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于野做了个拉链手势,点头乖乖噤声,笑意简直要从亮闪闪的双眸溢出。

    眼不见为净。裴岁霁终于得安宁,转身回避粘人鬼,操作平板分屏比对,两张花肢现场图鲜明得骇人。

    申禾VS黄怡

    同样将正中月季放大,前者如花瓣负伤,渗血斑驳,后者却如沐朝露,纤尘不染。

    “什么啊,连被杀都有厚此薄彼?”宣于野手动挡住申禾凄惨的半边图,摇头欷歔,“生而为人,死亦不等。”

    裴岁霁长睫低垂,光影中有种若即若离的清冷,没有驳论反而问:“人会在什么情况下区别对待?”

    “情感,”宣于野不暇思索,脑海闪过那些未检自白的罪犯小孩,“行凶是对人对己灵魂的磨灭,但人性不可衡量定论,在那些说不清的时刻,或许凶手也会对受害人存有一丝悲悯。”

    裴岁霁面不改色,却听得认真,难免有些意外,这番话实在不像两分钟前还在悲情抓马的粘人鬼会说出口的,看来鬼所体悟经历的,也不亚于人。

    不远处,通向花园的外廊响起匆匆脚步声,于晓结束二轮搜查,马不停蹄找王队汇报。

    此时的王队侧身站在花园外围的青砖小路上,手机贴着耳朵,目光扫过大平层另一头的警戒线。

    “没有叫第三观察的账号?高队,今天那人我们也不清楚……老蔡?他在法医那边忙不在现场……”王队声音浑厚低了三度,又拨出一个号,“小周,去调东门进城的卡口——对,从案发前后一小时查起。”

    余光注意到于晓招呼的手势,王队说完挂断,半分钟听完总结,叮嘱让教导员稳住家属,刚息的手机屏幕再次亮起,继续拨下一个市局电话,汇报工作。来现场快两小时,除了控场指挥的十分钟,他几乎没离开那条青砖半步。

    汇报完便不再打扰队长,于晓自动走远给教导员传讯,沿着青石小路埋头打字,□□中心方向的模糊人声逐渐清晰——

    “说悲悯可能有些臆断,但凶手布置黄怡的花肢显然更上心些,黄怡应该是做了什么,或者有什么特别之处,让她和以往的六名受害人有所不同。”

    嗯?这声音好像……有些耳熟?

    于晓收起手机,三步并作两步穿过蔷薇灌丛,探头一瞧,小熊震惊脸:“哦!驱邪道士!”

    “裴检,你说会不——”宣于野话音急刹,扭头瞅了一眼,极其自若地挥手招呼,“哟,于sir,好巧啊。”

    裴岁霁颇为心累地鼻息轻叹,斜睨的眸光像是在说,不巧,你在罪案现场。

    “你好你好,”于晓第一次被这样称呼,嘿嘿轻笑有些不好意思,眼神清澈,问,“裴哥,你这朋友爱看港片?”

    “诶,靓仔,我少睇电系给啦。”宣于野临场满分,仅会的几字粤语派上用场,“厉害的人都叫sir,裴检跟我说你是边湛刑侦技术组的未来呢。”

    “……”本想在线辟谣,但在于晓直愣愣的惊喜注视下,裴岁霁审慎地选择性闭麦。

    同样的话,换做其他人会显得圆滑世故,但宣于野顶着这张清爽小狗相的俊脸,语气真率坦诚,再夸张的形容都会让人感觉是热忱真心。

    现场工作接近尾声,于晓也放松下来,摘掉丁腈手套:“呃,道——”尽力拖延的尾音中,大脑风暴搜刮着合适的称呼,道士两字技术宅实在觉得奇怪。

    “宣于野。”裴岁霁淡淡道。

    “裴哥你这不是认识吗?”于晓回想起上午的长原里乡,脑补的人物关系限时回放,“旧相识?老同学?”

    不怪于晓八卦,对于修炼人际关系才出新手村的他,将法理至上的检察官和怪力乱神的乡道士联系在一起,难度实属炼狱。

    难题轮到了裴岁霁,对于不会说谎的他而言,缄默着思考已是体贴的最大极限。关系说远了,等慢两拍的于晓发现盲点,不好解释宣于野进现场的原因;关系说近了——

    那是不可能从他口中听到的。

    夜风托起落花,枝叶沙沙作响,一秒的沉寂仿佛如半世纪漫长。

    “裴检没说过吗?”宣于野语调中的疑惑不似伪装,紧接着右手熟稔地搭上裴岁霁肩头,轻松将瘦削人影半圈入怀,颇为亲昵道,“我们是室友啊。”

    于晓惊异地嗯了声:“室友?!裴哥你保密工作也做得太好了吧?”

    “……”裴岁霁不怒反笑,眸光却无一丝涟漪,回应般地拉住宣于野搭在肩头的手腕,一字字挤出:“我也是才知道呢。”

    半玩笑似的口吻令人难辨真假,于晓天真的视线在两人间来回巡睃,没能发现宣于野藏在笑容下的挣扎。

    做人太狗,总会被打的,宣于野被扼住命运的手腕,宽松白T下的脊背忍痛着紧绷,余光瞟见裴岁霁青筋暴起的手背,喉结艰难一滚:“裴检还是这么幽默。”

    “小裴室友来了啊,这时间也来得正巧,”结束通话轰炸的王队大步流星,正准备来通知收队下班,“这也没事了,你就赶紧回家休息,昨晚还住院的人别熬得太晚。”

    裴岁霁丢开宣于野,收好办公平板,没有像以往那般推脱:“谢谢王队,您辛苦了,明天局里见。”细看光影中那漂亮如雕塑般的侧脸,还有几分虚弱的病态。

    他没有解释室友的话题,误会是当下最好的掩饰,否则,鬼、道士、假记者……还是不给自己找麻烦为妙。

    宣于野也默契噤声,只是微微躬身礼貌致意,背后悄然揉着如获新生的手腕,挪到不远处,留裴岁霁独享王队唠唠叨叨的关切叮嘱。

    “长得那么漂亮,下手可真黑啊,”宣于野抓了片落叶随意擦拭了下花坛边缘,兀自坐下,大大方方伸直两条长腿,想起原文中那些美人遭欺凌的限制级片段,不禁有些OOC悚然,“我还是太刻板印象了,嗯,下次得注意……”

    话音中断,宣于野毫无征兆开始咳嗽,并迅速捂鼻,噌地一下跳离该位置——花香弥漫的空气中,涌现一股难以言喻的恶臭。

    定睛一看,只见花坛外围大理石底部污秽至极,并非污垢,更像是一滩融化的黑色胶质,如同虫卵孵化般歪歪扭扭,沿着石基朝着某个方向蠕动。

    宣于野一股恶寒,却本能地好奇古怪胶质移动的方向。

    “——年轻人恢复快,别疏忽落下病根。”后方王队拍着裴岁霁肩膀,从表情看,几人显然对于这愈演愈烈的臭气浑然不觉。

    黑色物质流动突然加快,来不及知会裴岁霁,宣于野心一横迈步紧跟,一路追到□□角落的杂物间背后。

    那是花园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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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栏与杂物间外墙的狭窄缝隙,一眼望去,数十个黑影静默地伫立为半圆弧状,以秒为单位不断紧缩,犹如训练有素围捕猎物的野兽。

    黑影与昨日所见的水魈近似,五官俱无,但四肢极为短小,拖着身躯奋力前进。

    宣于野近一米九的视野看得清晰,水魈围聚的中心有一个面壁而立、长发凌乱的纤瘦人影,全身湿淋淋的,还滴着水,明显是个女人。

    她如机械般、不停歇地以头撞墙,声音沉闷,咚、咚、咚……

    那张脸谁也没法陌生,赫然是挂在各大头条的封面人物,第七位受害人,黄怡。

    宣于野瞳孔骤然一颤,连恶臭都忘记了,马上,水魈就要将黄怡拽进流动的黑影,没有任何犹豫,他闪电般箭步冲上前去。

    ——即使是鬼,她也是案情突破口。

    宣于野踏入墙隙阴影的一瞬间,水魈坍塌化为黑色液体,并迅速蒸发殆尽,正如冥滩救裴岁霁的场景一样。

    于是砰的一声,宣于野扑空撞上墙壁,疼得清醒:“嘶,啊,不该实体化的……”

    “你终于疯了?”裴岁霁同王队道别,绕着花园找了一圈,闻声在这犄角旮旯发现“自残”的某鬼。

    “那我更离不开你了,鬼、疯子、救命恩人,一听就很适合做裴检察的室友。”宣于野拍了拍衣角尘土,为了掩饰方才的狼狈,倚墙单手插兜,摆了个潇洒轻松的姿势。

    顿了顿,继续道:“为了纪念我们关系的一大进步,我有份礼物要送给你。”

    “你是真的不会说人话吗?”裴岁霁问出了心底的疑惑,语气之镇静,情绪之稳定,足以见他超乎一般的个人素养。

    宣于野见好就收,一秒正经:“黄怡在这里。”食指示意左侧在裴岁霁看来空荡荡的墙壁,接着不多废话地讲清了来龙去脉。

    “——总之,我想再多的推理,不如受害者本人更有指向性,虽然更准确说,不是人是鬼。”

    话音一落,便是漫长的沉寂。

    裴岁霁静立原地,眉宇宛若蒙有一层透明冰雾,只是微微仰头凝着宣于野,一言不发,却能从他的目光中感受到冷静到极致的思考。

    宣于野默默地观察着裴岁霁脸色,说实话有些忐忑,毕竟昨天两人才勉强达成共识,今天又冒出一个女鬼,还是新鲜的受害人,要如何处理这位不知何时会被水魈攻击的定时炸弹,又要如何让她开口告知真相……数不清的难题,换位思考一秒,他就已经嫌麻烦头疼。

    但对裴岁霁,他好像总多一分好奇与期待,即使明知这是在作死的边缘反复试探,也仍旧好奇这个人的接受程度在哪里,也还是期待这个人会不会懂他剑走偏锋的尝试。

    夜色转凉,半晌,裴岁霁薄唇轻启:“可以。”

    宣于野一愣:“可,以什么?”

    “你不是在想黄怡是重要线索,水魈要害她,而你能救她,如果要保黄怡,那她就不能离你太远,但你又必须要黏着我,所以——”

    “我同意,可以带上黄怡到我家。”

    宣于野哇声感叹,简直一身鸡皮疙瘩,有种三体人思维裸奔的错觉,上前挽住裴岁霁手臂,语气真诚:“裴检,答应我,末世来临的时候千万不要变丧尸,务必要站在人类一方,好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