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懿宸有些醉了,他靠在马车上,闭目养神。
今夜他去和胡商谈生意去了。
胡商生性豪放,喜好饮酒,虽说他平日里的酒量不错,但在胡商面前简直是小巫见大巫。幸运的是,胡商体谅他酒量差,没有过多为难,大多时间里都是在聊与生意有关的细节,没有一直灌酒。
但情绪到了,难免会喝上一些。两人一开始还是用酒杯,到后面就换成碗了。
生意上的事情他们聊得很痛快,达成了很多之前从未设想的合作。
在送走胡商后,韦懿宸靠在马车上,一手不重不轻地捏在额角。见他如此难受,秋生叫停了马车,转身嘱咐韦懿宸:“少爷,您这么难受,回去再喝肯定来不及了。我去给您买一碗醒酒汤,您待在这里,不要乱动,我马上回来。”
今夜喝得实在多了,韦懿宸好久没有这么醉了,脑袋难受得紧,里面像是有利刃在生剜血肉,根本听不见秋生说了什么,只下意识地回应,“好。”
过了一会儿,脑袋不是那么疼了,夜间的冷风吹不进来,韦懿宸的意识慢慢清醒,他觉得有些发闷,睁眼茫然地往周围看去,“秋生?”
听到呼喊,赶车的下人掀开帘子,把头凑了进来,“少爷,你在找秋生吗?秋生他去给你找醒酒汤了。你等一会儿吧,他马上就回来了。”
“秋生出去了?”韦懿宸捏了捏眉心,掀开帘子看了一眼他们停车的方位,旋即下了马车。
“少爷,您去哪儿?”赶车的下人问。
韦懿宸没有停下步子,随便选了一个方向继续往前走,朝着身后挥了挥手,“别担心我,我就去散散心,醒醒酒,一会儿秋生回来了,你让他来找我就可以了。”
赶车的下人思忖了下,想到夫人看少爷跟眼珠子似的,又看了看自己亲手养大的马,一个合计,干脆跳下去追上韦懿宸:“少爷,夜里路黑,您想去哪儿,我陪着您吧。”
韦懿宸:“不用,你看好马车,我一会儿还得靠它回去呢。”
赶车的下人迟疑地看着他,脚下跟随的步子依旧没停。
走了一段,月亮高悬,影子被拉长,韦懿宸终于注意到身后的下人,借着几分酒意,心里略微有些不满:“我说了让你回去看着马车,你听不明白吗?”
“......”
韦懿宸:“还是说,你守着的是谁,是我,还是那个有无数美誉的韦大少爷!”
赶车的下人:“少爷,他们都是你。”
这个回答让韦懿宸无语地笑了,又不好怪罪下人们,只好抬手扬了扬袖子,似有无奈,又似乎是认命了:“你回去吧,我没事的。”
最后在韦懿宸再三要求下,赶车的下人终于回去守着马车了,韦懿宸也得了松懈,能一个人安静一会儿。
可能是酒精的缘故,韦懿宸一个人走在夜风凄凉的夜里,想起了很多事情,也想起自己那早死的哥哥。白日的时候他还是清醒的,知道自己扮演的这两个角色之间的区别,可现在他醉了,脑袋像一团浆糊,忘却了两个角色之间的界限。
似乎,在所有人眼中——家人,好友,甚至是姜之唯。这些人都觉得他不如哥哥,不如那个他扮演出来的韦懿安。
醉意翻涌,脸上热意滚滚,竟让贴合好的人皮面具开了一个口子。
面具不再贴合,夜间冷风慢慢吹过,顺着这道口子,争先恐后往里钻,竟把整颗心脏也弄得痒痒的。
让他感受到一阵前所未有的烦躁。
脸上的人皮面具已经开了一角,他索性直接揭下,以自己的真实面目面对这天地、面对着月色、面对今夜萧瑟凄凉的冷风。
他刚将面具塞进怀里的时候,迎面跑来一个“冒失鬼”。
这“冒失鬼”显然是没有看到他,两人足足撞了个满怀,彼此都被撞了个趔趄。
着急寻找姜鹤,姜之唯没注意到面前竟然有人,两人对撞,脑袋撞得空了一瞬,整个人晕晕的。而对方也没有好到哪里去,被他撞得后退两步,要不是对方拽住她的胳膊,两人可能都要摔在地上。
双方都缓了一会儿才去看对方。
姜之唯和韦懿宸在看清对方后,彼此异口同声道:“是你!”
两人离得很近,姜之唯因此能很容易地闻到韦懿宸身上的酒味。不知道他喝了多少,身上酒气浓烈到让人发醉,他现在这样,身上的酒气也要占几分功劳。
只是在他身边呆了一会儿,姜之唯觉得从眼睛到喉咙都是火辣辣的,像是被灌了一口烈酒,“你喝醉了?”
“姜小姐?你怎么在这里?”韦懿宸抓着她肩膀问。
被酒味熏晕了,姜之唯大脑反应迟钝,后知后觉地看着他,莫名其妙地问:“我来找姜鹤,对了,你有看到她吗?”
韦懿宸认真思考:“姜鹤?谁,我不认识。你和她什么关系?”
姜之唯:“这跟你有什么关系吗?你赶紧松开我,我得赶紧去找姜鹤了!”
“所以,你在嫌弃我对吗?你也觉得我不如韦懿安,你也觉得他很好!所以你才拒绝我,不和我合作对吗?”韦懿宸不但没有松开,反而捏紧了手上的力道,穷追不舍地问,“如果是我哥,你就会答应了,对吗?”
他突然加重手上的力道,被这么一捏,姜之唯吃痛,瞬间开始挣扎起来:“你要做什么,我早就同你说过我没有你要的东西,你赶紧松开我!登徒子!”
“那我哥呢,你觉得他是什么样的人?你和他见过,别骗我!”此时的韦懿宸就像一个讨糖吃的无赖小孩,非要争出个一二三来。
“啊?”看着他猩红的眼睛,姜之唯心里泛起深深的厌恶。
之前的感觉都是错的,这人明明和蓝君和一样,都是随便的浪荡子。只不过一个会伪装,另一个明目张胆地招摇而已。
韦懿宸现在钳制着她,如果贸然跟他计较,自己可会讨不到便宜,姜之唯只能顺着他的心意:“我觉得你哥不如你,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闪光点。你虽然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无成无就、只会吃饭,浪费钱财,看起来没用,但是你还是不如你哥哥,这样可以了吗?”
姜之唯一串“溢美”词砸下来,韦懿宸因酒精肿胀的脑袋彻底失去了运转的机能,手上的力道慢慢松下来,呆呆地思考这些词汇的含义。
看他跟傻了一样,姜之唯报复的心思瞬间燃起,将人狠狠往后一推,又趁着这个空挡在他的脚上狠狠一踩,算是报了他捏痛自己的仇。
做完这些,姜之唯也害怕他会报复回来,提起裙摆,转身赶紧往前跑。大口呼吸着夜间的冷风,脚下的步伐一点也不敢减慢。
直到跑到了巷尾,冷风刮得她喉咙生疼,连呼吸都觉得痛苦了,才敢停下来,往后看了一眼。
欸?
没追上来。
夜里的街上只有他们两人,姜之唯目力极佳,清晰看到地上坐着一团东西。
远远地看上去还挺可怜,姜之唯的良心突然痛了下,抬头看看月色:“这里一个人都没有,他还这么醉,不会是喝醉走错了路吧。我这样欺负一个醉鬼,不好吧?要不——”
踟蹰着,姜之唯再次慢慢靠近韦懿宸。
醉酒状态的韦懿宸理解不了什么高深的词句,囫囵将这些话转译成对自己的夸奖。
这些“夸奖”的话,是他扮演韦懿安这么些年来,收到过的唯一肯定。因为哥哥的离世,所有人对于韦懿安的角色多了一份愧疚,即使是扮演他的自己,也要在无形中对他更好、更伤心。
有人受到重视,有人就会被冷落。韦懿宸就是这样被冷落的人。
有的时候,他看着满眼夸耀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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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母亲,甚至都会产生怀疑,母亲还记得自己是谁吗?
“韦懿宸?”姜之唯慢慢靠近他,试探地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听到呼喊,韦懿宸快速转头,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像是一个讨要到肉吃的小狗狗,期待地等待姜之唯接下来的话。
姜之唯:“......你脚疼吗?”
思忖好久才蹦出来这么一句,姜之唯尴尬地看着他。
“你要是没事,我先走了,我真的有事,你自己应该没关系吧?”
“我不是故意的,谁让你突然......那样啊。你要是记仇,就当面说!大不了你踩回来,或者我给你找大夫。”
“......”
等了好一会儿,这个醉鬼也不说话,姜之唯的耐心告罄。心里还记挂着姜鹤,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有手有脚的男子。喝醉了,力气还不小。家里还有名,谁不认识他,肯定不会出事!
于是,姜之唯直接放心,例行交代几句:“韦懿宸,我先去蓝家找姜鹤了。等我找到姜鹤,我会回来的,到时候你想报复我还是怎么,随你便,我不会推脱的。这里看起来很安全,你应该能照顾好自己,我会马上回来的,知道了吗?”
她知道韦懿宸不会回答,说完就径直跑了。
由于时间紧迫,她一口气跑到了蓝家门口。此时的蓝家守门的小厮,正伴着月色,坐在门槛上拿着一截树枝逗蚂蚁呢。
听到脚步声,惊喜抬头,“你是谁,来做什么?”
“我是......是姜之唯,有没......有姜家,的人来......通传口信,或者有个小丫头......来了?”跑得太快,姜之唯的喉咙干涩到难受,心脏像是要跳出胸口,
这话说得断断续续,守门的小厮反应了一会儿,丢掉手中的树枝,惊喜地看着姜之唯,像是发现什么惊天大秘密:“姜家小姐,少爷的未过门夫人,我们蓝家的小少奶奶!”
姜之唯:“......”有必要这么开心吗?
惊喜过后,守门的小厮朝着她摇摇头,“今天晚上轮到我守夜,到现在为止,除了你之外,我没有看到其他姜家的人。需不需要我帮你去通报?很紧急吗?”
姜鹤没来这里,那她会去哪里呢?
姜之唯朝着守门小厮感激地笑笑,提起裙子就往回跑:“不用了,代我向蓝夫人问好,就说我一切安好,我先回去了。”
跑回去的路上,姜之唯在心里分析:“姜鹤没有去过蓝家,一路上也没看见她,难不成她还没出府?一会儿跟韦懿宸算清楚,还是得好好问一下守门的,看看姜鹤到底出门没有。”
想明白了,姜之唯也差不多跑到韦懿宸所在的巷子口。她的脚步逐渐放慢,刚想过去,就看到秋生从另一个方向跑来,手里还端着一个瓷碗:“少爷,可算找到你了,你怎么样了,还难受吗?”
“秋生,怎么是你。”意识模糊的时候,韦懿宸似乎听到姜之唯在夸自己,还同自己保证了什么。感受到有人触碰自己,还以为是姜之唯,没想到竟是秋生,他有些失望地低下头。
秋生:“......少爷,我同你说了,我去给你找醒酒汤了,快喝了吧,今天你确实醉了,那个胡商也真是太能喝了。把它喝了你就不难受了,不然一会儿回去夫人该心疼了。”
提到母亲,韦懿宸觉得脑袋更疼了,脚尖也传来隐秘、迟钝的痛。
“我知道了。今晚的事情,你不要和母亲说。”接过醒酒汤,韦懿宸一口气喝完。
他娘平时是个开明大方的人,但只要碰到和他有关的事情,就会瞬间强硬霸道起来,底线一丝一毫都不能触碰。
两人的谈话一字不差地传入姜之唯耳中,看到韦懿宸有人照顾,也没有想起来自己,姜之唯直接放下心来,小跑着回到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