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啊啊——!
一道惊声尖叫凭空炸响,于福利院上空经久回荡。
喊叫失声的小女孩被保育员匆忙抱离,轻不可闻的气音颤抖着鲜明的恐惧:“水里……坏掉了……死……”
“快把孩子们都带走!”福利院头发花白的老院长拦在游乐区门前,厉声催促赶来的保育员,平日温和的嗓音变得沙哑急切,“找到岁霁,尤其别让他过来!”
孩子们吵嚷拥堵抢着踮起脚,探头好奇院长身后挡住的游乐区,保育员肩扛手抱拎起谁就小跑撤离,场面简直乱成一锅粥。
不起眼的角落,十一岁的小裴岁霁站在游乐区围栏边,瘦小而安静,定定地望着园区内那一方泳池,碧蓝微漾的粼波与人形浮荡的黑点,悉数映在那双深灰色的清亮瞳仁。
夏日焚风裹挟走一切喧闹,仿佛有一堵沉闷的透明屏障,那边自由着无关的人类,而这边锁着烈阳、池水与弟弟的尸体。
唯有小裴岁霁夹在中间地,紧握栏杆的双手发白充血,却还是止不住下沉,像是大地裂开缝隙,任他一点点地、剧痛难忍地坠落深渊。
失重感愈演愈烈,上方裂隙外的天光模糊为淡蓝色噪点,而下方是一汪不见底的池水,漂涌着密密麻麻的、一模一样的尸身,面朝上,眼无光,死死仰视着来人的坠落,双唇如涸辙之鲋般快速闭合,口型像是在不断重复——
“哥哥。”第一声,虚弱悠远。
“哥哥。”第二声,惊惧颤抖。
“哥哥。”第三声,切齿愤恨。
裴岁霁骤然惊醒起身,发丝凌乱,眉黑目润,涔涔冷汗自鬓角滑落肩颈,耳边还萦绕着那几声呼唤,真切得令人分不清梦境与现实。
哗啦轻响,晨风掀动窗帘,暖阳钻入缝隙倾泻而下。
刺眼的明媚令裴岁霁清醒过来,长舒一口气,将头深深埋进掌心,五指顺势插入前额的黑发,半抬眸掠了眼床头时间——10:26。
花肢案处于攻坚期,专案组全员取消休假,实行“白加黑、五加二”工作制,往日裴岁霁六点就会带着给夜班同事的早餐到达值班室,但这两天被强制安排半日轮休,中午十二点前到单位即可。
住院是非健康原因的意外事件,裴岁霁本就没想执行轮休,却不曾料到虎视眈眈的梦魇猝然重现,错过了五点的闹铃。十七年,或许梦魇已成了习惯,习惯到不加设防。
此时,一墙之隔,客厅的宣于野比昨夜得知又只能睡沙发时,更为生无可恋,在门扉转角盘腿而坐,失去灵魂地望着面壁的黄怡,难掩疲惫地计数:“541、542、543……”
“别骂了,别骂了,我不是二,我真不傻……”一夜未眠的敏感神经被数字谐音轻松触动,本以为硬质沙发已是劳其筋骨,没想到还有鬼造噪音来苦其心志,宣于野手肘撑着膝盖,顶着泛青的眼尾,又一次劝阻道,“黄阿姨,即使你现在实现了永动机,也是获不了诺奖的。”
回应的仅有沉闷的撞墙声,砰、砰、砰。
黄怡裸露的皮肤病白透青,一夜未歇的撞击下,眉心已然溃烂,暗红血流漫溢面部,干涸形如蛛网。
宣于野无计可施,原地倒下躺平,窗外洒落的朝阳顺着地面延伸,光带将他的侧脸映得透亮,单手扶额遮眼,有种恰到好处颓丧氛围:“同为天涯沦落鬼,相逢何必不搭理……”
洗漱完毕的裴岁霁一出来,便见一长条人瘫在客厅地板,叽里咕噜自言自语,果断视若无睹,径直走向冰箱取出常备的三明治。
“裴检,以后把我养在卧室吧,女鬼不可怕,大半夜不睡觉撞墙的女鬼才可怕啊!”宣于野坐起身,控诉的语气中夹杂委屈,半侧身子浸润光下,蓬松的黑发透出浅茶色,仰起脸,视线精准锁定裴岁霁。
裴岁霁慢条斯理咽下面包,冷道:“梦里什么都有。”
“我倒是想做梦,这位不给机会啊!”宣于野忿忿指向墙角,知道裴岁霁看不见鬼魂,还站起来模仿黄怡动作,“她不睡觉,我还要睡觉呢!”颇有一番告家长时——你不学习,别人还要学呢——的经典韵味。
“既然没睡觉,一晚上你问出什么了?”裴岁霁再次拉开冰箱,扔了瓶酸奶聊表同情。
“什么都没有。”宣于野也是好哄,接住这新鲜出箱的冰冷心意,仰头一口,戏瘾退去,正色认真道,“她像听不见似的,我说什么她都只是砰砰砰。”
裴岁霁没有吭声,目光只是在那空阔白墙停留了两秒,他的眼神很轻,像是一片抓不住的雾,让人猜不透又走不出。
他穿上挂在门口的制服外套,显然是要上班去了,宣于野尊重工作狂的热爱,不抱希望地问:“难道要把她带到分局继续撞墙?”
“不用,”咔哒,裴岁霁按下把手,推门而出的霎那,留下一句字音清晰的,“要是赵恭的死活也无所谓,就沉默到水魈来找你吧。”
等等??
什么——赵恭?!
后半句明显不是对他说的,宣于野意识到什么,蓦然转头看向黄怡,瞳孔一瞬扩张,眼底清清楚楚映出僵直颤抖的长发人影。
——黄怡停止撞击了?!!
宣于野顾不上其他,立即夺门而出,正巧与电梯中的裴岁霁对上视线,急切问:“为什么你会突然提赵恭?”
金属门闭合前的最后一刻,他从缝隙中隐约看见裴岁霁转而漠然的眼神,但只是不甚真切的细节,回应并听不出情绪:“儿子的事,应该问她母亲才对。”
电梯关闭下行,楼层红字递减,镜面般的金属层门映出宣于野静立原地的孤影。
[系统:人物线解锁,赵恭,黄怡的独生子,长华科技太子爷,因其不学无术、花天酒地,在家族并不被重视]
宣于野瞥见这一行弹窗,绝非高兴地笑出声:“你所谓的补全剧情,居然这么是串联人物关系……”比起恍然大悟,更多是冥冥有些不安。
赵恭是他原文中出场的角色,纨绔公子哥不假,是那种与狐朋狗友寻欢作乐的刻板角色,但没有长华科技的背景,更没有与花肢案扯上关联,只是一个单纯对裴岁霁感性趣的混蛋。
正想到这,后背忽地凉飕飕一阵寒意,一只病白纤瘦的手搭上他左肩,几乎没有重量,回过头,意料之中地,黄怡站在身后,挤出了第一句话:
“……儿子,我儿子……是死了么?”
哗啦,脑海一声金属乍响,亲缘像是跨越生死相连的锁链,宣于野挑眉道:“谁知道呢?要不我们去看看?”
——边湛外滩,城市文化地标,也是高端商业街区。
两旁矗立着风格迥异的复古大楼,哥特、巴洛克、中式木构,美感毋庸置疑,金钱的强横更是扑面而来,宣于野跟在黄怡身后,诚心感慨:“阿姨,你现在让我有了豪门的实感。”
黄怡不怎么搭话,从达成找到赵恭的共识后,她只是静静引路,宣于野当然会时不时搭话几句,即使没有回应,从两人逐渐缩短的物理距离来看,黄怡并不排斥话痨的叨扰。
但这不足以滞缓她近乎执着的疾速步伐。
好在是鬼魂状态,没有疲累的实感,宣于野跟随穿过人流不息摩天大楼,转入一条颇具年代感的弄堂。
这里,黄怡终于停驻脚步。
转角之差,狭长的弄堂却鲜少人烟,顺着黄怡视线望去,是一扇不起眼的黑色木门,大小仅供单人通行。
“赵恭在这里?”宣于野走近紧闭的黑门,这朴实无华外表,怎么都不像公子哥会青睐的地点。
“……希望我错了吧。”黄怡不知何时走上前来,突如其来的开口倒是让宣于野猝不及防,嘶哑的嗓音,莫名有种水湿的悲伤。
“即使是自己的孩子,他们也终究是独立的个体,就像埋下一颗种子,它是参天大树也好,纤弱蒲柳也罢,万千的可能性都不是你能决定的了。”
宣于野此时单纯以为是一位母亲在为不成器的儿子代偿自责,本能地安慰了一句,却万万没想到那叹息般的轻语,是加害者沉重的遗憾、悔恨,以及痛不欲生。
然而在这之前,先一步冲击他世界观的,是这扇平平无奇木门背后的骇俗乾坤。
门后幽暗的阶梯通往不见底的地下,几经转弯,以及三名核验资质的电棍安保,才到达一个豁然开朗的迷幻世界。
狂噪重金属乐队,灾难级干冰白雾,色彩强劲的摇头灯全场扫射,荧光怪色公主切、浓重烟熏全包眼线、多层choker套破洞西服……男男女女沉浸式欢呼,视觉意义的妖魔鬼怪齐聚乱舞,仅是踏入半步,宣于野就感觉自己简直要被迫诱发光敏性癫痫。
若非亲眼所见,很难想象在寸土寸金的地段,其貌不扬的冷清弄堂里,会存在如此严苛会员制的“自由”会所。绝非打工人印象中的边湛。
宣于野捂住耳朵,音量努力与声浪抗衡:“黄阿姨,您能知道这种地方,真是很了解亲生儿子了!”
中老年在这地方待上半分钟,恐怕血压计都会爆表,不过从神色看,身为鬼的黄怡显然接受良好,一曲结束的间隙,她脚步微顿,没有回头,不大不小的声音恰好能被宣于野接收:
“……你也是第一次来……但那孩子为什么会喜欢这里呢?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的呢?”
宣于野认真思忖片刻,回以永恒的必杀技——真诚:“我的存款还不允许我有这种层级的消费水准。”路过验资安保时,他留心多瞟了眼,六个零的会员门槛足以把他隔绝千里之外。
“抱歉。”黄怡脱口道,看状态已不见昨晚阴暗自闭的影子,涣散瞳孔中有了几分人的神采。
宣于野信步跟在黄怡身后,微不可察地蹙了下眉,既然“也”是初次进入,她的领路未免太过驾轻就熟,然而万千思绪仅隐于轻笑之下:“黄阿姨,你要是道歉才真的伤我呢。”
他们最终的目的地并不在群魔乱舞的大厅,地下二层将一切音浪隔绝在外,屈指可数的大型包厢顺着蛇形长廊排开,相隔甚远不见尽头,防爆级别的高强度钢门紧闭,整层楼空荡幽静。
无监控、无外人,像是大制作电影中极致私密的高端会所。
黄怡停在了长廊最深处无标识的大门前,欲行又止,伸出的手已穿过钢门半臂,却如同灼烫般瑟缩收回。
“我进去看他在不在吧。”宣于野主动上前,流转的眸光明灭起伏,他看得分明,黄怡不仅仅是犹豫如此简单,闪烁的眼神甚至流露出不可错认的害怕,让她即使沦为游魂都不敢靠近自己的儿子。
这对母子间的矛盾绝非寻常的家长里短。
“……”黄怡没有回应,只是趔趄后退几步,将自己蜷在对面的墙边,又像是回到昨晚面壁失魂的状态。
宣于野不再多言,怀着极大的探索欲利落穿过大门,对于内部的初印象除了奢靡,还是奢靡。
近百平的开阔空间,软包墙面内嵌隔音毡,恒温酒柜、雪茄柜并列排开,很难忽视包厢的主人公们——四个穿着不菲的男人——横七竖八瘫在围合式真皮沙发,各个面红耳赤,迷离的眼神赤裸裸调弄着手边衣衫清凉的女人。
十以计的昂贵酒瓶凌乱一地,红白混杂,浸透大片手工地毯,配合这群兴头正高的男男女女,像是会超越时空从《三等车厢》画幕延伸而出的光景。
“……老赵,”沙发中央的一个男人打着酒嗝开口,海军蓝马甲清晰勒出圆肚轮廓,“……都在酒里了,别太伤心,你妈的那事儿……”
“我呸!”挨着胖子的男人猛地坐起,三十出头,容色暴躁,某个角度那眉眼与黄怡高度神似,“……出来玩的规矩都忘了么?管他爹啊妈的……要是想家了,你就滚回去……”
宣于野正琢磨到底谁是赵恭,这下好了,奸臣已经自己跳出来了,他绕到角落稍整洁的茶桌坐下,两条长腿随意翘起,与出门前那个亲和小狗的形象相比,此时幽深的眼底完全是看客般的冷峻。
“……兄弟们要想回去,昨晚就不会来了,”胖子拍了拍赵恭后背,不对焦的眼神半空飘晃,听语气也没有计较对方炮仗似的脾气,“你想要怎么,我们……都,陪着……”
后半句音轨重叠,氛围背景音中掺杂着另两道酒气附和:“……就是,兄弟陪你!”“过去的全都别想了……”
哐当,赵恭乏力磕头倒在水晶桌面,青紫的眼袋埋入掌心,四面八方一道道视线都紧盯着他,像必须守着一颗定时炸弹,空气中酿造着难以纯粹的紧张、担忧与焦躁。
数秒不安的沉寂后,赵恭侧头露脸,努力撑起微肿的眼皮,呓语般动动嘴皮,难掩讥讽:“……好像我们有选择似的,爸?妈?……呵,难道是我想做他们的儿子吗……”
“你想要吗?投胎到长华科技的羊水里?”他猛地直起身,紧拉身边女人白皙的手臂不放,眼白中的血丝透着偏执,“——女儿说不定会更讨喜欢,反正我们都拿不到继承权,也无所谓……你说是吧?!”
女人不敢反抗,熟练地挤出微笑:“赵少,您说笑了,我怎么……”
“说笑?”赵恭推开女人,转而大笑,紧接着一手稀里哗啦扫空半桌酒瓶,侧颈青筋凸起,“……活着本来就是个笑话,吃喝拉撒睡,你以为我和你们这些外围的有多大区别?没有,通——通——是笑料!”
女人捂嘴惊呼,顾不上手腕作痛的红痕,忙着拿纸巾擦拭赵恭被威士忌打湿的衣角。
“长华科技,外围女,顺口!真般配!”赵恭鼓掌叫好,拎起酒瓶叮叮当当强行与众人碰杯,“——就算赵万宇一直看不起我,听了也肯定觉得不错!”
空气顿时凝固,给三个好哥们干沉默了,彼此交换眼神,看表情像是意料之中,又有些如释重负,总之谁都没有为赵恭横冲直撞的情绪亮起红灯。
赵万宇,长华科技现任CEO,赵恭的父亲。
宣于野一侧眉梢轻挑,所谓酒后真言,声色放纵了整个漫漫长夜,虚浮的欢乐泡沫破散,赵恭的症结终于压台登场。
“……随便从公司拉个经理出来,都比我强,我认;每一分钱都是他给的,所以没有跟他谈条件的资格,我踏马的也认!”赵恭猛地翻开湾鳄皮钱包,各式黑卡废纸般丢撒一地,“——但什么踏马的叫我不努力?!”
“别人一天学十小时,我学二十小时还比别人差,那就是我不行!是我不行!什么踏马的那点儿付出?!什么踏马的叫踏马的不努力?!”
声嘶力竭的怒吼,几经回荡,还是湮灭于虚空。
“……他第一次把项目交给我,你们知道我当时有多高兴吗?”尾音轻颤划过,接着赵恭像被抽走全身力气,后倒陷落,沙发发出一声闷哼,“以为成年了,老爸终于肯认可我了……简直像傻子一样……结果只是个陷阱……”
“老赵,”沙发最靠外的衬衫男吐了口烟,“这都十好几年了,孤儿院那块破荒地,你就放下吧。”
孤儿院??
宣于野骤然警惕,搭在膝盖的指尖微微内扣,十几年前的孤儿院,脑海中很难不浮现裴岁霁的影子。跟着黄怡寻子还有意外收获,果然要多关爱空巢老人。
赵恭轻声讥笑:“……不就是让我去最差的地域开荒,等着我失败看笑话——你们以为我在意的是被自己亲生父亲当狗一样玩弄?三十多年,早就没感觉了……”
干笑两声,他捞起地上的酒瓶,自顾自一句:“……你们都不知道在那发生了什么。”
话音刚落,他径直仰头吞灌威士忌,辛辣的热流滚窜到胃部绞痛,血液似被点燃般从四肢冲入心脏,再杀入脑髓,哐啷!
宣于野敏捷侧身,玻璃酒瓶艰险地擦面而过,眼梢隐约映出破裂迸溅的碎渣白光,没忍住吐槽本能:“发生了什么你倒是说啊。”在线等,急。
“……有一个人知道的,”赵恭扯起一抹笑,眼里却噙着痛,“……我告诉她了,所以为了报复我,她死了……”
“昨天,自己家,我们家。”
难以置信的沉寂压抑着包厢,所有人都产生了倒带回放的冲动——仿佛耳朵比眼睛更容易骗人。
啊??
黄怡的死和赵恭有关??
母亲和儿子?!
宣于野原本悠然的脸色突变,即使他自认杂食党、接受度以及想象力超群,也难以否认此刻的震愕,但稍稍冷静下来,只觉得棘手莫名。
即便这个不肖子真与黄怡的死有关,但绝无可能是在逃二十几年的连环杀手,至于这种不确定的关联,究竟是案件的催化剂还是抑制剂,还不得而知。
就在这时,嗡——
桌面上赵恭的手机震动亮屏,弹出信息框。赵恭无动于衷。
最近的胖子帮忙瞥了眼:“王秘书的消息,他说——”
话音稍顿,胖子眉头锁住复杂的忧虑,试探问:“……你确定旷掉警局那边行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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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湛市公安分局刑侦大队,专案组办公室。
阴云泱泱蔽日,屋内灯光雪亮,玻璃窗映出裴岁霁清峭挺拔的侧影,身后是按序摞满文件的会议长桌,不断传来王队和另两位警员的翻页声。
他没有回头,指尖灵活转着干擦笔,沉郁的眉眼凝神看着写满线索关联的分析白板。
嘀一声轻响,于晓边收起门禁卡边推门而入,耷拉着肩,面露疲惫。
“长华那边什么态度?”王康勇随意一问,语气平淡,仿佛派于晓去教导员那儿学习人际处理的不是他本人。
“王队,你坐着说话不腰疼,”刑侦队关起门来的工作氛围主打一个百无禁忌,于晓皱起脸哇哇吐槽,“接待室简直是冰火两重天,画风割裂得根本不像是一家人……”
“黄怡的配偶子女都没来,长华科技只派了一个秘书和律师,公事公办之乎者也的语气比我们还客观冷静……不是,长华这也太狠了吧?”
王队翻阅报告的手一顿:“存在家庭纷争?”
另两位警员好奇抬头,紧接补充:“婆媳矛盾?”“夫妻不和?”
谁都没注意到,一言不发的裴岁霁长睫低垂,注视着白板上黄怡与赵恭的照片,修长两指夹起红笔,在两人的连线处,写下鲜明清晰的三字——导火索。
“嗯——都不太像,黄怡的母亲病倒了,说是没想到婚姻美满的女儿遭此变故……其余杂七杂八的娘家人倒来了不少,凑热闹的七姑八姨拦都拦不住。”于晓像是回想起那段嘈杂的交叠音轨,捏捏眉心,继续回答,“接待室里输出最多的是黄怡的亲弟弟,他也说姐夫很爱他姐,长华没有亏待的地方……”
“——但他的核心诉求是之后的抚恤金也照旧不要有所亏待?”裴岁霁用笔推了推平光镜,回过头看向于晓,这样的站姿显得衬衣下的腰身非常薄。
“Bravo!一语中的!”于晓双眼圆睁,余光瞥见白板上新增的劲秀字迹,黄怡相片左上角的“人际单薄”“社会排斥”,以及那鲜红的母子箭头“导火索”,震惊到咬舌结巴:
“什,什么时候查到的?裴哥,你真是神了!小舅子话里话外除了要钱之外,就是说侄子赵恭的行径罄竹难书,宣称是赵恭在外面惹上什么仇家牵连黄怡的。”
于晓略带偷感地转过头,刚好让王队瞧不见他嘴型,压着声音,向裴岁霁分享八卦:“赵恭那人,黄赌毒无一清白,说青少年时期就沾上叶子了,还是长华花大钱锁的消息。”
命案事发,原本警方第一时间就会安抚家属,但长华方一直拒绝配合,提出警方须签署保密协议的要求,坚持交谈细节不得外泄。依法警方并无该义务,但若缺乏家属沟通,侦查进展将大大滞缓,层层通报请示后,今早终于得以落实交流工作。
“咳咳!”万年无病的王队战术性咳嗽,按住一旁连忙起身帮他打水的警员,“没事没事,就是把保密信息咽到肚子里的时候,不小心呛了下。”
于晓动作一僵,如同一把锋利的95式刺刀架在后颈,心虚不敢回头。
裴岁霁唇角微扬,镜片后的眸底却并无于晓设想中的惊讶,仅如呼吸般轻淡三字:“我知道。”
“嗯??”于晓自我怀疑,是不是缺席了哪一次吃瓜闲谈,却怎么想怎么都不可能,陷入如此思绪,所以他错过了裴岁霁一瞬紧蹙的眉梢。
毫无征兆地,空气中充斥一股难以忍受的恶臭,若即若离,却绝对无法被人忽视。
裴岁霁下意识捏紧笔帽,然而掠一眼四周,无人反应,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简单和王队打了招呼,匆忙刷卡出门。
专案组保密要求工作时段禁用私人电子设备,裴岁霁面色有些苍白,大步流星走到储物柜前,解锁拿出手机,指尖停在备注为“鬼压床”的联系人上方。
头顶的白炽灯光微微闪烁,裴岁霁不曾注意的不远处,走廊尽头的玻璃窗悄无声息滑开一道裂缝,一团黑褐色的胶状物质攒动流入。
“……当我没说,这些条子也净是往伤口上撒盐。”胖子在赵恭的沉默中呵呵尬笑,酒意在意识流过山车中清醒不少。
不管怎样,赵恭方才那番近乎自白的言论,最好当从未存在,胖子俨然是个明白人,以安慰顺势化解沉重氛围:“欸,老赵你就是太伤心,才这样牵强自责,来,我准备了你最喜欢的,喝了,什么烦恼都不会再纠缠你不放了……”
身旁的女人接收到胖子信号,从私密处掏出几小包塑封袋,熟练混合不同的白色粉末,倒入酒杯,晃动消溶,贴心地送到赵恭手心。
宣于野眸光冰冷似刃,毕竟在未检见过世面,心中已然警铃大作——那是一杯价值牢狱一条龙的Speedball。
一刻也待不下去了,他疾步穿门而出,却见黄怡颓然抱腿席地而坐,背靠包厢大门,湿润的眼睛透过凌乱长发45度上望。
干涸的泪痕若隐若现。
宣于野当即可以确定,她都听见了。没有能忍住不关注儿子的母亲。
日光渐渐淡了,淡如云雾。风沿着弄堂飘来,带着边湛的潮润,从宣于野坐的台阶仰头望去,可以看到边湛铅云翻涌的天空。
“……阿恭不像你,自能记事起,他就再没时间能陪我这么长了,哪怕只是静静地坐着。”吹了十多分钟弄堂的凉风,黄怡终于开口,声音带着温和的沙哑,“……如果还活着,要是能向你父母取取经就好了,是怎么培养出你这样的乖孩子的……”
宣于野隔半臂与黄怡并坐着,宽松的白T勾勒出精悍优越的宽肩,轮廓凌厉、五官英俊,要说是在街拍分镜的电影明星都不为过,但他却只是低调地坐着。
这副模样在黄怡一旁,确实像个听妈妈话的、很有涵养的年轻人。
“不用如果,现在就正好,”宣于野望着渺远天际,语调听不出特别的情绪,“……在我记事之前,我父母就车祸逝世了,是外公外婆把我带大的,要是有机会你可以去问他们,报我名字,他们肯定会乐坏的……”
尾音才稍找回些平素那随地大小乐的笑意。
黄怡惊诧一愣,却没有落入俗套的道歉,春风般恬然微笑:“原来是在爱里长大的缘故啊……”
一抹微妙的落寞随话音遁入风中。
宣于野有些意外黄怡的话语,没有吭声,选择让爱的故事停留在爱里,初一时外公外婆相继离世、被福利院收纳五年的结局太过煞风景。
人无法想象出自己认知外的事物。裴岁霁或许是我的受害人,宣于野脑中不自觉地想。
福利院并不是把孩子养育到成年就切断联系,而是支持他们到能在社会基本独立,所以即使上了大学,福利院也能安排床位,让他们有“家”可归。但宣于野大学寒暑假,一次都没回去过。
早出晚归的实习兼职、无缝衔接的项目课题,只有忙碌才能让他忘却举目无亲的现实,那些偶尔回忆撞破防线的时刻,比如现在,他便会以惊人的集中力专注到理性话题:
“黄阿姨,我需要知道你死亡的真相。”
“……”黄怡没有抗拒这个话题,却也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突发奇想般发问:“孩子,你会做家务吗?”
她也并非想得到回答,话音不歇,娓娓道来:“以前的生活积了一些细菌,肉眼瞧不见,所以一直攒在地砖缝,经年累月,量也再难计数……家里的隐形病灶太多,多到一夜之间整个世界完全颠覆的程度……”
宣于野不暇思索便理解了那隐喻之下的本体,言简意赅:“那病灶中以至于致命的,是什么?”
“……十八年前,长华投资翻新的一所福利院,”黄怡眸光散尽,一如头顶阴翳暗沉的天空,明显的吸气声也止不住颤抖,“……阿恭,他杀了人,八岁的男孩。”
!!!
简直是一颗可预料的核弹猝不及防地甩炸半空。
宣于野瞳孔遽然扩张,隐隐不安的预感顷刻爆发提起心脏,刹那奔涌的思绪搅乱着大脑神经,好像抓住了拼图的一块关键碎片,但无法在茫茫空缺中准确定位,挠心又烦闷,更糟糕的是,他没有足够的空隙思考,黄怡自我凌迟般的低语还在继续:
“那只是开始,我想……不,是已经动手,要杀了阿恭……以杀戮终止杀戮才算公平,但或许是上天要惩戒试图杀害亲生骨肉的母亲……我失败了……”
“……上天究竟是悲悯呢,还是残忍呢?”
“很可怕吧?”