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在主街上晃荡,经过烤肉店的时候闻到炭火和酱汁的香味。睡了一下午,肚子饿了,正在他站在团子铺前面考虑要不要先吃一串垫垫时,一个声音从身后叫住了他。

    “朽木君。”

    诺转过身,一个高大的身影站在几步之外,逆着夕阳的光,诺第一眼没认出来。那人比他高了将近半个身子,肩膀宽得像两扇门板,穿着七番队的队长羽织,毛茸茸的棕色毛发在夕阳下泛着金色的光边,一双威严的黄眼睛正看着他。

    诺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这是狛村左阵,七番队队长,平时总是戴着一个巨大的头盔,把整个头都罩在里面,说话声音低沉浑厚,听起来像头盔里面装了个钟。诺以前一直以为头盔下面是个两米八的大胖子,没想到是个威风凛凛的……大狗狗?

    诺被他吸引了。

    “狛村队长?”诺歪着头看他,“你不戴头盔了?”

    狛村走到他面前,步伐沉重而稳当。近距离看,他的体型惊人,不是胖,是纯粹的魁梧,肩宽腰阔,腿比诺的腰还粗,队长羽织穿在他身上像是披风,站在那里像一座毛茸茸的小山。但他的眼睛很明亮,金黄色的眼瞳在夕阳下泛着光泽,看人的时候很端正专注。

    “以前戴头盔是因为怕被人畏惧排斥,”狛村说,声音低沉而坦荡,“但经过这次的事,我决定不再藏了。东仙要曾经对我说,外貌不重要,重要的是内心的正义,虽然他的路走偏了,但这句话本身没有错。”

    诺听到东仙要的名字时,表情没有变化,但眼神微微动了一下。他靠在团子铺旁边的墙上,双手插进袖子里,仰着脸看狛村。“你叫住我,是想聊蓝染的事?”

    “是,也不是。”狛村站在诺面前,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把诺整个人都罩在了阴影里。“我们都是被挚友背叛的人,东仙要对我来说,就像蓝染对你一样,所以我想认识你。”

    诺看着狛村,他说话的方式很直接,没有客套,没有铺垫,上来就把底牌摊在桌上。这种坦荡在瀞灵廷不多见,瀞灵廷的人说话都喜欢绕弯子,蓝染绕弯子绕得最厉害。忽然遇到一个不绕弯子的人,诺觉得挺新鲜。

    “好啊,”诺从墙上直起身,拍了拍袖子上的墙灰,“正好我也饿了,一起去吃饭吗?”

    狛村和诺去了一家他常去的餐馆,在流魂街东区一条安静的巷子里,店面不大,但菜做得好,分量也足。老板显然认识狛村,看到一颗狼头走进来完全没有大惊小怪,只是笑着招呼了一声,然后把他们领到角落靠窗的桌子。

    诺翻菜单的时候狛村已经点好了,诺注意到他点的全是正经饭菜,烤鱼、煮菜、味噌汤、白米饭,没有酒。

    “你不喝酒?”诺问。

    “喝一点可以,多了不行。”狛村说,黄色的眼睛在灯下很认真,“酒后容易失态,队长要有队长的样子。”

    诺笑了一声,他想起京乐春水——那位八番队队长几乎把喝酒当成了副业,每天不是在喝酒就是在去喝酒的路上,队长羽织上永远飘着酒味。跟京乐比,狛村简直是道德标兵。

    诺给自己点了一壶酒,给狛村也倒了一杯。狛村没有推辞,端起来抿了一口,然后放下,开始吃饭。他吃饭的样子很端正,坐得笔直,筷子拿得很稳,每一口都嚼完了才咽,不说话的时候嘴是闭着的。诺看着他,觉得这位队长吃饭的样子比普通人讲究多了。

    吃到一半,狛村放下筷子,看着诺。“我在双殛之丘上看到了你和蓝染的战斗。”

    诺夹烤鱼的筷子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夹,把鱼刺挑出来放在碟子边上,语气随意:“那不叫战斗,纯单方面被戏耍,我连他的衣角都没碰到。”

    “但你拔刀了。”狛村说,声音低沉而认真,“朽木家二公子不会始解,不爱战斗,这是整个瀞灵廷都知道的事。但你那天拔刀了,刀尖对准了蓝染惣右介。别人可能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但我明白。”他顿了一下,黄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诺,“因为我也曾把刀尖对准东仙要。”

    诺放下筷子,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等着狛村继续说。

    狛村说起了他和东仙要的往事,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人狼一族是因生前罪孽落入畜生道的人,狛村年轻时因为外貌被流魂街的居民当成怪物,走到哪里都被人扔石头、关店门、避之不及。他在流魂街外区四处游荡,一度觉得自己永远不会被这个世界接纳,直到遇到了东仙要,东仙要那时候还是个盲眼的年轻剑客。

    “东仙要是第一个对我毫无成见的人,他看不见,所以他不会被我的外表影响。他说他继承了友人的遗志,想要成为死神,为了伸张正义而战。我听了之后非常感动,我说我也想成为死神,我也想为了正义而战。”

    之后狛村遇见了对他人生影响巨大的人——山本元柳斋重国。总队长收留了狛村,让他进入护庭十三番。他和东仙要再次相遇了,一个在九番队,一个在七番队,但他们经常见面。他们一起讨论队务,一起谈论正义,一起升任队长,狛村以为他们会一直这样并肩走下去。

    “但他选择了蓝染。”狛村说,声音低沉而平稳,但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点,“他背叛了尸魂界,背叛了九番队,背叛了我。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他明明比任何人都相信正义!我想亲口问他。”

    诺看着狛村,他说“我想亲口问他”的时候,眼睛里没有恨,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沉重的、被压了很久的困惑和痛心。他不是想报仇,不是想审判,只是想问一个答案。

    东仙要的正义和狛村的正义从一开始就不是同一种东西,狛村以为他们走的是同一条路,但东仙要早就因为失去所爱之人的恨意走进了另一条路。不过诺没有说出口,有些答案别人给不了,只能自己去拿。

    “我支持你,”诺端起酒杯,碰了一下狛村的杯子,“去找他,亲口问他,不管答案是什么,问了再说。”

    狛村端起酒杯,一口喝干了。然后他放下杯子,看着诺。“朽木君,你对蓝染的离去,有什么想法?”

    诺靠在椅背上,手指转着空酒杯,沉默了一会儿。窗外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巷子里亮起了灯笼,橙色的光透过纸窗映在桌上,把狛村的棕色毛发染上了一层暖色的光边。诺看着那层光边,开口了。

    “人无法改变他人,只能走自己选择的路。”诺的声音很平静,不是冷漠,是被时间磨出来的平静,“蓝染选择了他要走的路,我没有能力阻止他,也没有能力改变他。我以前以为自己很聪明——知道很多别人不知道的事,自以为看得很透,站在一个永远不会输的位置上。”

    诺自嘲地笑了一下,“但人一旦认真去做什么事,就会发现自己的无能。我改变不了他,也留不住他,甚至连打他一顿都做不到。”

    狛村看着他,黄色的眼睛里有一种深沉的、被同类经历触动的理解。他没有说安慰的话,只是点了点头,然后拿起酒壶,给诺的空杯斟满。

    “朽木君,你不是无能。你在双殛之丘上拔刀的时候,已经做了你能做的事,剩下的不是你的责任,是他的选择。”狛村举起自己的杯子,语气郑重而坦荡,“你是一个有勇气的人,能对一个明知不敌的对手拔刀,比打赢一场战斗更难得。”

    诺端着酒杯,看着狛村,他说话的方式太认真了,认真到诺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他仰头把酒灌下去,然后放下杯子,歪着头看狛村,嘴角翘起那个促狭的笑。

    “狛村队长,你人真好,我以前以为你是个戴着头盔的两米八大胖子,没想到是毛茸茸。”

    狛村的耳朵动了一下,是真的动了一下——那双棕色的狼耳在头顶微微转了转,不知道是因为被说“毛茸茸”还是因为被说“两米八大胖子”。诺注意到了,眼睛亮了一下,放下酒杯,身体往前倾。

    “你耳朵会动!”

    “……耳朵本来就会动。”狛村说,语气依旧是那个正经的调子,但耳朵又动了一下。

    狛村喝酒的方式也很端正,每一杯都端得稳稳的,喝之前会微微低头致意,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诺喝酒的方式就不那么端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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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盘腿坐在椅子上,一只手端着酒杯,另一只手撑着下巴,喝到第三壶的时候整个人已经开始晃了。

    狛村这个人太好了,诺一边喝酒一边想。正派,仁义,可靠,说话认真,做事端正,不因为自己的外表自卑,也不因为自己的力量傲慢。被最好的朋友背叛了,没有怨恨,没有诅咒,只是想当面问一句为什么。诺觉得自己以前居然没跟狛村接触过,简直是一种浪费。

    诺喝到第四壶的时候,已经有点管不住自己了。

    他盯着狛村的耳朵看了好一会儿——那双耳朵立在头顶两侧,耳廓内侧是浅色的绒毛,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狛村说话的时候耳朵会微微转动,朝向说话的对象;狛村吃东西的时候耳朵会微微往后抿;狛村被诺盯着看的时候耳朵会微微抖一下,然后往前竖起来,像是在问“你在看什么”。

    诺把酒杯放在桌上,站起来。狛村以为他要去洗手间,礼貌地往旁边让了让,诺绕过桌子,坐到狛村旁边。

    “狛村队长,”诺的语气斩钉截铁,“你是瀞灵廷所有队长里最可爱的一位。”

    狛村的耳朵猛地竖了起来,黄色的眼睛瞪得溜圆。“什么?”

    “我说你可——爱——”。

    诺开始拽狛村队长的领子了。

    酒精把他的脑子吹成轻飘飘的气球,他拽着狛村的队长羽织,伸出一只手,目标是狛村头顶那对毛茸茸的耳朵。狛村往后仰,诺往前扑,两个人僵持了几秒,狛村怕用力挣会把诺甩出去,只好用手按住诺的肩膀试图把他按回椅子上。

    “朽木君,你喝多了。”狛村的声音依旧是那个正经的调子,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

    “没有多,”诺说,手指离狛村的耳朵只差几寸,“我在瀞灵廷生活了这么多年,第一次见到真的狼人!你比日番谷可爱多了——日番谷是个臭脸小孩,举起来还会踹我,你不会踹我吧?”

    “我会。”狛村说,但他没有踹,他只是拼命往后仰,后脑勺都快贴到墙上了。诺的手指终于碰到了狛村的耳朵尖——软软的,毛茸茸的,比看起来更厚实,指尖抓进棕色的绒毛里,触感像在摸一只巨型犬。狛村的耳朵猛地往后翻转,折成了飞机耳,整颗头从诺的手底下挣脱出来,咧开的嘴筒子露出一排尖牙,胡须微微颤动。

    “朽木君!冷静点!”

    “冷静不了,”诺从椅子上站起来,双手齐上,一边一只抓住了狛村的两只耳朵,开始搓,“你是我在瀞灵廷见过的最可爱的队长,这个称号以前是日番谷的,现在让位给你。日番谷应该把‘瀞灵廷第一可爱队长’的头衔正式移交给你,让乱菊办个交接仪式——”

    “朽木君!”狛村的声音拔高了半拍,两只大手握住诺的手腕,试图把诺的手从自己耳朵上拿开。但诺的手指揪着他的耳根不放,拇指还在耳背上来回搓,搓得狛村整颗狼头都在微微发抖。

    不是疼——诺的力道不重,只是搓。但狛村左阵这辈子被人扔过石头、被人关过店门、被人当成怪物绕道走,从来没有被人搓过耳朵。他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应对这种情况。正经不行,威严不行,呵斥不行,诺根本不吃这套。动手也不行,诺是朽木家的二公子,白哉的弟弟,之前还在双殛之丘上拔刀对准蓝染,狛村对他有几分真心的敬意,不可能真的用力把他甩开。

    于是狛村左阵,九番队队长,人狼族最强大的战士,被一个喝醉的朽木家二公子拽着领子搓耳朵搓得耳朵往后翻、胡须乱颤、眼睛里全是慌乱。

    “冷静——朽木君——请你冷静——!”

    诺傻乐着,手指陷进棕色的毛发里,毛茸茸的,比看起来更软,带着一点点烤肉店的炭火味和狛村本身的、像是干燥的草垛一样的味道。

    老板从厨房探出头看了一眼,然后缩回去了。他在流魂街开了几十年餐馆,见过各种大人物吃饭,见过队长聚会,见过贵族宴客,见过喝醉了唱歌跳舞的,但他没见过一个喝醉的朽木家公子骑在七番队队长身上搓人家的狼耳朵。今晚的营业额不重要,这一幕值回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