮京乐挡过伊势七绪的没收酒瓶行动,没有在任何人面前为他们说过什么仗义的话,他们只是跟他勾肩搭背嘻嘻哈哈的酒友。

    但他们来了。

    最终屏风后面的声音宣布了结论:朽木诺与蓝染叛变事件无直接关联,不予追究,但需接受为期一周的禁足观察,期间不得离开瀞灵廷。

    走出审判庭的时候,晨光已经完全铺满了瀞灵廷的白墙,京乐和浮竹走在诺旁边,京乐歪着斗笠,浮竹捂着嘴轻轻咳嗽了两声。诺站在审判庭门口的台阶上,沉默了两秒,然后开口了。

    “谢谢京乐队长和浮竹队长。”诺的声音比平时少见的正经端庄,“特意为了我跑这一趟。”

    浮竹站在旁边,微笑着点了点头。“诺君,你那天在双殛之丘上对露琪亚说的话,我也听到了。你不是什么都没做,你站在蓝染面前拔刀的时候,已经做了你能做的事,剩下的不是你的错。”

    诺看着浮竹,这位十三番队队长说话的方式和狛村有点像,都是认真而坦荡的,但浮竹更温和。

    诺弯起嘴角对他笑了一下,浮竹也很宽和的笑着,浮竹还有队务要处理,要先行一步,他向两人示意,然后转身往十三番队方向走,白色队长羽织在晨光下渐渐变小。

    京乐没有走,他歪着头看诺,胡子拉碴的下巴上挂着那个懒洋洋的笑,斗笠的阴影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那只总是半眯着的眼睛。“浮竹去忙了,但我没事,去我的院子喝酒?给你解解忧。”

    诺靠在台阶旁边的石柱上,双手插进袖子里。“京乐队长,我最近天天喝酒,感觉自己快成酒蒙子了。”

    “酒蒙子好啊,”京乐笑了一声,伸手拍了拍诺的后脑勺,力道不重,带着几分长辈式的随意。

    “酒蒙子什么都不用想,喝醉了就睡,睡醒了再喝,人生最快活的状态莫过于此,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