朽木诺的一天是从赖床开始的。

    蓝染在晨光透过纸窗的时候就已经醒了,他的生物钟很准,无论前一夜发生了什么,卯时一刻必定睁眼。

    但今天他没有立刻起身,诺躺在他旁边,脸埋在枕头里,黑发散乱地铺了满枕,浴衣领口在睡梦中蹭开了大半,露出锁骨下方的光景。

    诺的睡相不算差,不踢被子,不打呼噜,不说梦话,但他其实很爱粘人。昨晚入睡时两个人之间还隔了半尺距离,此刻诺已经整个人缩进了蓝染身侧,额头抵在蓝染的肩窝上。

    蓝染侧过头,低头看着诺的睡脸,晨光从纸窗透进来,在诺脸上投下柔和的暖色光晕。睫毛的影子像一对黑翼蝴蝶微振,透着血色的嘴唇富有光泽,呼吸平稳而缓慢。黑发雪肤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干净——不是那种精心修饰的精致,而是一种野生的、天然可爱的干净。

    蓝染看了一会儿,伸出手,用指背轻轻碰了一下诺的脸颊,诺皱了皱眉,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把脸埋进枕头里。

    等他从浴室回来的时候,诺已经把被子整个卷到了自己身上,裹成了一条只露出几缕黑发的毛毛虫。蓝染站在被褥旁边,低头看着这条毛毛虫,沉默了两秒,然后弯腰,伸手捏住了诺露在被子外面的那一小截耳垂。诺弹了一下,从被子里探出半张脸,一只眼睛从发丝缝隙里瞪着他,声音沙哑而含混:“你干嘛。”

    “今天有大会议,”蓝染说,语气平静,“你现在起来还来得及吃早饭。”

    诺把脸重新埋进被子里,闷闷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不参加了,再睡一会儿。”

    他又不是队长必须出席,只是在外面蹲着摸鱼凑数的。

    蓝染没有催他,也没有掀他被子,他只是坐在旁边的矮桌前,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慢慢地喝着,等着。他知道诺的“再睡一会儿”通常不会超过半盏茶的时间——不是因为诺自律,而是因为诺在赖床和饿肚子之间最终一定会选择后者。果然,不一会儿,被子里伸出一只手,在榻榻米上“垂死梦中惊坐起”。

    会议在总队一番队的大会议室里举行,长桌两侧坐满了队长和副队长,山本总队长坐在主位上,用苍老而威严的声音说着关于真央灵术学院教育的议题。

    蓝染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表情是标准的温和专注,背挺直,手放在桌上,目光落在山本总队长身上,偶尔微微点头表示理解。

    但他的余光不在山本身上,他的余光在斜对面的朽木白哉身后——诺坐在白哉侧后方。这种会议本来没诺什么事,但白哉偶尔会带着出席,理由是“让他多了解队务”。实际原因大概是白哉出门前诺正好在走廊下晒太阳,顺手就被拎来了。

    诺坐在白哉身后,姿势从一开始的正坐变成了翘腿,又从翘腿变成了歪着,他的眼睛是闭着的,呼吸平稳而均匀。蓝染看着他,在心里数,诺的头每次往下栽到第二下的时候会抬起来一次,睁开眼睛确认没有人注意到他,然后闭上眼睛继续安详地栽。

    这个循环已经重复了四次。第五次的时候诺的头栽下去没有抬起来——他靠在白哉的后背上睡着了。

    白哉的后背僵了一瞬,然后恢复了正常。朽木队长面无表情地继续听山本讲话,好像靠在他背上睡着的弟弟只是他羽织上的一片树叶。

    蓝染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用杯沿遮住了嘴角那一丝极淡的笑意

    会议结束后诺被白哉叫醒。他站起来揉着脖子,打了个哈欠。蓝染在人群中穿过,走到诺旁边。

    “诺君,下次开会尽量不要睡觉,山本总队长看了你好几眼”。

    诺立刻左顾右盼,看到总队长已经离开了,他放松下来,锤了蓝染胳膊一拳,然后跟着白哉走了。

    下午蓝染走进六番队大门的时候,庭院里没有人,走廊下,诺躺在老位置上,漫画盖着脸,一条腿垂在廊板外面轻轻晃着。午后的阳光从松树的枝叶间漏下来,在他身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蓝染走过去,在诺旁边站定。诺没有掀开漫画,但腿不晃了,他知道有人来了。

    “诺君。”蓝染说。

    漫画下面伸出一只手,掌心朝上,手指勾了勾,蓝染把文件放在那只手上。诺把漫画从脸上拿开,大概扫了一眼,然后递回给蓝染,声音懒洋洋的:“我哥在队长室,你自己给他。”

    蓝染接过文件,没有立刻走,他在诺旁边站了一会儿,低头看着诺。诺躺在廊板上,漫画盖着脸,宽松的黑色下摆散在廊板边缘,露出脚踝和一截小腿,皮肤在午后的阳光下白得几乎透明,脚踝的线条纤细而干净。

    蓝染看了一会儿,然后弯下腰,伸手理了理他死霸装的下摆,诺的腿缩了一下,漫画下面传出一声含混的“干嘛”。蓝染没有回答,直起身,拿着文件往队长室走了。

    傍晚的时候蓝染在五番队队长室里批文书,窗外夕阳西斜,把庭院里的紫藤花染成一片金紫色。门被推开了,没有敲门。蓝染不用抬头也知道是谁,整个瀞灵廷只会有一个人进五番队队长室不敲门。

    诺走进来,手里提着一个油纸包,往蓝染桌上一放,油纸包散开,里面是几个还冒着热气的烤团子,酱汁在团子表面泛着诱人的光泽。诺自己嘴里已经叼着一个了,腮帮子鼓着,:“流魂街新开的团子铺,买三送一,我吃了送的,这三个给你。”

    蓝染看着那三个烤团子,又看了看诺嘴角沾着的酱汁,他伸手从桌案后面拿了一块手帕,递给诺。诺接过手帕擦了一下嘴角,然后一屁股坐在蓝染桌案旁边的椅子上,把腿翘起来,开始翻蓝染桌上的文书。

    “你今天早上说流魂街有夏日祭,”诺翻着文书,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晚上去不去?”

    蓝染放下毛笔,看着诺。诺翻文书的动作很随意,他不是无聊随便翻翻,而是在掩饰自己很在意。蓝染觉得这个画面很有意思,朽木诺坐在他队长室的椅子上,翘着腿,翻着他的文书,嘴里还叼着第二个烤团子,好像这间队长室是六番队的走廊一样。

    “一起去。”蓝染说。

    蓝染出现在朽木家门口时夏日祭的灯笼已经挂起来了,主街两侧的店铺门口都摆出了摊子,烤团子的甜酱味、苹果糖的焦糖香、关东煮的昆布汤味混在一起,被晚风吹得满街都是。

    诺从宅院大门里走出来,换了一件浅蓝色的浴衣,高马尾随着他的脚步一翘一翘的看起来很活跃,他看到蓝染的时候歪了歪头,黑眼睛弯成月牙,露出明亮的笑容。

    夏日祭的人很多,流魂街的居民、护廷十三队的队员、甚至几个从贵族区出来玩的年轻人都挤在主街上,摩肩接踵。

    诺走在前面,走路的方式还是那个懒散的调子,不紧不慢,肩膀微微晃着,遇到感兴趣的摊子就停下来看两眼,不感兴趣的连余光都不给。他在苹果糖的摊子前停了一次,买了两根,一根自己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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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根递给蓝染。

    蓝染接过苹果糖,看着诺咬苹果糖的样子。咔嚓一声,糖壳碎了,诺努力咬了一小口,对它的硬度表示无能为力,只好先慢慢舔着。

    捞金鱼的摊子前面围了一群小孩,诺蹲下来,把袖子卷到手肘,从老板手里接过纸网,开始捞金鱼。蓝染被他拉着蹲到他身边,看着他捞,在第八张纸网的时候诺终于捞上来一条小金鱼。

    他把金鱼举到眼前看了看,然后回头看向蓝染。

    灯笼的光映在诺脸上,无数星火落入那双盈着笑意的眼眸,他嘴角挂着一个小小的、得意的弧度。蓝染看着他,觉得夏日祭的灯笼颜色调得真不错——暖橙色的光打在他的黑发雪肤上,让诺看起来比平时更鲜活了几分。

    “帮我拿着,”诺把装金鱼的水袋塞到蓝染手里,“回去养在你家庭院里那个水缸里。”

    “那是养莲花的。”蓝染说。

    “那就养在莲花旁边。”诺说完,转身去买鲷鱼烧了。

    晚上他们回到蓝染家,诺盘腿坐在矮桌前,面前摊着七八个油纸包。是夏日祭的战利品,有吃了一半的炒面、咬了两口的鲷鱼烧、完整的关东煮、以及三根不同口味的烤团子。

    诺吃关东煮的时候喜欢先喝汤,端着纸杯吹两口气再小心翼翼地嘬一口,嘬完之后他眯起眼睛,露出一个“还不错”的表情,开始吃里面的萝卜和竹轮,顺便给蓝染扎了一个丸子喂给他尝尝。

    吃完关东煮之后诺开始犯困,他把油纸包推到一边,趴在矮桌上,下巴枕在手臂上,眼睛半睁半闭地看着蓝染。蓝染在旁边翻了一页书,目光没有从书上移开,但他能感觉到诺的视线——那种懒洋洋的、带着几分困意和几分满足的视线,像一只吃饱了的猫趴在窗台上看屋里的人。

    “蓝染,”诺开口,声音因为困意而变得比平时更软了几分,“你今天早上咬我耳朵。”

    “嗯。”蓝染翻了一页书。

    “不许在睡觉的时候闹我。”诺闭上眼睛,声音越来越含糊,“……算了,说了你也不会听。”

    蓝染放下书,看着诺,诺已经趴在矮桌上睡着了,黑发散落在手臂旁边,睫毛在灯下投下细密的阴影,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平稳。蓝染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弯腰把诺从矮桌上抱起来,放到旁边的被褥上。

    诺在被褥上翻了个身,本能地往暖和的地方靠——但蓝染还没躺下,暖和的地方不存在,所以诺只是把被子卷过来抱在怀里,把脸埋在被子上,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蓝染站在被褥旁边,低头看着他。

    朽木诺的一天结束了,从赖床开始,以赖床结束。中间穿插了队长会议上的打瞌睡、走廊下的晒太阳、夏日祭上的捞金鱼和挑胡萝卜。这一天没有任何战略价值,没有任何可以利用的信息,没有任何能推进蓝染计划的进展,但蓝染觉得这一天过得不算浪费。

    他熄了灯,在诺旁边躺下来。黑暗中诺感觉到身边的褥子陷下去,本能地翻了个身,手臂搭在蓝染的腰上,脸贴上蓝染的肩膀。蓝染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着诺平稳的呼吸声,听着庭院里石灯笼旁边水缸中金鱼偶尔拨动水面的细微声响。

    明天还有队长会议,后天还有虚圈的实验进度要检查,大后天还有中央四十六室的报告要上交。但那些都是明天的事,今晚,朽木诺在他身边睡着了,手臂搭在他腰上,呼吸喷在他肩窝里,蓝染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