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从走廊下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沾的草屑,把漫画夹在腋下,理直气壮地走了。
没什么好心虚的,他说的是事实。
他跟蓝染惣右介绝对不可能,这句话不是气话,不是掩饰,不是口是心非,就是一个客观陈述。蓝染听到了就听到了,没听到也无所谓,反正事实不会因为听的人是谁而改变。
诺迈着那个懒散的步子穿过走廊,路过训练场的时候看到恋次正在里面挥刀练习,汗流浃背,红发贴在额头上,诺朝他挥了挥手里的漫画,说了句“加油”,然后继续往外走。
身后走廊里隐约传来白哉的声音,语气依旧是那个冷淡的调子,大概是在替诺刚才的话向蓝染表达某种队长之间的客气歉意,诺没有回头听。
他照常晃悠到晚上,出六番队大门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黄昏的瀞灵廷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暮霭里,诺站在门口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然后往流魂街的方向走,他打算上外边找点好吃的当晚餐。
然后他眼前一花。
不是眼花,是瞬步。一只手从身后绕过来扣住了他的腰,力道极稳。
诺的身体比脑子先做出反应,手肘后撞,脚后跟踩对方的脚背,同时另一只手去掰腰上那只手的手指,三个动作一气呵成。
但对方显然预判了他的预判,扣在腰上的手在他手肘撞过来之前就把他整个人往上一提,诺的脚后跟离了地,手肘撞了个空,掰手指的手也被另一只手稳稳地握住了手腕。
“诺君,”蓝染的声音从耳后传来,温和依旧,尾音里压着一层极淡的笑意,“晚上有空吗?”
诺的脚尖刚碰到地面,周围的景色已经变了。
六番队门口的灯笼、石板路、远处食堂飘来的炸肉饼香味全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道陌生的灰瓦白墙。
这是一个不大但打理得很精致的庭院,碎石铺的小径从门口蜿蜒到屋子廊下,两侧种着修剪成圆球形的灌木,角落里立着一盏石灯笼,灯芯已经点上了,暖橙色的光映在石灯笼表面的青苔上,把苔藓照得像一小片绒毯。庭院正中有一棵老柿子树,树干粗壮,枝叶茂密,枝头挂满了青色的柿子,在暮色里泛着隐约的绿光。
诺站在门口,脑子里冒出来的一个离谱的念头——蓝染惣右介居然有宅子。
他认识蓝染这么多年,一直以为蓝染住在五番队队舍里,以队为家,但眼前这个庭院显然不是队舍,队舍没有这么精致的灌木修剪,没有这么老的石灯笼,没有这么粗的柿子树。这是一个真正的、被人用心打理过的私人宅邸。
“这是你家?”诺转头看向蓝染,表情里还残留着被瞬步绑来的不满,但好奇心已经明显占了上风。
蓝染松开扣在他腰上的手,走到前面推开屋子的门,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挂着那个熟悉的微笑:“进来吧。”
诺犹豫了不到半秒就跟着进去了。
他认识蓝染这么多年但他从来没有见过蓝染的家。一个人怎么布置自己的私人空间,会暴露很多在公共场合看不到的东西。诺有点好奇蓝染惣右介的家是什么样子,不是五番队队长室那种公事公办的样子,而是他真正生活的地方。
屋子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大。玄关进去是一间和室,榻榻米上铺着素色的坐垫,矮桌上放着一套茶具,茶壶壶身泛着使用多年的温润光泽。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的是“镜花水月”四个字,笔迹清瘦有力,没有署名。
把斩魄刀的名字挂在自家墙上,这种坦荡到近乎挑衅的做派,除了蓝染不会有第二个人。
角落里立着一个书架,上面整整齐齐地排着各种书籍,诺扫了一眼书脊,有尸魂界历史、鬼道理论、现世文化历史,还有本看起来像是建筑设计相关的现代书籍。
蓝染要盖房子?……盖虚夜宫吗?
诺站在书架前,歪着头看那些书脊上的标题。
“诺君,喝茶吗?”蓝染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诺转过头,看见蓝染已经坐在矮桌前,手里拿着铁茶壶,正在往茶杯里倒茶,茶水的热气在灯下袅袅升起,带着一股清苦的茶香。
诺走过去,在矮桌对面坐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把茶杯放下,“我不太喜欢喝茶,有没有别的?”
蓝染看了他一眼,放下茶壶,起身走到旁边的柜子前,打开柜门,从里面拿出一瓶酒和两个小酒杯。蓝染把酒杯放在诺面前,斟满,酒液是淡金色的,在灯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梅子的甜香混着酒香飘出来。
诺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梅子发酵后的清甜带着极淡的酒精味,顺滑得像在喝果汁。他一口气喝了大半杯,然后把杯子放下,舔了舔嘴唇看向蓝染。
“谁家的?”
“闲时酿的。”蓝染给自己也斟了一杯,端起来慢慢喝着,姿态从容,好像今晚只是一个普通的夜晚,他只是一个普通的主人在招待一个普通的客人。
诺靠在坐垫里,端着酒杯。
暮色已经完全沉下去了,窗外的庭院笼罩在夜色里,石灯笼的光透过纸窗映进来,在榻榻米上投下暖橙色的光斑。屋子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庭院角落里虫鸣的声音和风吹过柿子树时叶子摩擦的沙沙声。
“蓝染队长,”诺开口,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晰,“你平时下班之后都这样?一个人回家,泡茶,喝酒,看院子?”
“大部分时候是这样。”蓝染说,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偶尔会有客人。”
“我也是蓝染队长的客人之一了,荣幸啊。”诺笑嘻嘻,“还有谁会来啊。”
蓝染轻轻笑了一声,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京乐队长和浮竹队长来过几次,京乐队长每次都是来蹭酒喝。狛村队长来过一次,他和东仙要是好朋友,在道路上有一些迷惑,所以来寻求一些不同的想法。市丸队长偶尔会过来,送些东西。”
“那没多少人啊。”诺手指敲着桌面,“你不叫队员来吗?帮忙收拾整理之类的。”
蓝染放下酒杯,靠在坐垫上,目光落在诺脸上,嘴角还残留着笑意。“我是不会为了私事麻烦雏森他们的。”
诺又喝了一口酒,把杯子放在矮桌上,然后站起来开始在屋子里转悠。
他走到书架前蹲下来翻了翻,走到窗边踮脚看院子里的柿子树,研究了下一个放在地上的铜香炉。蓝染坐在原地,看着他像一只刚被放进新环境的猫一样到处探索,这里闻闻那里碰碰,时不时发出“哦这个有意思”“你居然看这种书”“柿子树什么时候结果”之类的自言自语。蓝染没有阻止他,也没有跟着他,他只是坐在那里,端着酒杯,看着诺在他的私人空间里到处乱转。
诺转了一圈回到矮桌前,盘腿坐下,给自己又倒了一杯酒,喝了一大口,然后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蓝染队长,你家比我想象的有意思多了,我本来还以为你是从五番队里长出来的。”
“听起来你对我有很多先入为主的误解。”蓝染说,语气平和,“我也只是普通人而已。”
“你,普通人?”诺歪着头看他,“你说这话是认真的吗?”
蓝染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看着诺端着酒杯笑嘻嘻的样子。
“诺君,”他说,语气多了一层极淡的、不易察觉的认真,“你知道的事情,好像总是比我想象的要多。”
“我知道啥了?”诺用手敲了敲自己的额头,“聪明人不要想太多。”
蓝染看着他,没有说话。诺在那道目光下又喝了一口酒,放下杯子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好了,参观完毕,你家不错,酒也不错,下次柿子熟了我再来,今天先——”
他话没说完,手腕被握住了。
蓝染的手扣在他的手腕上,诺低头看了看手腕上那只手,又抬头看了看蓝染。蓝染还坐在坐垫上,微微仰着脸看他,灯下的脸没有眼镜遮挡,棕色的瞳孔里映着跳动的灯火,表情依旧平静,但目光里有一种诺太熟悉了的东西:专注的、审视的、像是在说“我让你走了吗”。
他把诺往自己的方向轻轻一拉,诺往前踉跄了一步,膝盖被撞开,整个人重心不稳,被蓝染顺势一捞,按在了自己的大腿上。
诺骑在蓝染的大腿上,双手本能地撑在蓝染的胸口上保持平衡,这个姿势让他比蓝染高了一截。蓝染仰着脸看他,灯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脸上切出明暗分明的交界线。
“诺君,”蓝染开口,声音低沉而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你今天在六番队走廊下说的话,我听到了。”
诺的手指在蓝染胸口上蜷了一下,但脸上的表情没有变,他语气轻浮:“听到就听到了呗,我说的是事实,我们没有什么特殊的关系,也绝对不可能。”
蓝染箍在诺腰上的手臂收紧了一点,诺的膝盖在蓝染的大腿两侧滑开,整个人往前滑,他撑在蓝染胸口上的双手变成了抓着蓝染浴衣的前襟。
“我一直在思考。”蓝染说,语气依旧平稳,但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低到只有两个人之间能听到的音量,“诺君说这句话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
“什么都没想。”诺说,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就是字面意思,你跟我,不可能。你是五番队队长,我是朽木家的混子。你是未来要干大事的人,我是只想晒太阳的人,咱俩不是一路人,这个结论我好几年前就得出来了,今天只是当着你的面再说一遍而已。”
“你说的确实是事实,”蓝染说,声音低沉而平稳,像是在课堂上分析一个逻辑命题,“但事实和事实之间有空隙,你说我们不是一路人,这是事实;你说你只想晒太阳,这也是事实;但这些事实不能推导出‘绝对不可能’这个结论,它们只能推导出‘现在不可能’。”
诺张了张嘴想说他诡辩,但蓝染的手指微微用力,让他喉咙里的反驳变成了一声含糊的冷哼。
“诺君,”蓝染说,声音低得像是只说给诺一个人听的,“你在我家的和室里,喝着我酿的酒,坐在我的腿上,你说我们绝对不可能,但你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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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里。”
诺盯着蓝染的眼睛,那双棕色的瞳孔在极近的距离下显得格外深邃,灯火的倒影在瞳孔中央跳动,像是两颗被点燃的琥珀,诺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自己的脸。
诺的手从蓝染的衣襟上松开,抓住了蓝染后脑勺的头发向后,他的指节陷进发丝里,把蓝染的头往后扯了一下。
“蓝染惣右介,”诺薅着他的头发,把他的头扯得后仰,自己低下头,两个人的脸在极近的距离下对峙着,鼻尖几乎碰着鼻尖,“你说这些,不就是想说我喜欢你吗?我不喜欢你,你说这些,只是在这里偷换概念。”
蓝染没有去掰诺的手,也没有试图挣开,而是用一种被无礼对待也不失从容的语气说:“诺君,你薅我头发的动作越来越熟练了。”
“你自找的。”
蓝染箍在诺腰上的手臂猛地收紧,诺往前一栽,撑住蓝染的肩膀。
蓝染笑着仰头吻住他。
诺起初环住了他的脖子,但渐渐的,这个位置变得比刚才危险了。
诺能感觉到蓝染的大腿肌肉在自己下面绷紧的力度,他撑起来几寸又被压回去,反复两次都没有挣开。
“等下,你——!”诺像个不倒翁一样想从他身边滑下去,但蓝染箍在诺腰上的手臂往上一提,就把诺重新捞了回来。
“诺君,你说我们绝对不可能,但你好像很有感觉。”
“这不是废话吗?这只说明我身体很健康!”
隔着布料都能感觉到血管在皮肤下突突跳动的节奏,快而有力,和蓝染脸上那副从容淡定的表情形成了极其荒谬的反差。
诺咬着牙,“你不是也很有感觉吗?”
像是某个被压了很久的东西终于被撬开了一条缝的弧度。
“你说得对,”蓝染说,声音低而稳,像是在陈述一个被诺亲手验证的真理,“我对你也有感觉。”
蓝染本来没想做到这一步,但诺太过分了,他对两个人之间正在发生的事不知敬畏,他以为这是一场游戏,一场他可以随时喊停、随时用一句“咱俩扯平了”来收场的游戏。
他不知道蓝染的忍耐力已经要被他磨光了。
诺被突如其来的失重感惊得本能地搂住了蓝染的脖子,他被抱起来了,不过蓝染很快把他放下。
放在了旁边那床被褥上。
和室里有一床铺好的被褥,大概是蓝染平时睡觉的地方,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拍得蓬松柔软,散发着极淡的、和蓝染身上一样的香味。
诺的后背陷进被褥里,黑发在浅色的枕头上散开,铺了满枕。他的黑发平时扎着看不出来有多长,此刻散开铺在浅色枕头上像是泼了一枕的墨。朽木诺的黑发雪肤,平时被懒散和笑嘻嘻掩盖得严严实实,此刻在灯下、在被褥上、在蓝染的面前,毫无遮挡地全部展开了。
诺从被褥上撑起上半身,抬脚就踹,这一脚踹中了能让普通人后退好几步。但蓝染连躲都没躲,硬接了诺这一脚,身体纹丝不动。诺一脚没踹动,立刻翻身想从被褥另一边爬下去,他的动作完全是野路子,手脚并用地往被褥外爬。
蓝染伸手抓住了他的脚腕。
诺的脚腕很细,蓝染的手掌能整个握住还有余裕,踝骨在掌心里硌出清晰的轮廓。蓝染握着这只脚腕,力道不重,但很稳,稳到诺拼命蹬腿也挣不开。
“蓝染你冷静一下——刚才是我不对——我道歉——错了错了真的错了——!”
诺趴在褥子上,侧着脸,喘着粗气,黑发散乱地铺在脸侧和褥子上,蓝染低下头,嘴唇贴在诺的后颈轻吻。
纸窗外面透进来的光越来越暗了——夕阳已经完全沉下去了,庭院里的石灯笼成了唯一的光源,暖橙色的光透过纸窗在榻榻米上投下朦胧的方块光斑。和室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庭院里柿子树的叶子在夜风中摩擦的沙沙声,能听见石灯笼里灯芯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声,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诺的呼吸急促而破碎,蓝染的呼吸低沉而滚烫。
蓝染俯下身,胸膛贴着诺的后背,嘴唇贴在诺的耳边。
“诺君,”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尾音里带着一种被压了太久终于释放出来的、近乎满足的叹息,“你说我们绝对不可能——但现在这个事实,你打算怎么解释?”
诺趴在褥子上,脸埋在双臂之间,腿在抖,蓝染把他翻了过来。
诺下意识地抬起手臂蒙住了脸,用手肘遮住眼睛,用前臂遮住鼻子和嘴,只露出下巴和脖子。这个动作太像鸵鸟了,他自己也知道,但他控制不住。
蓝染低头看着诺蒙住脸的样子,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弧度,他没有去掰诺蒙脸的手臂。
诺的腰很细,腿很直,皮肤在灯下泛着冷白的光泽,和蓝染肌肉分明的手臂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诺君,”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尾音里带着一种被压了太久终于释放出来的、近乎满足的叹息。
“你现在的样子,比任何时候都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