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蓝染又来了。这次诺没有躲在休息室里。他正大光明地躺在走廊下晒太阳,手里拿着一本新出的《瀞灵廷风通信》,手边放着一杯热茶。
蓝染从六番队大门走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幅画面——和几年前一模一样,好像中间那些绝交、现世远走、温泉冲突从来没有发生过。
“诺君,今天心情不错?”
诺把杂志往下挪了挪,露出一双眼睛,他歪着头看了蓝染一会儿,然后拍了拍身边的廊板,语气随意得像在招呼一个老朋友。
“坐。”
蓝染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他在意外,他习惯了诺的躲避和抗拒,突然面对一个主动让他坐下的诺,反而有点不确定了。但他很快恢复了从容,在诺身边坐下,把带来的点心盒子放在两人之间。
“蜜渍梅子,”蓝染说,“上次你说不吃甜的了,这次我买了半糖的。”
诺看了那盒梅子一眼,伸手拆开油纸,拈了一颗塞进嘴里。嚼了嚼,酸甜适中。
诺把梅子核吐在了蓝染的手心里。
这个动作做得极其自然——他嚼完梅子肉,把核从嘴里吐出来,没有吐在地上,没有吐在廊板上,而是偏过头,抓过蓝染摊开的掌心,精准地把核吐在了上面。梅子核上还沾着一点没嚼干净的果肉和口水,湿漉漉地躺在蓝染的手掌正中央。
蓝染低头看着手心里的梅子核,沉默了一秒。
“你真的很没有创意啊,蓝染队长。”
蓝染抬起头,看着诺,他的表情没有裂——嘴角的微笑还在,镜片后面的目光依旧温和。但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用那根被诺咬过不知道多少次的拇指,轻轻拨了一下掌心里的梅子核,把它拨到指尖,然后从袖子里抽出一条手帕,慢条斯理地把核包起来,放在廊板上。
“诺君,”他开口,语气依旧是那个温和的调子,但诺听出了一层极淡的、像是被逗到了又像是被惹到了的复杂意味,“你的礼仪呢?”
“问我礼仪吗?”诺把后背靠回柱子上,双手枕在脑后,翘起二郎腿,脚尖一晃一晃的,“我这个人向来会仗着偏爱颐指气使,你现在把梅子送到我嘴边,我就吃,吃完了核没地方吐,就吐你手上。你要是不高兴,下次别送了。”
蓝染看着他,诺没有移开目光,而是继续歪着头,保持着挑衅的笑容。
蓝染摇了摇头,把手帕折好收回袖子里,然后伸手从油纸里又拈了一颗梅子,递到诺嘴边。
“核吐哪里都行,”他说,语气纵容得像是大人在陪小孩玩一个幼稚的游戏,“手帕在这里,廊板也在这里,你高兴就好。”
诺看着递到嘴边的那颗梅子,又看了看蓝染那张无懈可击的笑脸,张嘴咬住了那颗梅子,连蓝染的指尖一起咬住了。
牙齿不轻不重地陷进蓝染的食指关节,蓝染的手指顿了一下,但没有抽回去。诺把梅子从蓝染指尖叼走,嚼了两下,然后再次偏过头——这次他没有吐在蓝染手上,而是吐在了廊板上的手帕旁边,故意没吐准。
“手帕在这里,”诺指了指廊板上的手帕,又指了指旁边那颗孤零零的梅子核,“我吐在旁边了,蓝染队长,你高兴就好。”
蓝染低头看了看那颗吐在手帕旁边的梅子核,又看了看自己手指上还没消的牙印。
他用手帕把两颗梅子核一起包起来,伸手在诺的头顶上轻轻敲了一下,力道不重,像是在警告一只挠了沙发还得意洋洋的猫。
“诺君,”他说,“你真是被白哉队长宠坏了。”
蓝染觉得他确实不能再惯着朽木诺了。
第二天,蓝染在五番队队长室里批了一整天的文书,第三天,他去了一趟药材铺,买了几味实验用的稀有药材,没有路过六番队。一星期后,他在队长会议上见到了白哉。白哉依旧是那副冷峻的样子,汇报六番队的月度队务时言简意赅,没有任何多余的话。蓝染在会议结束后主动跟白哉点了点头,白哉也点了点头,两个人擦肩而过。
半个月后,蓝染在实验室里待了一整天,调整虚圈样本的灵压耐受参数,市丸银来送报告,把报告放在蓝染桌上之后没有立刻走,而是歪着头笑眯眯地看着他。
“蓝染队长,”市丸银的声音轻飘飘的,尾音愉悦,“你最近好像没去六番队呢。”
蓝染没有抬头,指尖继续在数据上移动:“虚圈的报告我收到了,你可以回去了。”
“只是有点好奇嘛,”市丸银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做了个无奈的姿势,眯着的眼睛弯成两道弧线,“以前你总是注意六番队,最近突然不去了,难道是又跟朽木二公子吵架了?你们不是感情很好吗?”
蓝染放下笔,抬起头,看着市丸银。他的表情依旧是那个温和的微笑,但镜片后面的目光平静而冷淡,像是在说“这个话题到此为止”。市丸银跟了他这么多年,当然读得懂这个目光,他笑眯眯地推门出去了。
朽木诺。
蓝染把这三个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向后靠在椅背上。
从第一次联合任务相遇,诺对他的态度始终如一,把他当成一个关怀备至的朋友,一个很好用的跑腿,一个可以开玩笑可以占便宜但不需要敬畏也不需要忠诚的对象。
蓝染以前觉得这种态度很新鲜,诺看他的眼神里没有标签,没有预设,没有滤镜,这种眼神让蓝染觉得放松——但放松的同时,蓝染也感到了一种隐隐的不安。
因为诺看他的眼神里还有别的什么,一种蓝染无法准确识别的东西。
诺有在乎的人——他哥哥,他妹妹,恋次,修兵,日番谷,乱菊,这些人都是诺愿意投入感情的对象。但蓝染不是,即使他们的关系过了界,他们会接吻,诺也不会为他改变任何决定,不会为他偏离自己的轨道,不会为他牺牲任何东西。
朽木诺的人生规划里没有蓝染惣右介的位置。
蓝染把眼镜摘下来,放在桌上。上面有一道被诺一巴掌打出来的裂纹,因为没有遮挡到视线,他没有急着去修这副眼镜,也没有换新的。
瀞灵廷的夏天来得很突然,连续几天阴雨之后,太阳终于从云层后面整个地跳出来,把瀞灵廷的白墙晒得晃眼,石板路上的积水洼被蒸出一层薄薄的热气,空气里弥漫着湿漉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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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草木味和远处食堂飘来的酱油香。
诺最讨厌这种天气,不是热,是晃眼。他躺在六番队走廊下,把漫画盖在脸上挡光,但阳光从漫画边缘漏进来,在眼皮上跳来跳去,晒得他睡不着。
他决定出去买杯冰沙,流魂街西区新开了一家冰沙铺子,修兵上次提过,说分量足味道好,老板还会往冰沙上浇一层现熬的红豆。诺在走廊下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最后被红豆冰沙的画面打败了,爬起来拍了拍衣摆,晃悠着出了门。
街上的人比平时多,大概是因为连下了几天雨,所有人都憋坏了,天一放晴全涌出来了。
诺沿着主街往西区走,路过团子铺的时候往里瞄了一眼,乱菊不在,大概在队里。路过茶屋的时候往里扫了一眼,浮竹和京乐坐在靠窗的位置,浮竹在喝茶,京乐在喝酒,两个人不知道在聊什么,笑得前仰后合。诺打了招呼没过去,他今天的唯一目标是红豆冰沙。
然后他在冰沙铺门口看到了蓝染。
蓝染站在铺子旁边的树荫下,手里提着一个纸包,大概刚从隔壁的店铺出来。他穿着队长羽织,背对着街道,正微微仰头看着树上的什么,一只鸟或者一只蝉,诺不确定。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白色羽织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诺的脚步顿了一下,他已经好久没见到蓝染了。自从上次在走廊下把梅子核吐在蓝染手心里之后,蓝染就没再来了,看来是成功被他的不修边幅狠狠膈应到。
诺对此没什么意见,不来正好,他乐得清静。但此刻在街上偶遇,他也没有转身绕路的冲动,太热了,冰沙铺子就在前面,为了蓝染放弃红豆冰沙不值得。
他走过去,走到蓝染旁边,正准备直接进铺子,余光扫到蓝染的脸——他停住了。
蓝染转过头来看他,嘴角浮起那个熟悉的温和微笑,微微点头:“诺君,好巧。”
诺没有回他的招呼,他盯着蓝染的眼镜。那副眼镜的左边镜片上有一道裂纹,从左上角斜斜地划到右下角,在正午的阳光下亮得像一条极细的银线。
是他一巴掌打出来的。
“蓝染队长,”诺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的困惑,“你破产了?”
蓝染的微笑顿了极短的一瞬,很快恢复了正常:“没有,你怎么会这么想?”
“你戴个破眼镜。”诺指了指他左眼镜片上那道裂纹,“多久了还没换新的,五番队队长的津贴买不起一副新眼镜?你被瀞灵廷的眼镜铺拉黑了?”
蓝染抬手推了推眼镜,动作从容不迫,好像被人当面指出戴破眼镜这件事完全不会让他感到任何尴尬:“这副眼镜还能用,换掉可惜。”
“可惜?”诺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翘起来,翘出一个被逗到了的弧度,“蓝染队长,你平时在队里批文书、开会,就戴着这副破眼镜?左边镜片裂了一道纹,看东西不会觉得有条线在眼前晃吗?”
“习惯了。”蓝染说,语气依旧是那个温和的调子。
诺歪着头看着他,失踪已久的情商突然上线。
这家伙是不是故意留着这道裂纹给他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