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殛之丘的硝烟散去之后的第三天,瀞灵廷恢复了平静。蓝染携两位队长叛变、中央四十六室全员被杀,这些事像巨石砸进池塘,溅起的水花还在半空中没有落下来。但瀞灵廷的运转机制太古老了,古老到任何震荡都会被它自动吸收、消化、抹平。

    一番队暂时接管了中央四十六室的职能,各番队重新分配了巡逻区域,四番队病房里躺满了伤员,一切都在以一种沉默而高效的方式回归正轨。

    病房里很安静,白哉靠坐在窗边的病床上,白色浴衣领口敞到锁骨,绷带从胸口缠到脖颈,黑发散在肩头,几缕发尾垂在绷带边缘,衬得那几道白色布条格外扎眼。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睫毛的阴影,嘴唇因为失血而泛着极淡的粉色。

    朽木白哉这副样子很少见,不是平时那种冷峻锋利的队长姿态,而是一种被伤痛磨掉了棱角之后露出来的、安静的、几乎称得上柔和的真实面容。

    恋次站在病床旁边,红发扎得比平时更乱,手臂上缠着绷带,脸上还贴着从四番队拿的药布。

    他站在白哉床前,嘴唇动了好几次,想说点什么。想说“队长你挡那一剑的时候我差点吓死”,想说“我以前觉得你冷酷无情对露琪亚见死不救是我错了”,想说“你是我认可的最强死神我一直以你为目标”。

    但这些话堵在喉咙里,怎么都说不出口,他和白哉之间横着太多东西,露琪亚的事,他顶撞白哉的事,他在双殛之丘上跟白哉动手的事。

    白哉一直看着窗外,他只是安静地坐着,表情平静。

    恋次深吸一口气,终于开口了,“队长——”然后门被推开了。

    诺从门外探进半个身子,手里拎着一袋从流魂街买的蜜柑,马尾扎得翘翘的。他看了看白哉,又看了看站在床前脸红脖子粗的恋次,嘴角翘起来。“抱歉,打断了什么感人的场面吗?”

    恋次脸上的红色又加深了一层,从红变成了红温。“没有!什么都没有!我正要走——队里还有巡逻报告没写——正好你来看队长,我先回去了!”他转身往门口走,步子快得像有人在后面追。

    经过诺身边的时候,诺抬手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力道不重,语气随意:“巡逻报告明天再写也行,我哥又不会扣你工资。”恋次含糊地应了一声,头也不回地冲出了病房,顺手把门带上了。

    病房里只剩下诺和白哉,诺走到床边,把蜜柑放在床头柜上,低头看了看白哉。他的黑发散在白色浴衣上,肩膀靠在床头板上,腰后垫了两个枕头,他哥这副样子确实少见,绷带缠到脖子上反而多了一种平时没有的脆弱感。

    “哥,你往里坐坐。”

    白哉看了他一眼,往床里侧挪了半尺。

    诺蹬掉草鞋,翻身上床,躺在白哉旁边,顺手把被子拉过来盖在自己身上,动作行云流水,好像这张病床本来就是他的。

    白哉低头看着诺躺在自己旁边,黑发散在枕头上,诺把被子拉到下巴,侧过身,脸朝着白哉的方向,膝盖隔着被子碰到了白哉的腿。

    白哉犹豫了一下,然后他伸出手,手掌轻轻盖在诺的头上。诺的黑发很软,白哉的手掌覆上去的时候,发丝从指缝间滑过,触感微凉而顺滑,诺没有睁眼。

    “你也躺下来,”诺说,声音带着几分困意,“躺下来伤好得快。”

    白哉没有说话,他慢慢滑下去,从靠坐变成了平躺,和诺并肩躺在病床上。

    诺帮他把枕头调整了一下位置,然后靠过来。白哉平躺着,看着天花板,感觉到诺的呼吸就在自己肩膀旁边,诺把脸埋进白哉的肩膀侧,额头抵着白哉的上臂,手指松松地搭在白哉浴衣的袖口。

    白哉想起很久以前的事,诺在他十一岁之前,经常这样爬到他床上睡,那时候爷爷朽木银铃还在,白哉自己也不过是个少年,每天早起练剑,有很多课业。

    他比诺大几岁,小时候的诺很粘他,走到哪里都要跟着。

    白哉记得诺大概六岁的时候,有一天晚上打雷,诺抱着枕头跑到他房间里,白哉问他怎么了,他说打雷。白哉说打雷不会劈到屋子里,诺说他知道,但他还是想跟哥哥睡。白哉往旁边挪了挪,诺就爬上来,把枕头放在白哉的枕头旁边,钻进被子里。

    其实诺怕的不是打雷,诺怕的是这个世界,诺在小时候总是不安,觉得自己不属于这里。白哉是当时唯一能让诺安心,让他不再感到孤独害怕的人。

    白哉那时候还不完全理解诺的身体是怎么回事,爷爷没有告诉他,只说是诺的身体孱弱,需要多加照顾。白哉只觉得这个弟弟太粘人,吃饭要坐他旁边,睡觉要钻他被窝,他去练剑诺就蹲在训练场旁边看,看着看着就躺在廊板上睡着了。

    后来爷爷立了规矩,说朽木家的孩子十一岁之后不能同席睡,贵族要有贵族的样子,兄弟之间也要守礼,白哉一直认真地执行。等他明白爷爷的用意时,他和诺都已经长大了,诺不再像小时候那样粘着他,他也习惯了和诺保持距离。

    诺不是突然变的,而是慢慢变的,他越长大就越明白自己的位置,越来越懒散,越来越吊儿郎当,越来越对什么都不在乎。以前那个粘着他的、会在训练场旁边等他练完剑的、会蜷在他被子里睡着的弟弟,变成了一个躺在走廊下用漫画盖着脸、对所有人笑嘻嘻的朽木家二公子。

    他当上了副队长,之后又成为了队长,两个人之间的相处时间越来越少,诺也不再什么事都和他说。

    他以为诺不需要他了。

    白哉有时候看着诺在走廊下晒太阳的样子,会觉得诺离他很远。不是物理距离的远,诺就在六番队,就在他身边,每天都能看到。诺像是把自己裹在了一层懒散和笑嘻嘻的茧里,谁也进不去,诺自己也不出来。白哉不知道这层茧是什么时候开始织的,也不知道诺在里面是什么感觉。他只是偶尔在傍晚经过走廊时,会看到诺躺在廊板上,漫画盖着脸,手指垂在廊板边缘,微微蜷着,像是在等什么人经过。

    白哉一直以为那是成长,男孩子长大了自然会跟兄长疏远,这是正常的。但此刻诺躺在他旁边,膝盖隔着被子轻轻碰着他的腿,呼吸平稳,眼睛闭着,睫毛在微微颤动。白哉忽然觉得,也许诺从来没有变过。

    “让你担心了,”白哉开口,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两个人能听到,“我很快就会恢复。”</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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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诺没有回答,但白哉感觉到诺攥着他袖口的手指收紧了一点,肩膀微微发抖。白哉侧过身,伸手轻轻拍着诺的后背,拍得很慢,很轻,像是在拍一个做了噩梦的孩子。诺的肩膀抖了一会儿,慢慢停了,他把脸往白哉的肩膀里埋得更深了一点,手指攥着白哉的袖口没有松开。两个人就这么靠着,呼吸渐渐同步,然后睡着了。

    恋次在病房外面站了好一会儿才推门进来,他回队里转了一圈,最后还是放心不下队长,决定回来看看。四番队的队员让他帮忙把药膏带过来,他拎着药膏推开病房门,然后整个人僵在门口。

    病床上两个人靠在一起睡着了,白哉平躺着,黑发散在枕头上,绷带从胸口缠到脖颈,呼吸平稳。诺侧身蜷在白哉旁边,脸埋在白哉的肩膀侧,两人的黑发在枕头上散落在一起,分不清哪一缕是谁的。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脸上,朽木家的两兄弟相貌相似,同样的黑发,同样的雪白皮肤,但气质完全不同。白哉的眉眼冷峻锋利,即使在睡梦中也带着几分矜贵的距离感;诺的眉眼柔和纯然,睡着了之后嘴角还挂着一丝极淡的弧度。两张脸靠在一起,一冷一柔,一锋一软,在午后的阳光下交相辉映,像是同一块白玉上雕刻出的两种不同的器具。

    恋次站在门口,手里拎着药膏,脸慢慢红了起来。

    不是因为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两个人只是靠在一起睡觉,什么都没做。但那个画面太美了,美得让他觉得自己不该站在这里看。朽木队长散着黑发缠着绷带的样子已经够少见了,朽木二公子安安静静不闹腾的样子更少见。两个少见的样子叠在一起,杀伤力翻了好几倍。

    恋次轻手轻脚地退出了病房,把门轻轻合上。他没有走远,在走廊里找了把椅子,放在病房门口,坐下来,背靠着墙,红发垂在脸侧,手臂交叉在胸前,他决定在这里守着。这里是四番队内部病房,闲人进不来,他只是觉得,那两个人睡着的画面不该被任何人打扰。

    诺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白哉还在睡,重伤之后他的身体需要大量休息,呼吸比平时更沉更慢。诺轻手轻脚地从床上爬起来,把被子给白哉盖好,把被自己压皱的衣摆从白哉身边轻轻抽出来。

    他穿上草鞋,散乱的头发重新扎成马尾,推开病房门走了出去。

    恋次靠在门外椅子上,手臂交叉在胸前,红发垂着脸,也在睡,大概守了挺久,坐着坐着就睡着了。诺从他旁边经过的时候拍了拍他的肩膀,恋次猛地弹起来。诺朝他摆了摆手,说了句“辛苦了”,然后晃悠着走出了四番队。

    他在四番队门口遇到了露琪亚,露琪亚拎着一壶热水,大概是给白哉准备的,看到诺,她停下脚步,叫了一声“哥哥”。

    诺问她吃饭了吗,还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顶,之后继续往外走。

    露琪亚端着茶站在原地,看着诺的背影消失在四番队大门外,紫色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以前的二哥是懒散的、笑嘻嘻的、不着调的,但双殛之丘上的朽木诺是认真的、愤怒的、握着刀站在蓝染面前一步不退的。露琪亚不知道哪个才是真正的朽木诺,但她觉得两个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